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存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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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十點半,地安門外大街的工商銀行營業大廳里人聲鼎沸,銀行還沒有普及叫號機,辦業務的人只能在大堂經理的指揮下,沿著拉起的警戒排隊。

  陳野和寧昊排在隊伍中間,寧昊像是得了多動症,在隊伍里扭來扭去,手一直緊緊捂著貼近胸口的內兜。內兜里,裝著野火映畫對公帳戶的存摺。

  「老陳,你確定中影那幫大爺今天能把錢打過來?這可是一百萬現金啊,他們國企的財務審批流程不得走個十天半個月的?」寧昊湊到陳野耳邊,帶著不安。

  陳野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前面緩慢前進的隊伍:「韓三爺親自開的口,周衛國就算昨晚不睡覺,也得把這筆錢的流程給弄下來。中影現在比我們更著急,柏林電影節二月上旬就開幕,他們必須在這之前把我們徹底綁在他們的戰車上。錢不到帳,我是不會在去柏林的隨行名單上簽字的。」

  排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輪到了他們。

  寧昊把那本活期存摺從內兜里掏出來,順著玻璃底下的凹槽遞了進去,有些發顫:「同志,麻煩幫我打一下本子,查查明細。」

  櫃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姐,面無表情地接過存摺,翻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把存摺塞進旁邊那台老式的針式印表機里,隨後櫃員把存摺遞了出來。

  寧昊一把抓過存摺,呼吸都幾乎停滯了。他瞪大眼睛盯著存摺最新的一頁。在昨日結餘那一欄,赫然多了一行新鮮出爐的數字。

  [跨行匯入]:1,000,000.00

  「咕咚。」寧昊艱難地咽了一大口唾沫,感覺腦子一陣眩暈。他看著身後的陳野,才憋出一句:「老陳…到了,一分不少。」

  陳野看了一眼存摺,點了點頭。這筆錢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帳戶里,意味著野火映畫這個草台班子,終於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活了下來。

  「同志,取兩萬現金出來。」陳野對著櫃檯里的大姐說道,順手遞進了身份證。

  回到鴉兒胡同。

  嚴妮和黃博正坐在馬紮上,面前放著白開水。沈清秋則坐在靠裡面,手裡拿著炭筆,正在速寫本上勾勒著什麼。

  劇組昨天凌晨就已經正式殺青了,但黃博和嚴妮都沒走,因為陳野說了,今天中午結片酬。

  門被推開,陳野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直接從寧昊懷裡拿過那兩捆嶄新的現金放在了桌上。

  嚴妮和黃博的目光瞬間被那兩萬塊錢吸引了過去,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陳野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熟練地點出兩疊,塞進兩個早就準備好的信封里,推到了兩人面前。

  「老嚴,黃博。這是你們的片酬,一人兩千塊,一分不少,點點。」

  嚴妮趕緊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可剛一捏到信封的厚度,她就愣住了,兩千塊錢有多厚她心裡門兒清,這厚度,絕對不止。

  她打開信封口往裡看了一眼,除了兩千塊錢,裡面還整整齊齊地夾著五十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陳導,這…這數不對啊,給多了。」嚴妮是個老實人,嚇得趕緊要把那五千塊錢往外掏。

  另一邊的黃博也打開了信封,同樣看到了那額外的五千塊錢。他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期盼。

  「沒給多。兩千是《夜·店》的片酬。那五千,是給你們倆的過年紅包。」

  陳野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煙抽出一根點燃。他語氣自然:「咱們這戲拍得苦,大冬天連個熱乎盒飯都不能按時吃,每天熬夜。你們倆是這部戲的靈魂,遭的罪最多。」

  「現在中影的第一筆宣發款到了,咱們野火映畫不差這幾千塊錢。馬上就是春節了,這五千塊錢你們拿著,回家給老人買點好年貨,給自己添兩身能見人的厚實衣服。過完年,咱們還有更大的仗要打。」

  嚴妮看著信封里的錢,眼眶紅了。她在這行熬了十年,永遠都是被呼來喝去,被場務剋扣盒飯的邊緣人。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導演,會在殺青後主動給她發這麼大的紅包,還跟她說你是這部戲的靈魂。

  「陳導…」嚴妮吸了吸鼻子,把信封捂在胸口,聲音有些哽咽,「啥也不說了。以後只要是野火映畫的戲,我嚴妮也隨叫隨到。」

  黃博更是直接站起身,對著陳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把信封鄭重地揣進貼身的內兜里,用力拍了兩下。

  「老陳,我下午的火車回清島。過了年初五,我就滾回京城。我就在這個院子裡給您打雜,趕我我都不走。」


  陳野擺了擺手,把兩人打發走。劇組的凝聚力,從來不是靠畫大餅畫出來的,是靠真金白銀和實打實的尊重砸出來的。

  送走了演員,四合院裡只剩下了陳野、寧昊和沈清秋三個核心骨幹。

  「老寧,現在干正事。」

  陳野掐滅菸頭,他把另一捆錢裝進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里,扔給寧昊。

  「直接去中關村海龍電子城。買兩台配置最高的奔騰3電腦回來,內存必須上到256兆,硬碟全要SCSI的萬轉盤。最關鍵的是,你一定要去專業影視器材櫃檯,給我買兩塊正版的Matrox RT2000非編卡。」

  聽到Matrox RT2000,寧昊一哆嗦,眼睛發綠。

  這東西在千禧年初,絕對是民用影視後期領域的終極神器。當時普通電腦剪輯視頻,加個轉場特效都需要電腦渲染好幾個小時。而這塊卡,能夠實現廣播級視頻的實時預覽和硬體加速,一塊卡的售價就高達兩萬多人民幣。

  「還有,去家電市場買三台大功率的油汀取暖器,再搬兩台索尼特麗瓏的監視器回來。咱們之前的那個破熊貓彩電直接扔掉。」陳野語速極快地下達著指令,「咱們接下來的十天,要天天泡在剪輯室里,不能把手凍僵了。」

  「得嘞!鳥槍換炮了!」寧昊背起裝了十萬塊錢的書包,激動得簡直要飛起來,一溜煙衝出了四合院。

  到了下午,寧昊租了一輛面的,雇了兩個搬運工,把一堆電腦機箱、顯示器以及取暖設備搬進了西廂房。

  接下來的整整十天。

  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黑屋。

  三台油汀取暖器全功率運轉,把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屋子烤得像個蒸籠。兩台全新的奔騰3電腦發出輕微的風扇聲,密密麻麻的素材軌道鋪展開來。

  陳野坐在主控電腦前盯著屏幕。

  「老寧,切掉!黃博推門進來這前三秒的廢動作全切掉!不需要他醞釀情緒,直接切他假槍頂在櫃檯上的那一下,要突兀的莽撞感!」

  陳野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

  寧昊在另一台機器上迅速執行剪切操作,把多餘的幀數毫不留情地刪掉。

  喜劇電影的剪輯,是所有電影類型中最殘酷的。它不靠長鏡頭炫技,完全靠精準的幀數控制。多留一秒鐘,觀眾的情緒就會泄掉,少留一秒鐘,笑點的包袱就抖不響。

  陳野憑藉著極高的專業素養,把《夜·店》的節奏剪得嚴絲合縫。嚴妮那刻薄的白眼,黃博舉槍時因為手抖造成的滑稽停頓,全部被陳野卡在了觀眾最舒適的點上。

  「陳野,暫停一下。看第三軌的畫面。」

  一直站在陳野身後的沈清秋突然開口了。

  陳野按下空格鍵,畫面定格在嚴妮在貨架前理貨的鏡頭。

  「色調不對。」

  沈清秋眉頭微蹙,指著屏幕上的光源,「我們前期拍攝用的是廉價日光燈管,你現在的原片直出,螢光燈的頻閃導致畫面帶有病態的綠色。這顏色不僅讓嚴妮的膚色不像人,而且破壞了喜劇應有的暖色底色,會讓觀眾產生反胃感。」

  「你想怎麼調?」陳野轉過頭,信任地看著這位他親手挖掘的美術總監。

  「把後期調色板調出來。」沈清秋彎下腰,側臉幾乎貼著陳野的肩膀。她熟練地指揮著,「把高光區域的綠色通道強行壓低百分之十五,同時在陰影部分補償一點點品紅。把便利店大紅大綠的商品色彩飽和度拉高,製造廉價但熱鬧的視覺衝突。」

  陳野立刻按照沈清秋的數據進行了色彩校正。

  回車鍵按下,Matrox硬體加速卡開始實時渲染。

  僅僅幾秒鐘後,屏幕上的畫面煥然一新。讓人不適的綠屍斑色消失了,現在帶有千禧年市井氣息的濃郁色彩。嚴妮身上的紅馬甲變得鮮活,整個便利店的荒誕感在色彩的加持下被放大了無數倍。

  「絕了。」寧昊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沈總監,你這眼睛是照相機成精了吧?這色彩一調,這片子的質感直接從地下DV躍升到了院線大片啊!」

  時間就在暗無天日的剪輯中飛速流逝。

  餓了就啃方便麵,困了就在旁邊軍床上倒頭睡幾個小時。陳野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對每一個鏡頭進行著苛刻的審查和重組。

  2000年1月28日,臘月二十四。


  京城裡已經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空氣中瀰漫著過年的硝煙味。

  陳野最後一次檢查了音軌和畫面的同步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滿是咖啡和菸草味的空氣,然後重重地按下了鍵盤上的Enter鍵。

  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個進度條。

  三十分鐘後,《夜·店》長達九十二分鐘的導演剪輯版初剪文件,終於渲染完成,生成了一個巨大的視頻文件。

  「呼」

  陳野靠在椅背上。

  「老寧,刻盤。」陳野揉了揉酸脹的脖子,「刻錄兩張光碟。一份留在咱們手裡做備份。另一份,明天一早送到中影集團去。讓他們馬上安排專業團隊做最後的配樂混音,然後走流程送審拿龍標。這部片子,咱們算是拿下了。」

  寧昊激動地按下了光碟機的刻錄鍵,看著光碟機指示燈一閃一閃,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突然急促的汽車剎車聲響起。緊接著,四合院被人從外面拍得震天響。

  「陳導!陳導在嗎?快開門!」

  寧昊嚇了一跳,趕緊跑出西廂房去開門。

  門外,站著氣喘吁吁的周衛國。

  「老周,都過小年了,不在家備年貨,跑我這破院子幹嘛?」陳野端著一杯白開水跟著走出來。

  「備什麼年貨啊!我的活祖宗!」

  周衛國一個箭步衝進院子,把手裡的那幾個本子放在陳野的手裡,喘著粗氣。

  「韓三爺讓我親自給您送過來的!這是您,寧昊還有那位沈小姐的護照!」

  周衛國聲音亢奮:

  「德國那邊的簽證,中影走了外事特批,昨天晚上連夜給你們批下來了!」

  周衛國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陳野。

  「後天的機票,直飛德國法蘭克福,然後轉機柏林泰格爾機場!頭等艙!」

  周衛國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普通夾克的二十歲年輕人,心裡湧起難以名狀的敬畏。

  「陳野,收拾行李吧。韓三爺說了,國內的送審和《夜·店》的後期全權交給我們中影來辦,絕不耽誤你一分一秒。」

  「你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去柏林的波茨坦廣場,把那座金熊,給咱們電影人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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