第20章 備戰:後廚里的「繡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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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溪大酒店的後廚像個嚴絲合縫運轉的鐘表機芯,只有刀刃觸碰案板的篤篤聲和沸水翻滾的咕嘟聲。

  五月的悶熱被隔絕在門外,屋裡卻有著另一股燥熱。

  劉芳坐在一張矮得只能蜷著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大盆剛解凍的雞爪。

  她手裡那把生鏽的剪刀被磨得鋥亮,咔嚓一聲,剪掉一隻雞指甲,動作利索,卻透著股少見的小心翼翼。

  「劉姨,指甲根部要剪乾淨,別留白。」陳揚手裡端著一盆剛打上來的井水,往裡頭敲了幾塊從冰廠買來的碎冰。

  劉芳手一頓,把手裡的雞爪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剪刀尖輕輕一挑,又剔掉一點多餘的角質。

  「陳老闆,這玩意兒真能上席面?以前家裡殺雞,這東西也就是隨便鹵鹵,要麼就扔了。」

  「這叫有的放矢。」陳揚把冰水盆擱在灶台邊,灶上的大鍋水正沸,「雞爪子肉少皮多,吃的就是個脆勁兒。不剪乾淨,客人吃著扎嘴,那這道菜就廢了。」

  水開了。劉芳聽話地把修剪好的雞爪倒進鍋里。沸水翻騰,原本慘白的雞爪迅速變色。

  「三分鐘,一秒不能多。」陳揚盯著牆上的掛鍾。

  時間一到,他拿大漏勺抄底撈起,熱氣騰騰的雞爪瞬間被傾倒進旁邊的冰水盆里。

  「滋啦——」

  極熱遇極冷,冒起一陣白煙。

  劉芳伸手去攪動,冰得一激靈,卻明顯感覺到指尖觸碰到的雞皮瞬間收緊,變得緊緻彈手。

  「這就是脆的秘訣。」陳揚轉身去調料台,那是他的陣地。

  幾個廣口玻璃罈子一字排開。陳揚抓起一把野山椒,連湯帶水倒進盆里,老薑切片,大蒜拍碎,花椒像不要錢似的撒進去。白醋和白糖的比例,他在心裡過了一遍秤,手起勺落,分毫不差。

  「封壇吧。」陳揚把拌好的料汁倒進罈子,「這一罈子悶兩天,骨頭縫裡都是酸辣味。」

  劉芳抱著罈子晃了晃,透過玻璃看著裡面紅綠相間的湯色,粗糙的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眼裡閃著光:「跟著您做菜,感覺不像是在做飯,像是在繡花。我這輩子也沒想過,做菜還能有這麼多道道。」

  另一邊的案板前,陳大福正跟一塊十斤重的二刀肉較勁。

  老頭子半蹲著馬步,手裡那是把厚背砍刀,平時用來剁骨頭順手,但這會兒用來切片,顯得笨重。

  「爸,手腕放鬆,別用蠻力。」陳揚走過去,手指在案板上比劃了一下,「三毫米,太厚了蒸不透,太薄了沒口感。每一片都得一樣。」

  陳大福額頭上的汗順著那溝壑縱橫的皺紋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他也不敢用手擦,只是猛眨幾下眼,屏住呼吸,刀刃貼著肉皮緩緩推拉。

  一片肉落下。

  陳揚捏起來看了看,對著光照了照:「這片成,就照這個標準。」

  陳大福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被煙燻黃的牙,心裡那股勁兒提得更高。以前在地里刨食,講究的是力氣大,哪怕是以前開館子,那也是大碗肉大碗酒的粗糙活。現在這精細活兒,讓他覺得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菜刀,是手藝人的飯碗。

  「這肉切出來,真他娘的好看。」陳大福把切好的肉片碼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排排待閱的士兵。

  陳揚從柜子里捧出一個鐵皮盒子,蓋子一掀,一股濃郁的複合香氣沖了出來。那是他提前炒制並磨碎的米粉,裡面摻了八角、桂皮和丁香。

  「每片肉都要裹勻,別留死角。」

  陳大福學著兒子的樣子,抓起肉片在米粉里滾一圈,再抖掉多餘的粉,一片片鋪進竹蒸籠里。紅白相間的肉片裹著淡黃色的米粉,還沒蒸,那股子生香就勾得人饞蟲動彈。

  備菜台的另一頭,十幾個白瓷小碗擺成了方陣。

  陳揚站在桌前,神情比給絲廠算帳還要嚴肅。紅油、蒜泥、花椒麵、醬油、醋……各種調料瓶在他手裡上下翻飛。

  劉芳處理完雞爪,湊過來想幫忙收拾,卻被陳揚那一排排顏色各異卻又看似相似的料汁搞暈了頭。

  「陳老闆,這紅彤彤的一片,不都是辣子油嗎?咋還分這麼多碗?」

  陳揚沒停手,只是用筷子尖蘸了一點左邊碗裡的紅油,遞到劉芳嘴邊:「劉姨,嘗嘗。」

  劉芳遲疑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辣,但也香,帶著一股子醇厚的肉味和回甘。

  「這是夫妻肺片的紅油,用了牛油炸,還要配花生碎和芝麻。」陳揚又蘸了另一碗,「再嘗嘗這個。」

  劉芳又嘗了一口。這次的辣味更沖,直鑽鼻孔,舌頭瞬間有點發麻,卻又帶著一股清新的酸味。

  「這是麻辣雞絲的料,重花椒,重醋,要的是開胃。」陳揚把筷子扔進水池,拿起標籤紙,一個個貼在密封瓶上,「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這八桌席面是咱們的敲門磚,味道要是混了,那這『安溪大酒店』的牌子也就砸了。」

  劉芳看著那些貼著「肺片汁」、「白肉蒜泥」、「宮保芡」的小瓶子,嘴巴微張。她以前覺得做飯就是把東西弄熟,加鹽加醬油,咸了加水淡了加鹽。此刻她才明白,陳揚腦子裡裝的那些東西,那是真金白銀換不來的本事。

  陳大福把最後一籠粉蒸肉碼好,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看著滿屋子備好的半成品——浸在清水裡透亮的魚片、碼好味的肉絲、切得長短一致的干豇豆段。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這些食材上,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以前我覺得二十塊錢一桌是賠本買賣。」陳大福把旱菸杆別在腰上,看著兒子把那些料汁瓶子一個個鎖進柜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服氣,「現在看來,只要這手藝亮出去,別說二十,就是五十也有人搶著送錢。」

  陳揚把冰箱門關上,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灰,轉身看著這一老一少兩個「徒弟」。

  「這才是剛開始。」他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明兒個進了絲廠,那是真刀真槍的戰場,咱們不僅要做得好,還得讓那幫端鐵飯碗的看看,什麼叫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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