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噫噓唏
血！
雨！
漫天的血雨！
不是紅色的雨，是真正的血，溫熱、腥甜、帶著鐵鏽味，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傾盆而下，像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像這個世界受了致命傷。
血雨落在屋頂上，匯成溪流，順著瓦縫往下淌；落在地上，滲進土裡，把灰褐色的泥土染成暗紅；落在人的臉上，黏膩膩的，像一隻手在撫摸，又像一隻手在掐住你的喉嚨。
如果此時有人施展望氣術法，就會發現隨著血雨落下，那灰氣好似源源不絕地從地面升騰、凝結。
像被血雨激活了一樣，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喚醒了。
灰氣從土壤每一個角落湧出，它們升上天空，凝成一片片厚重的霧霾，然後又被血雨壓下來，貼著地面翻滾、涌動。
沒多長的時間，就成了灰霧，像一層髒兮兮的棉被，把整個大地包裹起來。
不！
不用望氣術法，僅僅憑藉肉眼就能看到那漫天灰霧。
原本照耀天穹的耀陽，已經可以直視了。
不是因為它變暗了，是因為它周圍的灰霧太濃了，濃到把陽光過濾成了一層淡淡的橘黃色。
那團橘黃色的光球，掛在天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動了？
太陽真的動了！
不是那種東升西落的動，是那種伸懶腰的動，像一個人睡了幾千年、幾萬年，終於醒了，從棺材裡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太陽在天穹上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地、緩慢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移動。
它在升起？
不，它在醒來。
「噫——噓——唏——」太陽之中傳來了至高的迴響，不是聲音，是震盪。
那三聲感嘆響徹天地，穿透了灰霧，穿透了血雨，穿透了審訊室的牆壁，穿透了李青的耳膜，直接在他的意識海里炸開。
那聲音里沒有語言，沒有文字，只有情感，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像是憋了幾萬年終於吐出來的舒爽。
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像一個被埋在土裡的人終於挖通了出口。
它活過來了。
下一刻，一塔、一鼎、一圖、一印、數把武器從四面八方升起，朝著甦醒過來的太陽殺去。
塔是九層的，通體漆黑，每一層都刻滿了封印；
鼎是三足的，青銅色，鼎身上盤旋著龍鳳圖騰；
圖是展開的，上面畫著山川河流，像一幅活過來的地圖；
印是方正的，上面刻著四個古篆，看不清是什麼字；
那些武器形狀各異，有劍、有刀、有戟、有矛，每一把都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威壓。
它們一起沖向太陽，要將剛剛甦醒的太陽重新鎮殺，或者說打入沉睡。
天穹上的戰鬥畫面很快從世人眼中隱去，不是消失了，是被某種力量遮蔽了。
你只能看見太陽偶爾被分割成幾塊，一塊在東邊，一塊在西邊，中間隔著一片血雨；偶爾消失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月餅，邊緣還殘留著齒痕。
但很快，那些被分割、被消失的部分就會重新出現，恢復如初。
太陽在戰鬥，在對抗那些想要封印它的武器。
它不屈，不服，不退。
「我既然已經甦醒，你們覺得我會沒有準備！」一道神秘至高的聲音在天穹上響起，像是大道本身在震顫。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的、從容的、勝券在握的篤定。
天穹上的戰鬥並不會影響人間的發展，血雨還在下，灰霧還在涌，太陽還在天上掛著，時而被分割，時而恢復如初。
下界的一切照舊，修士在修煉，凡人在勞作，生產小組在運轉，院辦的燈火在亮著。
只是上空多了一場普通人看不到的戰鬥，只是天地間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距離李青被捕已經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在審訊處里待了整整一年。
沒有自由，沒有尊嚴，沒有希望。
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刑訊，日復一日的疼痛，日復一日的你認不認罪。
即便已經是一名修士，李青的眼神依舊顯得十分萎靡，眼窩深陷，眼球布滿血絲，瞳孔里的光像快要燃盡的燭火，隨時都有可能熄滅，陷入永恆的沉睡。
但是李青已經沒有吐出半點認罪的跡象，他的嘴唇乾裂了無數次，結痂，再乾裂，再結痂。
他的聲音從洪亮到沙啞，從沙啞到氣音，從氣音到無聲。
但他從來沒有說過「我認罪」這三個字。
「呵呵。」李青痴痴笑了兩下，嘴角流下一條亮晶晶的涎水。
他的目光渙散，瞳孔沒有焦距，像一個痴傻兒，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反應。
口水滴落下來，落在他的道袍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水裡。
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那碗茶了，不是不想喝，是忘了。
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因素就是默念道經，他把自己最後一絲意識鎖在道經里，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身體的疼痛似乎已經無法阻擋他誦讀道經了，不是因為他感覺不到疼，是因為他把自己的意念全部收縮到了意識海的深處，外面那個破破爛爛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
他通過默念道經來保住自己靈台的最後一絲清明，也保住自己最後的倔強。
他不認罪，不死。
「噫——噓——唏——」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剛才那道道音。
那三聲感嘆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意識海深處的某扇門。
即便身處審訊室，即便被封印了丹田，即便身體破敗得像一件隨時會散架的舊家具，他好似也能看到那天穹上的景象，也能聽到那天穹之下的迴響。
那道聲音不是簡單的感嘆，它在誦讀道經，不是他之前的那種認識、研讀、記憶，而是對道經的個人解讀。
李青抓住了什麼。
解讀道經——對道經內容進行個人化理解。
每個人對道的理解不同，解讀出來的內容自然不同，有人讀道經看到的是無為，有人看到的是無不為；有人讀道經看到的是上善若水，有人看到的是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同樣的文字，不同的人讀，有不同的理解；同一個人不同的時候讀，也有不同的理解。
解讀，是把別人的道，消化成自己的道，這是比研讀更高層次的修行，是元神真君才有資格觸及的領域。
李青連十二萬九千六百卷道經都沒有完全掌握，更別說對道經進行個人解讀。
但剛才那三句道語「噫噓唏」，是復甦的太陽神君對道的理解。
太陽神君從沉睡中甦醒，它的道就是復甦；它剛從沉睡中醒來，正處於最強大的巔峰狀態，它的道就是巔峰；它要把這種狀態固定下來，不被那些武器重新打入沉睡，它的道就是固化。
復甦、巔峰、固化。
三句道語，三種境界。
內心只有道經的李青，在不自覺中接受了太陽神君的理解，並且將其默認為自己對道的理解。
不是他主動選擇的，是他的身體本能地、貪婪地、飢不擇食地吸收了那道道音。
就像一個快要渴死的人，不管杯子裡裝的是什麼，都會一口灌下去。
然後，變化發生了。
李青破破爛爛、一碰就碎的身體，開始吸收從小窗下透過來的陽光。
不是修煉，不是運轉功法，他的丹田還是被封印的，他的法力還是不能流動。
但他就是能吸收陽光，那些灰濛濛的、被血雨過濾過的、被灰霧稀釋過的、殘存著一絲暖意的陽光，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從通風口飄進來，落在他的身上，鑽進他的皮膚，滲入他的骨髓。
不是金身不滅法在修復他，是太陽在修復他。
不是他主動吸收的，是太陽主動給予的。
原本已經呆傻的李青，眼神中慢慢出現了一絲聚焦的跡象。
瞳孔里那盞快要熄滅的燈，又重新亮了起來，像有人往裡面加了一勺油。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灰濛濛的，但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溫暖的光。
隨著時間的流逝，李青的身體動了動。
先是手指曲起，伸直，再曲起，再伸直。然後是手腕轉動，停下，再轉動，再停下。最後是脖子微微抬起，又靠下去。
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但他咬著牙，一個一個地做，他在測試這具身體還剩下多少功能。
「我還活著？」李青有些不可思議地舉起了手。
那隻手瘦得像雞爪，皮膚蒼白，血管清晰可見，指甲里塞滿了污垢。
他翻轉著手掌，看著手背上的青筋，看著手腕上禁靈環留下的勒痕，看著指尖那些被凍傷後留下的疤痕。
整個身體依舊破破爛爛，皮膚上的焦黑還沒褪去，關節處的藍色螢光還沒消散，腹部的暗紅色淤青還在隱隱作痛。
依舊疼得要命，五臟六腑像被人揉成一團塞進了狹小的空間裡，每呼吸一下都在提醒他你還活著。
不過現在，李青已經不是一碰就碎的狀態了。
陽光在修補他的身體，雖然緩慢，但確實在修補。
「我居然還活著！」李青捏了捏拳，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以為自己已經被折磨死了，以為那最後一絲清明消散之後，他就會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無聲無息地熄滅。
結果他居然還能撿回一條小命，不是運氣，是那道道音，太陽神君的三句道語，像三根救命稻草，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拽了回來。
李青不自覺地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那些刑訊的畫面，那些咒殺術法帶來的疼痛，那些在肝臟里燃燒的火焰，那些在骨髓里蠕動的詛咒像潮水一樣涌回他的腦海。
他的身體再度弓了起來，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
渾身不斷地震顫，從腳趾到頭頂，每一寸皮膚都在發抖，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
即便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受刑，但記憶中的疼痛好似入侵了這具身體，像一把鈍刀，在他的意識海里來回切割。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通風口透進來的光從橘黃變成了暗紅，又變成了灰白。李青的身體才不再震顫，只剩下氣喘如牛。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我活下來了。」李青嘴唇動了動，微微勾勒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十分純真，是對自己活下來的驚喜，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爬上了岸，像一個被困在井下的人終於看到了光。
那笑容十分殘忍，是對記憶中的苦難自然的反應，像一個被捅了無數刀的人在對著刀笑。
審訊室的門開了。
不是趙虎，不是之前那些審訊修士。是兩張陌生的面孔，年輕，穿著執法處的制服，腰間掛著新發的玉佩，看起來像是剛調來的新人。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靠在石椅上的李青，眼神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犯什麼事進來的？」審訊人員有些驚訝地看著李青。
他們顯然從沒見過他，李青從未見過的這幾名執法修士，甚至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些執法修士，好似也完全消失不見。
整個執法處換了一茬人，像被什麼東西清洗過一樣。
「不知道。」李青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的表情無辜，眼神清澈，像一個被冤枉的好人。
他絕不會承認那些罪責，不管那些罪責是什麼，不管認了會不會被輕判。
在他這裡，認罪就是死，不認，至少還有希望。
「一年前入獄，罪名……」執法修士低頭翻看檔案，手指在紙頁上滑動，然後停住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執法修士有些懵，看了看檔案，又看了看李青，又看了看檔案。沒有罪名。
檔案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逮捕時間：一年前。
逮捕理由：空白。
審訊記錄：空白。
關押依據：空白。
什麼都沒有。
這個人被關了整整一年，被嚴刑拷打了整整一年，但檔案上沒有任何罪名。
「老大，你看看這個修士。」執法修士表示自己不懂，那就直接找上司。
他拿著檔案走出審訊室，不一會兒，帶回來一個中年修士。
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跟趙虎有幾分相似，但比趙虎多了一種沉穩。
「一年前進來的？那批人不是已經被處理乾淨了？」上司一眼就看出李青進入審訊司的理由。
他的目光在逮捕時間那一欄停留了兩秒，然後合上檔案，上下打量了李青一番。
那批人，李青不知道那批人指的是誰，但他知道，自己是被遺漏的那一個。
一年前，有一批人被逮捕，被審訊，被處理。
大部分人都處理乾淨了，認罪、判刑、貶黜、流放、或者——消失。
但他撐下來了，撐到太陽神君甦醒，撐到天降血雨，撐到執法處換了一茬人，撐到他的檔案變成了空白。
他是漏網之魚。
「知道自己什麼罪嗎？」上司問了一句，語氣平淡。
「不知道。」李青依舊否認自己身上的一些嫌疑，「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被抓。」
他的語氣誠懇，表情無辜，眼神清澈。
上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裝傻，然後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執法修士。
「上報吧。」上司猶豫了幾息，他也覺得有些棘手。
跟一年前那件事扯上關係的人可沒有好下場，他這邊也不敢輕易處理。
這個人能撐一年不認罪，能在那種程度的刑訊下活下來，能熬到執法處換人，能熬到檔案變空白——這不是普通人。
他不知道李青是用了什麼手段，但他知道，這個人不是他能隨便處理的。
上報，讓上面的人來決定，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執法修士點了點頭，拿著檔案出去了。
上司看了李青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雨！
漫天的血雨！
不是紅色的雨，是真正的血，溫熱、腥甜、帶著鐵鏽味，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傾盆而下，像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像這個世界受了致命傷。
血雨落在屋頂上，匯成溪流，順著瓦縫往下淌；落在地上，滲進土裡，把灰褐色的泥土染成暗紅；落在人的臉上，黏膩膩的，像一隻手在撫摸，又像一隻手在掐住你的喉嚨。
如果此時有人施展望氣術法，就會發現隨著血雨落下，那灰氣好似源源不絕地從地面升騰、凝結。
像被血雨激活了一樣，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喚醒了。
灰氣從土壤每一個角落湧出，它們升上天空，凝成一片片厚重的霧霾，然後又被血雨壓下來，貼著地面翻滾、涌動。
沒多長的時間，就成了灰霧，像一層髒兮兮的棉被，把整個大地包裹起來。
不！
不用望氣術法，僅僅憑藉肉眼就能看到那漫天灰霧。
原本照耀天穹的耀陽，已經可以直視了。
不是因為它變暗了，是因為它周圍的灰霧太濃了，濃到把陽光過濾成了一層淡淡的橘黃色。
那團橘黃色的光球，掛在天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動了？
太陽真的動了！
不是那種東升西落的動，是那種伸懶腰的動，像一個人睡了幾千年、幾萬年，終於醒了，從棺材裡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太陽在天穹上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地、緩慢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移動。
它在升起？
不，它在醒來。
「噫——噓——唏——」太陽之中傳來了至高的迴響，不是聲音，是震盪。
那三聲感嘆響徹天地，穿透了灰霧，穿透了血雨，穿透了審訊室的牆壁，穿透了李青的耳膜，直接在他的意識海里炸開。
那聲音里沒有語言，沒有文字，只有情感，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像是憋了幾萬年終於吐出來的舒爽。
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像一個被埋在土裡的人終於挖通了出口。
它活過來了。
下一刻，一塔、一鼎、一圖、一印、數把武器從四面八方升起，朝著甦醒過來的太陽殺去。
塔是九層的，通體漆黑，每一層都刻滿了封印；
鼎是三足的，青銅色，鼎身上盤旋著龍鳳圖騰；
圖是展開的，上面畫著山川河流，像一幅活過來的地圖；
印是方正的，上面刻著四個古篆，看不清是什麼字；
那些武器形狀各異，有劍、有刀、有戟、有矛，每一把都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威壓。
它們一起沖向太陽，要將剛剛甦醒的太陽重新鎮殺，或者說打入沉睡。
天穹上的戰鬥畫面很快從世人眼中隱去，不是消失了，是被某種力量遮蔽了。
你只能看見太陽偶爾被分割成幾塊，一塊在東邊，一塊在西邊，中間隔著一片血雨；偶爾消失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月餅，邊緣還殘留著齒痕。
但很快，那些被分割、被消失的部分就會重新出現，恢復如初。
太陽在戰鬥，在對抗那些想要封印它的武器。
它不屈，不服，不退。
「我既然已經甦醒，你們覺得我會沒有準備！」一道神秘至高的聲音在天穹上響起，像是大道本身在震顫。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的、從容的、勝券在握的篤定。
天穹上的戰鬥並不會影響人間的發展，血雨還在下，灰霧還在涌，太陽還在天上掛著，時而被分割，時而恢復如初。
下界的一切照舊，修士在修煉，凡人在勞作，生產小組在運轉，院辦的燈火在亮著。
只是上空多了一場普通人看不到的戰鬥，只是天地間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距離李青被捕已經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在審訊處里待了整整一年。
沒有自由，沒有尊嚴，沒有希望。
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刑訊，日復一日的疼痛，日復一日的你認不認罪。
即便已經是一名修士，李青的眼神依舊顯得十分萎靡，眼窩深陷，眼球布滿血絲，瞳孔里的光像快要燃盡的燭火，隨時都有可能熄滅，陷入永恆的沉睡。
但是李青已經沒有吐出半點認罪的跡象，他的嘴唇乾裂了無數次，結痂，再乾裂，再結痂。
他的聲音從洪亮到沙啞，從沙啞到氣音，從氣音到無聲。
但他從來沒有說過「我認罪」這三個字。
「呵呵。」李青痴痴笑了兩下，嘴角流下一條亮晶晶的涎水。
他的目光渙散，瞳孔沒有焦距，像一個痴傻兒，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反應。
口水滴落下來，落在他的道袍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水裡。
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那碗茶了，不是不想喝，是忘了。
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因素就是默念道經，他把自己最後一絲意識鎖在道經里，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身體的疼痛似乎已經無法阻擋他誦讀道經了，不是因為他感覺不到疼，是因為他把自己的意念全部收縮到了意識海的深處，外面那個破破爛爛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
他通過默念道經來保住自己靈台的最後一絲清明，也保住自己最後的倔強。
他不認罪，不死。
「噫——噓——唏——」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剛才那道道音。
那三聲感嘆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意識海深處的某扇門。
即便身處審訊室，即便被封印了丹田，即便身體破敗得像一件隨時會散架的舊家具，他好似也能看到那天穹上的景象，也能聽到那天穹之下的迴響。
那道聲音不是簡單的感嘆，它在誦讀道經，不是他之前的那種認識、研讀、記憶，而是對道經的個人解讀。
李青抓住了什麼。
解讀道經——對道經內容進行個人化理解。
每個人對道的理解不同，解讀出來的內容自然不同，有人讀道經看到的是無為，有人看到的是無不為；有人讀道經看到的是上善若水，有人看到的是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同樣的文字，不同的人讀，有不同的理解；同一個人不同的時候讀，也有不同的理解。
解讀，是把別人的道，消化成自己的道，這是比研讀更高層次的修行，是元神真君才有資格觸及的領域。
李青連十二萬九千六百卷道經都沒有完全掌握，更別說對道經進行個人解讀。
但剛才那三句道語「噫噓唏」，是復甦的太陽神君對道的理解。
太陽神君從沉睡中甦醒，它的道就是復甦；它剛從沉睡中醒來，正處於最強大的巔峰狀態，它的道就是巔峰；它要把這種狀態固定下來，不被那些武器重新打入沉睡，它的道就是固化。
復甦、巔峰、固化。
三句道語，三種境界。
內心只有道經的李青，在不自覺中接受了太陽神君的理解，並且將其默認為自己對道的理解。
不是他主動選擇的，是他的身體本能地、貪婪地、飢不擇食地吸收了那道道音。
就像一個快要渴死的人，不管杯子裡裝的是什麼，都會一口灌下去。
然後，變化發生了。
李青破破爛爛、一碰就碎的身體，開始吸收從小窗下透過來的陽光。
不是修煉，不是運轉功法，他的丹田還是被封印的，他的法力還是不能流動。
但他就是能吸收陽光，那些灰濛濛的、被血雨過濾過的、被灰霧稀釋過的、殘存著一絲暖意的陽光，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從通風口飄進來，落在他的身上，鑽進他的皮膚，滲入他的骨髓。
不是金身不滅法在修復他，是太陽在修復他。
不是他主動吸收的，是太陽主動給予的。
原本已經呆傻的李青，眼神中慢慢出現了一絲聚焦的跡象。
瞳孔里那盞快要熄滅的燈，又重新亮了起來，像有人往裡面加了一勺油。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灰濛濛的，但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溫暖的光。
隨著時間的流逝，李青的身體動了動。
先是手指曲起，伸直，再曲起，再伸直。然後是手腕轉動，停下，再轉動，再停下。最後是脖子微微抬起，又靠下去。
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但他咬著牙，一個一個地做，他在測試這具身體還剩下多少功能。
「我還活著？」李青有些不可思議地舉起了手。
那隻手瘦得像雞爪，皮膚蒼白，血管清晰可見，指甲里塞滿了污垢。
他翻轉著手掌，看著手背上的青筋，看著手腕上禁靈環留下的勒痕，看著指尖那些被凍傷後留下的疤痕。
整個身體依舊破破爛爛，皮膚上的焦黑還沒褪去，關節處的藍色螢光還沒消散，腹部的暗紅色淤青還在隱隱作痛。
依舊疼得要命，五臟六腑像被人揉成一團塞進了狹小的空間裡，每呼吸一下都在提醒他你還活著。
不過現在，李青已經不是一碰就碎的狀態了。
陽光在修補他的身體，雖然緩慢，但確實在修補。
「我居然還活著！」李青捏了捏拳，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以為自己已經被折磨死了，以為那最後一絲清明消散之後，他就會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無聲無息地熄滅。
結果他居然還能撿回一條小命，不是運氣，是那道道音，太陽神君的三句道語，像三根救命稻草，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拽了回來。
李青不自覺地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那些刑訊的畫面，那些咒殺術法帶來的疼痛，那些在肝臟里燃燒的火焰，那些在骨髓里蠕動的詛咒像潮水一樣涌回他的腦海。
他的身體再度弓了起來，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
渾身不斷地震顫，從腳趾到頭頂，每一寸皮膚都在發抖，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
即便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受刑，但記憶中的疼痛好似入侵了這具身體，像一把鈍刀，在他的意識海里來回切割。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通風口透進來的光從橘黃變成了暗紅，又變成了灰白。李青的身體才不再震顫，只剩下氣喘如牛。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我活下來了。」李青嘴唇動了動，微微勾勒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十分純真，是對自己活下來的驚喜，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爬上了岸，像一個被困在井下的人終於看到了光。
那笑容十分殘忍，是對記憶中的苦難自然的反應，像一個被捅了無數刀的人在對著刀笑。
審訊室的門開了。
不是趙虎，不是之前那些審訊修士。是兩張陌生的面孔，年輕，穿著執法處的制服，腰間掛著新發的玉佩，看起來像是剛調來的新人。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靠在石椅上的李青，眼神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犯什麼事進來的？」審訊人員有些驚訝地看著李青。
他們顯然從沒見過他，李青從未見過的這幾名執法修士，甚至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些執法修士，好似也完全消失不見。
整個執法處換了一茬人，像被什麼東西清洗過一樣。
「不知道。」李青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的表情無辜，眼神清澈，像一個被冤枉的好人。
他絕不會承認那些罪責，不管那些罪責是什麼，不管認了會不會被輕判。
在他這裡，認罪就是死，不認，至少還有希望。
「一年前入獄，罪名……」執法修士低頭翻看檔案，手指在紙頁上滑動，然後停住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執法修士有些懵，看了看檔案，又看了看李青，又看了看檔案。沒有罪名。
檔案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逮捕時間：一年前。
逮捕理由：空白。
審訊記錄：空白。
關押依據：空白。
什麼都沒有。
這個人被關了整整一年，被嚴刑拷打了整整一年，但檔案上沒有任何罪名。
「老大，你看看這個修士。」執法修士表示自己不懂，那就直接找上司。
他拿著檔案走出審訊室，不一會兒，帶回來一個中年修士。
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跟趙虎有幾分相似，但比趙虎多了一種沉穩。
「一年前進來的？那批人不是已經被處理乾淨了？」上司一眼就看出李青進入審訊司的理由。
他的目光在逮捕時間那一欄停留了兩秒，然後合上檔案，上下打量了李青一番。
那批人，李青不知道那批人指的是誰，但他知道，自己是被遺漏的那一個。
一年前，有一批人被逮捕，被審訊，被處理。
大部分人都處理乾淨了，認罪、判刑、貶黜、流放、或者——消失。
但他撐下來了，撐到太陽神君甦醒，撐到天降血雨，撐到執法處換了一茬人，撐到他的檔案變成了空白。
他是漏網之魚。
「知道自己什麼罪嗎？」上司問了一句，語氣平淡。
「不知道。」李青依舊否認自己身上的一些嫌疑，「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被抓。」
他的語氣誠懇，表情無辜，眼神清澈。
上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裝傻，然後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執法修士。
「上報吧。」上司猶豫了幾息，他也覺得有些棘手。
跟一年前那件事扯上關係的人可沒有好下場，他這邊也不敢輕易處理。
這個人能撐一年不認罪，能在那種程度的刑訊下活下來，能熬到執法處換人，能熬到檔案變空白——這不是普通人。
他不知道李青是用了什麼手段，但他知道，這個人不是他能隨便處理的。
上報，讓上面的人來決定，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執法修士點了點頭，拿著檔案出去了。
上司看了李青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