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得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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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做什麼?」趙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溫和得不像是來審訊的,倒像是來串門的。

  李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趙虎今天沒穿執法處的制服,換了一身灰藍色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戾氣也收了起來,看著像個和善的鄰家大叔。

  「默念道經,現在不是沒事幹嘛。」李青艱難地笑了笑。

  他的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一笑就滲出血絲,但他還是笑了。

  「你的向道之心倒是堅定。」趙虎的語氣裡帶著讚嘆,不像是裝的。

  「我也就這麼一個優點。」李青毫不否認,這是實話。

  「這又不是什麼大罪。」趙虎嘆了一口氣,掏心掏肺地說道,「你們下院的那三人也已經交代了,無非就是考評上多一個丁下,你為什麼這麼倔呢?」

  他的語氣像一個長輩在勸導不懂事的晚輩,親切、耐心、恨鐵不成鋼,李青差點就信了。

  周元他們交代了,這不意外。

  那三個人,從進來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們撐不住。

  周元圓滑世故,但骨頭軟;孫乾深藏不露,但惜命;林薇左右搖擺,但膽小。

  他們早就習慣了靠山、關係、背景,習慣了有事找上面,習慣了服從強者。

  在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他們會恐慌,會絕望,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以求換來一個坦白從寬。

  但李青不會,不是因為骨頭比別人硬,是因為他知道,認罪的後果比不認罪嚴重得多。

  「問題是我沒做。」李青的語氣也很誠懇,誠懇得像在跟朋友解釋誤會,「我也不知道你們說的灰氣是什麼,我能承認什麼?」

  「可他們都說你知道。」趙虎沉默了一下,從袖子裡抽出了幾張紙。

  紙是金箋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落款處有三個簽名,簽名很工整,沒有塗改,沒有猶豫,像是一口氣寫下來的。

  李青看著那幾個簽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嘲諷。

  「那煩請道兄說一下,灰氣是什麼?」李青沒有理會那幾張證詞,反問一句。

  他不關心周元他們說了什麼,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任過他們。

  那三個人,跟他不是一路人。

  自始至終,他都在孤軍奮戰。

  那三人的承認與否,都不會干擾他的堅持。

  因為他們說的,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們說他知道灰氣,他就知道了嗎?他們說他隱瞞不報,他就隱瞞了嗎?

  證據呢?

  那三個廢物可能以為承認就安全了,但是李青敢肯定,這裡面的問題很大,絕對不是那三個廢物認為的認罪稍加懲戒就可以脫身。

  灰氣的事,屍變的事,日月異變的事,新法修士的事,這些東西串在一起,是一條鎖鏈。

  鎖鏈的盡頭不知道拴著什麼東西,但肯定不是他們這幾個九品小吏能扛得動的。

  周元他們以為交代了就沒事了?他們交代得越多,陷得越深。

  等上面覺得他們知道得太多了,那就是他們被滅口的時候。

  「自然就是怨氣聚集體。」趙虎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你在下院胡作非為,怨氣滔天,這才產生那些灰氣。」

  李青笑了起來,不是微笑,是笑出了聲的那種,笑聲在審訊室里迴蕩,刺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他不覺得自己能扛得住這麼大的鍋,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練氣修士,說他怨氣滔天?

  他哪有那個本事?

  要是那些灰氣真的是怨氣,那他這些年道經都白修了。

  怨氣是死者的怨念,是生者的不甘,是天地間最陰毒、最難以消解的一種力量。

  一個修士,就算再殘暴、再貪婪、再不得人心,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讓整個下院上空籠罩著那麼濃重的灰氣。

  那是天地的力量,不是人的力量。

  「我們下院這兩年每一個修士的死亡都曾記錄在案。」李青收起了笑容,語氣平靜而堅定,「下院之中,未曾有人利用邪法殘害修士。」

  「除了我們下院,可還有人被捕?」李青再次詢問。


  自然是有的,而且數量不少。

  李青從趙虎臉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了答案,但他沒有追問,因為趙虎拒絕回答。

  拒絕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我們查到你有一個道侶,現在去參加仙籍法會了?」趙虎話鋒一轉,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李青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衛然,他們查到了衛然。

  從他踏入傳送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衛然可能會被牽扯進來。

  但他沒想到這麼快,沒想到他們會這麼直接地拿衛然來威脅他。

  「趙道友,禍尚且不及妻兒。」李青的臉色變了,虛弱但堅定。

  「我如今還不是仙盟罪修,這仙盟律法當真如此無用?那他日若是有人如此對待趙道友,還望趙道友莫要後悔!」

  趙虎面色不變,像沒聽見這些話一樣。

  「李主事與道侶感情很好?」他又問了一句,語氣還是那麼平靜,但李青聽出了裡面的試探。

  他在試探衛然對李青的重要性,他在試探抓衛然這個籌碼,能不能讓李青鬆口。

  他在試探,要不要把衛然從法會上帶回來,關進隔壁的審訊室。

  李青沒有回答,他知道趙虎在幹什麼,但他不接招,接招了就輸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趙虎。

  「上刑吧。」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上茶吧,「執法修士尚且如此胡作非為,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還算是一個響噹噹的硬漢子。只是他日,趙道友莫要哭天喊地。」

  他不再說話,嘴唇緊閉,眉頭微皺,像一尊石像。

  「冥頑不靈!」趙虎一聲冷哼。

  他站起身來,雙手掐訣,法力在指尖涌動。

  這一次他沒有用七日殺,用了更直接、更暴烈的手段——焚肝術。

  法力化作火焰,在李青的肝臟里燃燒,不是那種像火燒一樣的疼,是真的火燒。

  肝臟在燃燒,血液在沸騰,每一寸組織都在火焰中痙攣。

  「啊!!!」審訊室里再度傳出李青的嘶吼聲。

  他的身體在椅子上劇烈地扭動,禁靈環在石桌上撞出刺耳的金屬聲。

  他的臉扭曲了,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滾圓,瞳孔里倒映著慘白的燈光。

  他甚至覺得死亡是一種痛快,至少不用再承受這些。

  但很遺憾,這些人不會讓他死,他們需要他活著,需要他清醒,需要他開口,死了的李青對他們沒有價值。

  時間一天天過去,衛然從法會現場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那枚宗門玉佩,指節泛白。

  法會持續了三個月,加上之前提前過去適應的時間,她離開下院已經整整四個月了。

  四個月里,她給李青發了無數條傳訊,沒有一條得到回覆。

  一開始她以為他在忙,下院的事情多,他以前也經常隔幾天才回消息。

  但一周沒回,兩周沒回,一個月沒回,她就知道出事了。

  同心契還在,她能感覺到那一端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共鳴,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蜘蛛絲,但終究沒有斷。

  李青還活著,這是她唯一能確定的事。

  法會結束後,仙盟照例給所有新晉仙籍修士分配了職位。

  衛然拿到任命書的時候,眼前一黑,拜月道丁九八五五號下院主事,就是李青那個位置。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院辦已經沒人了。

  李青失蹤了,周元、孫乾、林薇也不見了。

  整個院辦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連個渣都沒剩下。

  她遇到了和李青當年一樣的情況,一個人,一個坑,一堆爛攤子。

  當然了,她的情況要比李青強得多,她作為李青的道侶,天然就擁有一定的支持者與權威。

  下院那些莊園和家族,至少有七成會認她這個主事。

  但她現在沒有心思考慮這些,她只想知道李青到底遭遇了什麼。

  回到下院的時候,傳送陣的光芒還沒散盡,衛然就感覺到了一陣撲面而來的熟悉感。


  衛然沒有急著去院辦,直接去了李青的房間,在桌前坐下,拉開抽屜,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李青走之前,把所有東西都收拾乾淨了,像是知道自己回不來一樣。

  她正坐在那裡發呆,傳送陣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法力波動。

  不是普通傳送,是定向傳送,設置了精確坐標,專門傳送到院辦門口的傳送陣。

  衛然心裡一緊,快步走出院辦。

  傳送陣的光芒散去,一道身影從光圈中走出,身形挺拔,劍眉星目,一身華貴的月白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上面刻著天玄宗的標誌。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卓爾不群。

  衛然愣住了。

  「雲霄?」她有些驚訝地看著許久不見的青梅竹馬,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她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會再次見到他,他被天玄宗的使者看中,帶去了玄門正宗。

  她來到了拜月道,繼續讀她的道經,兩人從此再無交集,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你怎麼會來這裡?」衛然晃了一下神,隨後問道。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天玄宗,三十六玄門之一,排名前三的存在。

  天玄宗的弟子,怎麼會出現在拜月道的一個下院?

  「我這次為你而來。」季雲霄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截了當,「這裡不能待了,你可願隨我前往天玄宗?」

  衛然眨了眨眼。

  為你而來。

  天玄宗。

  不能待了。

  這幾句話信息量太大了,她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季雲霄為什麼會知道她在這裡?為什麼會專程來找她?為什麼會說這裡不能待了?

  天玄宗是玄門正宗,是仙盟最頂層的存在,一個下院主事的道侶,有什麼資格進天玄宗?

  「啊?」衛然有些迷糊。

  「我有道侶了……」她沉默了一下,隨後坦然說道。

  不管季雲霄的目的是什麼,這件事必須說清楚,她有道侶了,名正言順、道契見證、天地共鑒的道侶。

  雖然那個道侶現在不見了,生死未卜,但他還活著,還在同心契的另一端,她不會背著他做任何事。

  季雲霄的表情變了,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失態,眉頭皺起,嘴唇抿緊,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道侶?這才多久?他是誰?」衛然來到這裡才幾年,從哪冒出來一個道侶?

  她的性格他了解,不是那種隨便的人,能讓她結為道侶的,必然是她認定的人。

  那個人是誰?憑什麼?

  「他四個月前不見了。」衛然沒有回應他的問題,反而反問了一句,「你說這地方不能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盯著季雲霄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李青失蹤了,院辦四個人全部失蹤,上面沒有給任何解釋,沒有調查,沒有公告。

  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這不正常!

  如果只是經濟問題,貪污、瀆職、考評不合格,最多是撤職、降級、調離,不會連人都消失。

  而且周元他們也有背景,他們的背後的人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卻不聞不問怕。

  「原來如此。」季雲霄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你可願與他解除道侶關係?既然這一次已經被帶走了,那就再無歸來之日。」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註定的事。

  衛然的臉色白了一下,再無歸來之日?

  這是季雲霄的判斷,他是天玄宗的弟子,接觸的信息比她多得多。

  他說再無歸來之日,那就不是普通的撤職、關押,而是……

  她不敢往下想。但她沒有猶豫。

  「不了。」衛然搖了搖頭,該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她現在的道侶是李青,道契道侶,天地見證。

  李青對得起她,給她資源,教她修煉,替她擋災。她不能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轉身跟別人走。


  哪怕他再也回不來,她也得等他。

  「雲霄,可能念在過往的情分上,與我說一下這件事?然感激不盡。」她沒有讓季雲霄搭救李青。

  因為她知道,季雲霄不會救,也不能救。

  這件事連天玄宗的弟子都不敢沾手,她求他也沒用。

  她只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想弄明白李青到底卷進了什麼漩渦。

  「這件事不能泄露,你的道侶既然已經被帶走,那你為何還要堅持?你要是繼續待在這裡,恐怕你也會陷進去。」季雲霄拒絕。

  「道兄既然不願回答,那道兄請自便。」衛然想了想,拱了拱手,然後轉身就走。

  她不想再聽了,季雲霄不會告訴她,她問也白問。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回去查。

  哪怕找不到,她也要找,等在這裡,什麼都不會改變。

  「你難道要為了一個認識不到兩年的人荒廢自己的道途?」季雲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大了許多,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

  「他已經沒救了!你的道途不能因此終結!這種地方的人本來就沒有道途!你與他相識不久,並無多少情分!離開此地,才是對你自己的負責!」

  衛然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背對著季雲霄,沉默了許久。

  季雲霄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李青是一個泥腿子出身的九品小吏,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深厚的底蘊。

  他這種人的道途,在那些大人物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他死了就死了,沒人會替他惋惜。

  而她不一樣,她有季雲霄這樣的青梅竹馬,有機會進入天玄宗,有機會擁有真正的、光明的、遠大的道途。

  她為什麼要為了一個認識不到兩年的人,放棄這一切?

  「多謝道兄告知。」衛然的語氣很平靜,「他是個苦出身,但他對我很好,我得等他。」

  說完,她邁步走進了院辦,門在她身後關上,把季雲霄的聲音隔絕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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