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九立真君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李青已經做好了繼續受刑的準備。
他靠在石椅上，閉著眼睛，默念道經，把意識收縮到意識海最深處，準備迎接下一輪焚肝、碎骨、抽髓。
但腳步聲不對，或者說沒有腳步。
李青睜開眼睛，看見一個中年男修走了進來。
這人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道袍，沒有任何裝飾，連腰帶都是普通的布帶。
面容清瘦，五官算不上多出眾，但那雙眼睛黑得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光。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審訊室，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李青身上，停了兩息。
「李青見過上修。」李青一個激靈，從石椅上站了起來。
不是他想站，是身體自己動的。
那種來自更高層次的生命壓制，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他後背上，逼著他站起來。
他拱手行禮，腰彎得很深，這是他能擺出的最恭敬的姿態。
中年男修沒有答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青，目光平靜，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朵雲。
沒有審視，沒有打量，沒有審判，只是看著。
李青沒有動彈，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喘氣。
他不知道這個人的修為有多高，但他知道，這個人動動手指就能讓他灰飛煙滅。
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是字面意義上的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起來吧。」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修淡淡說道。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李青的骨頭裡。
「多謝上修。」李青站直身體。
他的腰在發酸，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可以彎腰，但不能駝背。
這是他在下院當主事時學會的，彎腰是禮節，駝背是姿態。
禮節能讓人挑不出毛病，姿態卻是自己給自己的交代。
中年男修沒有客氣，直接坐在了李青對面。
「可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中年男修開口了，語氣平淡。
「不知。」李青恭敬答道，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大不小，「在下奉命前來參加會議，之後直接被帶到這裡，小修不知自身何處有罪！」
他的措辭很講究，奉命參加會議，說明他是按正常程序辦事；直接被帶到這裡，說明他沒有反抗；不知自身何處有罪，說明他是冤枉的。
反正他是按照正常程序做事，如果出問題那就絕對不是他的問題，是程序的問題。
至於其他有的沒的，李青一概否認，也從不去探究這裡面的關係。
好奇心真的會害死貓。
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修士，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想的不想。
那些灰氣、屍變、日月異變、新法修士，跟他有什麼關係？他什麼都不知道。
中年男修沒有對這番話做出評價，他看了一會兒李青，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像在看一張白紙的目光。
然後他開口了：「知道那些灰氣是什麼嗎？」
「不知，在下未曾見過什麼灰氣。」李青依舊否認。
管他什麼灰氣，他沒看見就是沒看見。
在審訊室里待了一年多，他學會了最重要的一課，不知道的事，永遠不要說知道；知道的事，也要說不知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現在人人皆知。」中年男修補充了一句，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話里的信息量很大。
人人皆知說明灰氣的事已經瞞不住了，說明外界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化，說明他沒見過這個說法可能站不住腳了。
但李青沒有慌。
「在下被關押在此已經一年多，未曾與外界聯繫，不知外界發生何事。還請上修見諒。」他的理由無懈可擊，我在牢里，沒出過門，沒接過傳訊，沒見過外人。
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
你說灰氣人人皆知，那是外面的人人，不是我這個審訊室里的人人，你沒證據證明我知道。
中年男修笑了起來。
「真沒見過？搜魂可會將一切顯現出來，到時候可就是以仙盟叛徒的罪名處刑。」他說搜魂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喝杯茶，好像搜魂不是什麼殘忍的酷刑，而是一種普通的審訊手段。
李青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真要是被搜魂，那就是一個死。
即便他被證明清白，被搜魂過後的神魂也會破碎，記憶殘缺，意識混亂，靈台崩塌。
到那時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那他還不如硬抗，仙盟的規矩擺在那裡，沒有人會隨隨便便擊殺仙籍修士。
這是底線，也是保護。
仙籍修士是仙盟的根基，隨隨便便就殺了，誰還敢給仙盟賣命？
所以規矩定得很死，要殺仙籍修士，必須證據確鑿，必須經過三道審批，必須公開處刑。
搜魂這種手段，一般用在野修、新法修士、以及那些連仙籍都沒有的外人身上。
對仙籍修士動用搜魂，必須要有確鑿證據證明對方是叛徒、奸細、邪修，否則就是違規。
走到搜魂那一步，一般都是證據確鑿，只是需要搜魂來最終確認。
他現在只要不承認，那就什麼證據都沒有，沒有證據就不能搜魂——規矩是這麼寫的。
當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要是有人對自己搜魂，李青也攔不住。
到時候他也沒辦法，只能死給他們看，反正搜魂之後他也跟死了差不多，不如硬氣一點，死得體面。
「現在呢？」中年男修盯著李青。
他的瞳孔突然變得深邃，像兩口看不見底的黑井，一種從神魂傳來的被窺探的感覺，讓李青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兔子被鷹盯上，就像老鼠被貓按住，就像魚被網罩住。
完全看不到施法的跡象，沒有掐訣，沒有念咒，沒有法力波動。
但李青知道，這位中年男修在對他進行神魂探查，只要對面願意，下一刻搜魂就會立即開始。
對面這個男修的修為到底有多高？
「不曾見過。」李青依舊否認，甚至就連語氣也沒有變化。
這一年的時間他算是練出來了，疼痛不能讓他改口，恐懼也不能。
你搜吧，搜出來算你贏。
你搜完了，我死了，你什麼也得不到。
規矩上寫著你不能對無罪的仙籍修士搜魂，你搜了就是違規，違規就要受處分。
你一個不知道什麼級別的大修士，為了我一個小小的九品下，犯得著嗎？
「看來你很重視規矩。」中年男修淡淡說道，那種神魂被窺視的感覺消失了，像潮水退去，像烏雲散開，像壓在胸口的大石頭被人搬走了。
李青差點癱倒在地，但他撐住了。
「規矩是用來保護弱者的，小修自然不敢不重視。」李青鄭重說道。
這是實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弱者唯一的依仗就是規矩。
規矩不是公平，規矩是保護，保護弱者不被強者隨意欺凌，保護小人物不被大人物隨手捏死，如果沒有規矩，他李青早就被碾成粉末了。
「那有朝一日你成為強者呢？」中年男修饒有興趣地看向李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小人物的回答勾起了興趣。
「強者自然是制定規則。」李青毫不猶豫地說道。
這句話沒有經過思考，是從心底里冒出來的。
他在下院當了兩年多主事，最深切的體會就是規矩是強者定的，也是強者用來保護自己的。
當你足夠強，你不需要遵守規矩，你只需要制定規矩，讓別人來遵守，這不是狂妄，是現實。
中年男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然後他換了個話題：「道經讀到多少了？」
「一萬八千多卷。」李青坦然回答。
中年男修點了點頭，然後讓外面的執法修士將李青的檔案拿進來。
執法修士小跑著去了，又小跑著回來，雙手捧著那份薄薄的檔案，像捧著一件易碎品。
中年男修翻開檔案看了幾眼，他的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不喜不悲，不怒不贊。看到某些地方的時候，他的目光會停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檔案。
「有點意思。」他給出了評價，就四個字，不是很好，不是不錯，是有點意思。
這說明他在中年男修眼裡，已經從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變成了值得看一眼的小人物。
「我這邊有幾個進修的名額，算是給你的補償，可有想去的宗門？」中年男修將檔案放下，看向李青。
「多謝上修，小修任憑吩咐。」李青沒有猶豫。
這種時候，猶豫就是不知好歹，你不要，你是覺得補償不夠？
不管給什麼，先收了再說。
「那就去九雷門吧。」中年男修給出了答案，「九雷門以鬥戰為長。現在這個局勢，鬥戰為先，我看你也沒接受過什么正規教育，沒有護道手段可修不了道。」
九雷門。
李青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從後面的門可以知道這是一個旁門級別的宗門。
九雷門以鬥戰為長，鬥戰兩個字說明了一切。
李青沒接受過什么正規教育，這是實話，他在教仙司讀了十二年道經，在下院棺材區睡了八年，在院辦當了兩年多主事。
法力是自己修的，法術是自己學的，道經是自己啃的。
沒有人教他，沒有人帶他，沒有人給他答疑解惑，他能活到現在，全靠命硬。
「多謝上修。」李青真心實意地說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有人教。
不是他不聰明，是他沒那個條件。
一個下院主事，能接觸到什麼層次的修行知識？能學到什麼高深的法術？能有什麼護道手段？什麼都沒有。
他之所以能在下院呼風喚雨，靠的是院辦主事的權柄和法陣的加持，不是他自己的實力。
離開下院，他什麼都不是。
現在有機會去一個以鬥戰為長的宗門接受正規教育，他求之不得。
「等進修完成，我會給你安排下一步工作。」中年男修接著說道。
「是。」李青恭敬答道，這是要把他從下院體系里調出來，放到別的地方去。
也許是更好的位置，也許是更危險的位置。
不管怎樣，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本座九立，你以後喚我一聲真君便可。」中年男修淡然說道。
真君！
元神真君！
這一次李青真的震驚了，他以為面前這位最多是紫府，頂天了是金丹，結果人家直接報了名號——九立真君。
真君這個稱呼，在仙盟體系里有明確的品級限制。
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叫真君的，只有元神期的大修士才有資格被稱為真君，金丹期叫真人，紫府期叫大修。
真君是最頂級的那一撮，李青的腦子嗡嗡的。
他沒有想到一名元神真君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對自己說給你補償，而且是給他安排了去九雷門進修。
通過真君的話語來看，他好像真的抱上大腿了！
不是那種「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的大腿，是真真切切地、面對面地說過話、看過檔案、給過補償並且招攬的大腿，或者說成為了元神真君的追隨者。
元神真君啊！
他一個練氣小修，能被一位元神真君招攬，這比中彩票還離譜。
「是，真君。」李青語氣更加恭敬，腰彎得更深了，聲音放得更低了，姿態擺得更謙卑了。
在元神真君面前，怎麼恭敬都不為過。
九立真君站起身來，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李青一眼。
「好好活著，這個世道，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道途。」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怎麼不問問那灰氣是什麼？」九立真君停了下來。
「小修不知什麼是灰氣。」李青依舊是這個答案，不管是不是審問陷阱，反正他就是不知道，不然他剛才對真君的那些話語可就是謊言。
真君不可欺！
「不錯。」九立真君點點頭，隨後直接消散，這是一道神念分身。
一個練氣小修還輪不到真君真身親自前來，能來這裡只是九立真君興之所至。
李青站在審訊室里，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回石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九雷門。
進修。
元神真君。
大腿。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不是做夢，是真的。
那個在審訊室里被關了整整一年、被刑訊折磨得體無完膚、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李青，居然被一位元神真君看中了。
他不知道九立真君為什麼選他，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天大道還是另一條不歸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好像真的要轉運了。
他靠在石椅上，閉著眼睛，默念道經，把意識收縮到意識海最深處，準備迎接下一輪焚肝、碎骨、抽髓。
但腳步聲不對，或者說沒有腳步。
李青睜開眼睛，看見一個中年男修走了進來。
這人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道袍，沒有任何裝飾，連腰帶都是普通的布帶。
面容清瘦，五官算不上多出眾，但那雙眼睛黑得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光。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審訊室，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李青身上，停了兩息。
「李青見過上修。」李青一個激靈，從石椅上站了起來。
不是他想站，是身體自己動的。
那種來自更高層次的生命壓制，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他後背上，逼著他站起來。
他拱手行禮，腰彎得很深，這是他能擺出的最恭敬的姿態。
中年男修沒有答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青，目光平靜，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朵雲。
沒有審視，沒有打量，沒有審判，只是看著。
李青沒有動彈，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喘氣。
他不知道這個人的修為有多高，但他知道，這個人動動手指就能讓他灰飛煙滅。
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是字面意義上的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起來吧。」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修淡淡說道。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李青的骨頭裡。
「多謝上修。」李青站直身體。
他的腰在發酸，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可以彎腰，但不能駝背。
這是他在下院當主事時學會的，彎腰是禮節，駝背是姿態。
禮節能讓人挑不出毛病，姿態卻是自己給自己的交代。
中年男修沒有客氣，直接坐在了李青對面。
「可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中年男修開口了，語氣平淡。
「不知。」李青恭敬答道，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大不小，「在下奉命前來參加會議，之後直接被帶到這裡，小修不知自身何處有罪！」
他的措辭很講究，奉命參加會議，說明他是按正常程序辦事；直接被帶到這裡，說明他沒有反抗；不知自身何處有罪，說明他是冤枉的。
反正他是按照正常程序做事，如果出問題那就絕對不是他的問題，是程序的問題。
至於其他有的沒的，李青一概否認，也從不去探究這裡面的關係。
好奇心真的會害死貓。
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修士，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想的不想。
那些灰氣、屍變、日月異變、新法修士，跟他有什麼關係？他什麼都不知道。
中年男修沒有對這番話做出評價，他看了一會兒李青，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像在看一張白紙的目光。
然後他開口了：「知道那些灰氣是什麼嗎？」
「不知，在下未曾見過什麼灰氣。」李青依舊否認。
管他什麼灰氣，他沒看見就是沒看見。
在審訊室里待了一年多，他學會了最重要的一課，不知道的事，永遠不要說知道；知道的事，也要說不知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現在人人皆知。」中年男修補充了一句，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話里的信息量很大。
人人皆知說明灰氣的事已經瞞不住了，說明外界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化，說明他沒見過這個說法可能站不住腳了。
但李青沒有慌。
「在下被關押在此已經一年多，未曾與外界聯繫，不知外界發生何事。還請上修見諒。」他的理由無懈可擊，我在牢里，沒出過門，沒接過傳訊，沒見過外人。
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
你說灰氣人人皆知，那是外面的人人，不是我這個審訊室里的人人，你沒證據證明我知道。
中年男修笑了起來。
「真沒見過？搜魂可會將一切顯現出來，到時候可就是以仙盟叛徒的罪名處刑。」他說搜魂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喝杯茶，好像搜魂不是什麼殘忍的酷刑，而是一種普通的審訊手段。
李青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真要是被搜魂，那就是一個死。
即便他被證明清白，被搜魂過後的神魂也會破碎，記憶殘缺，意識混亂，靈台崩塌。
到那時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那他還不如硬抗，仙盟的規矩擺在那裡，沒有人會隨隨便便擊殺仙籍修士。
這是底線，也是保護。
仙籍修士是仙盟的根基，隨隨便便就殺了，誰還敢給仙盟賣命？
所以規矩定得很死，要殺仙籍修士，必須證據確鑿，必須經過三道審批，必須公開處刑。
搜魂這種手段，一般用在野修、新法修士、以及那些連仙籍都沒有的外人身上。
對仙籍修士動用搜魂，必須要有確鑿證據證明對方是叛徒、奸細、邪修，否則就是違規。
走到搜魂那一步，一般都是證據確鑿，只是需要搜魂來最終確認。
他現在只要不承認，那就什麼證據都沒有，沒有證據就不能搜魂——規矩是這麼寫的。
當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要是有人對自己搜魂，李青也攔不住。
到時候他也沒辦法，只能死給他們看，反正搜魂之後他也跟死了差不多，不如硬氣一點，死得體面。
「現在呢？」中年男修盯著李青。
他的瞳孔突然變得深邃，像兩口看不見底的黑井，一種從神魂傳來的被窺探的感覺，讓李青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兔子被鷹盯上，就像老鼠被貓按住，就像魚被網罩住。
完全看不到施法的跡象，沒有掐訣，沒有念咒，沒有法力波動。
但李青知道，這位中年男修在對他進行神魂探查，只要對面願意，下一刻搜魂就會立即開始。
對面這個男修的修為到底有多高？
「不曾見過。」李青依舊否認，甚至就連語氣也沒有變化。
這一年的時間他算是練出來了，疼痛不能讓他改口，恐懼也不能。
你搜吧，搜出來算你贏。
你搜完了，我死了，你什麼也得不到。
規矩上寫著你不能對無罪的仙籍修士搜魂，你搜了就是違規，違規就要受處分。
你一個不知道什麼級別的大修士，為了我一個小小的九品下，犯得著嗎？
「看來你很重視規矩。」中年男修淡淡說道，那種神魂被窺視的感覺消失了，像潮水退去，像烏雲散開，像壓在胸口的大石頭被人搬走了。
李青差點癱倒在地，但他撐住了。
「規矩是用來保護弱者的，小修自然不敢不重視。」李青鄭重說道。
這是實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弱者唯一的依仗就是規矩。
規矩不是公平，規矩是保護，保護弱者不被強者隨意欺凌，保護小人物不被大人物隨手捏死，如果沒有規矩，他李青早就被碾成粉末了。
「那有朝一日你成為強者呢？」中年男修饒有興趣地看向李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小人物的回答勾起了興趣。
「強者自然是制定規則。」李青毫不猶豫地說道。
這句話沒有經過思考，是從心底里冒出來的。
他在下院當了兩年多主事，最深切的體會就是規矩是強者定的，也是強者用來保護自己的。
當你足夠強，你不需要遵守規矩，你只需要制定規矩，讓別人來遵守，這不是狂妄，是現實。
中年男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然後他換了個話題：「道經讀到多少了？」
「一萬八千多卷。」李青坦然回答。
中年男修點了點頭，然後讓外面的執法修士將李青的檔案拿進來。
執法修士小跑著去了，又小跑著回來，雙手捧著那份薄薄的檔案，像捧著一件易碎品。
中年男修翻開檔案看了幾眼，他的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不喜不悲，不怒不贊。看到某些地方的時候，他的目光會停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檔案。
「有點意思。」他給出了評價，就四個字，不是很好，不是不錯，是有點意思。
這說明他在中年男修眼裡，已經從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變成了值得看一眼的小人物。
「我這邊有幾個進修的名額，算是給你的補償，可有想去的宗門？」中年男修將檔案放下，看向李青。
「多謝上修，小修任憑吩咐。」李青沒有猶豫。
這種時候，猶豫就是不知好歹，你不要，你是覺得補償不夠？
不管給什麼，先收了再說。
「那就去九雷門吧。」中年男修給出了答案，「九雷門以鬥戰為長。現在這個局勢，鬥戰為先，我看你也沒接受過什么正規教育，沒有護道手段可修不了道。」
九雷門。
李青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從後面的門可以知道這是一個旁門級別的宗門。
九雷門以鬥戰為長，鬥戰兩個字說明了一切。
李青沒接受過什么正規教育，這是實話，他在教仙司讀了十二年道經，在下院棺材區睡了八年，在院辦當了兩年多主事。
法力是自己修的，法術是自己學的，道經是自己啃的。
沒有人教他，沒有人帶他，沒有人給他答疑解惑，他能活到現在，全靠命硬。
「多謝上修。」李青真心實意地說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有人教。
不是他不聰明，是他沒那個條件。
一個下院主事，能接觸到什麼層次的修行知識？能學到什麼高深的法術？能有什麼護道手段？什麼都沒有。
他之所以能在下院呼風喚雨，靠的是院辦主事的權柄和法陣的加持，不是他自己的實力。
離開下院，他什麼都不是。
現在有機會去一個以鬥戰為長的宗門接受正規教育，他求之不得。
「等進修完成，我會給你安排下一步工作。」中年男修接著說道。
「是。」李青恭敬答道，這是要把他從下院體系里調出來，放到別的地方去。
也許是更好的位置，也許是更危險的位置。
不管怎樣，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本座九立，你以後喚我一聲真君便可。」中年男修淡然說道。
真君！
元神真君！
這一次李青真的震驚了，他以為面前這位最多是紫府，頂天了是金丹，結果人家直接報了名號——九立真君。
真君這個稱呼，在仙盟體系里有明確的品級限制。
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叫真君的，只有元神期的大修士才有資格被稱為真君，金丹期叫真人，紫府期叫大修。
真君是最頂級的那一撮，李青的腦子嗡嗡的。
他沒有想到一名元神真君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對自己說給你補償，而且是給他安排了去九雷門進修。
通過真君的話語來看，他好像真的抱上大腿了！
不是那種「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的大腿，是真真切切地、面對面地說過話、看過檔案、給過補償並且招攬的大腿，或者說成為了元神真君的追隨者。
元神真君啊！
他一個練氣小修，能被一位元神真君招攬，這比中彩票還離譜。
「是，真君。」李青語氣更加恭敬，腰彎得更深了，聲音放得更低了，姿態擺得更謙卑了。
在元神真君面前，怎麼恭敬都不為過。
九立真君站起身來，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李青一眼。
「好好活著，這個世道，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道途。」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怎麼不問問那灰氣是什麼？」九立真君停了下來。
「小修不知什麼是灰氣。」李青依舊是這個答案，不管是不是審問陷阱，反正他就是不知道，不然他剛才對真君的那些話語可就是謊言。
真君不可欺！
「不錯。」九立真君點點頭，隨後直接消散，這是一道神念分身。
一個練氣小修還輪不到真君真身親自前來，能來這裡只是九立真君興之所至。
李青站在審訊室里，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回石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九雷門。
進修。
元神真君。
大腿。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不是做夢，是真的。
那個在審訊室里被關了整整一年、被刑訊折磨得體無完膚、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李青，居然被一位元神真君看中了。
他不知道九立真君為什麼選他，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天大道還是另一條不歸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好像真的要轉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