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無罪
李青剛踏出傳送陣，腳底板還沒踩實，眼前就閃出一片人影。
青色制服，胸口繡著仙盟執法部的徽章，一柄劍和一座天平交叉，劍刃朝上，天平微微傾斜。
劍代表武力，天平代表公正，但此刻在李青眼裡，那柄劍比天平大得多。
十來個人，呈扇形散開，堵住了傳送陣的所有出口。
「我是來開會的，你們要做什麼？」他大喝一聲，先聲奪人，聲音在傳送陣區域裡迴蕩，震得幾個年輕執法修士耳朵嗡嗡響。
為首的是個中年修士，國字臉，濃眉，眼神像兩把鐵刷子，上下打量著李青，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李青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他知道這一次行程不會很順利，從收到那份會議通知開始，他就知道有人在背後搗鬼。
但是也不至於這般嚴格——直接蹲守傳送陣，讓他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傳送陣，光圈還在緩緩轉動，但守衛已經被執法修士控制住了，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跑不掉了。
傳送陣一次只能傳送一人，等他調好坐標，人家早就撲上來了，而且，有這個蹲守的功夫，為什麼不直接去下院逮人呢？
他在下院待了兩年多，院辦的床都沒捂熱，執法修士去了就是瓮中捉鱉，他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會有。
何必在傳送陣這邊蹲著？
多此一舉！
除非——他們不想在下院動手。
李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下院人多眼雜，動靜太大，容易引起恐慌。
所以他們選在傳送陣這邊動手，悄無聲息，乾淨利落，不驚動任何人。
李青心裡罵了一句，面上依舊正氣凜然。
「李主事，這是調查令，跟我們走一趟吧。」面對李青的質問，執法隊隊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紙公文，在李青面前晃了一下。
那紙公文上蓋著鮮紅的大印，還有域主事劉大人的親筆簽名。
李青想細看，但隊長已經收回去了。動作很快，像怕他搶走似的。
李青沒有掙扎，他知道掙扎沒用，這些人敢在傳送陣堵他，說明上面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一個被封了法力連反抗都做不到的小主事，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們呢？」李青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傳送陣。周元、孫乾、林薇，三個人正從光圈裡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
一看到眼前的陣勢，周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孫乾的腳步驟然停住，林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傳送陣的石壁上。
李青看著這三個蠢貨，心裡五味雜陳。
雖然這三個蠢貨不一定是今天這個局面的罪魁禍首，但不管怎樣，他現在都被逮進去了，這三個蠢貨還想輕易脫身？
就算是拉人下水，他也得將這三個人拉下來。黃泉路上有人作伴，總比自己一個人走強。
「都得帶走。」執法隊隊長面無表情地看了周元他們一眼，「李主事，不要抱著讓人往外傳消息的想法。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問題。」
這個回答讓李青安心了，他差點笑出聲來——不是高興，是諷刺。
這三個蠢貨，以為打小報告能立功，以為上面開會是給他們挪位置，結果呢？
自己也成了階下囚，活該。
執法隊隊長揮了揮手，幾個執法修士走上前來。
他們動作熟練，手法老道，一人在李青後背拍了一下，一股冰涼的法力鑽入體內，封住了他的丹田。
法力像被凍住的水，再也流動不起來了。
手腕上被套上了禁靈環，冰冷的鐵環緊貼著皮膚，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周元、孫乾、林薇也被同樣對待，周元的臉色白得像紙，孫乾依舊面無表情但手指在發抖，林薇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就這樣，丁九八五五號下院院辦四人全部被逮捕。沒有反抗，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人喊冤。
三男一女像一串被串起來的螞蚱，被執法修士押著，穿過傳送陣區域的走廊，穿過青城域執法處的大門，穿過一道道鐵門，被分別關進了不同的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一張石桌，兩把石椅，一盞燈。燈是法器，光線慘白，照得人眼睛發花。
牆上刻滿了隔絕氣息的符文，門一關，外面什麼都聽不見。
李青被按在石椅上，手腕上的禁靈環扣進了桌面的凹槽里，身體被固定住了。
他試著掙扎了一下，紋絲不動。
「我不知道，這是污衊，我不懂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就是李青面對審訊時的態度，他絕不認罪。
不管審訊修士問什麼，他都是這三句話來回說。
問貪污——沒有，帳目都在這，你們自己查。
問瀆職——沒有，下院的稅收你們也看到了，十二年的窟窿兩年填上，誰有本事瀆職？
問屍變——那是天地異變，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怎麼不去問太陽為什麼變灰了？
問灰氣——什麼灰氣？我天天在院辦批文件，哪見過什麼灰氣？你們有證據嗎？
審訊修士拿出了一份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有下院生產小組的物資調配記錄，有特許經營權的分配方案，有票證制度的實施細則，有商業區的帳目往來。
每一條都指向一個結論——李青在下院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為自己和親信謀取了大量不正當利益。
鐵證如山，字字確鑿。
李青掃了一眼那些文件，心裡笑了。那些文件都是真的，但也是假的。真的是數據，假的是解讀。
同樣的數據，往左解讀是貪污，往右解讀是改革。
審計這種事，說你沒問題你就沒問題，說你有問題你就有問題，他現在就是有問題的那個。
「我不知道，這是污衊，我不懂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李青重複道。
好在他還是仙籍修士，亦或是有人要他親口認下這個罪名，所以審訊以疼痛折磨、連番逼問為主。沒有搜魂，沒有對神魂動手腳，沒有那些讓人變成白痴的狠辣手段。
最多就是審訊不停，讓他沒有一點休息的時間。白天審，晚上審，困了用冷水潑醒，餓了只給清水，連一塊肉餅都不給。
審訊修士輪班倒，他一個人扛著。
畢竟都還是同道嘛，搜魂或者對神魂動手腳的手段還沒用動用。
對神魂動手腳太容易被人看出來，痕跡留在神魂上，一輩子都消不掉。
而搜魂也很容易將人變成白痴——神魂被外力強行侵入，記憶被粗暴地翻檢，像一個被人翻了個底朝天的抽屜，再想恢復原樣幾乎不可能。
上面的人很明顯要拿到切實的證據，而不是一個偽造的結局。
他們要的是李青親口認罪，簽字畫押，板上釘釘。
當察覺出這個態勢，李青堅持下去的信念大增。
他沒有想到對面居然這麼講武德，沒有隨便指認個罪名就把他處理了，而是要讓他親自承認。那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不就是一點肉體疼痛嘛，練習金身不滅法的時候已經體驗過了。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又酸又脹又麻的疼，他扛過來了，他還能扛得更多，更久。
「這小子還不開口！」審訊修士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他姓趙，叫趙虎，在執法處幹了十來年，什麼樣的犯人沒見過？貪官、惡霸、殺人犯、邪修，不管骨頭多硬，進了這間審訊室，三五天之內必定開口。
可李青已經撐了半個月了，半個月，不吃不喝不睡，身上被施了七八種咒殺術法，五臟六腑輪著疼，疼到昏厥，醒來再疼，再昏厥，再醒來，他就是不開口。
趙虎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的李青，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佩服，是煩躁。
他搞不懂，一個九品下的主事，哪來這麼硬的骨頭？
那些世家子弟、宗門天才，到了這裡，一兩天就全交代了。
這個李青，比他們還難啃。
如果不是上面要求，他早就對李青的神魂下手了。搜魂多簡單，手往天靈蓋上一按，法力一催，什麼記憶都出來了。
三天之內就能結案，他還能多休幾天假。但上面說了，不能搜魂，不能動神魂，要活的、清醒的、完整的李青。要他自己開口。趙虎不明白，但他只能執行。
「我無罪。」李青慘笑著看著審訊修士，嘴裡的話語依舊十分堅定。
他的嘴唇乾裂出血，臉上有好幾道被術法灼傷的痕跡，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身上那件黑色道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他的眼神還是亮的，像兩盞快要熄滅但還沒熄的燈。
他的狀態很糟，身體各處都是被術法侵蝕過的痕跡——皮膚上有一塊塊的焦黑，是雷系術法留下的；關節處有隱隱的藍色螢光，是冰系術法凍傷的痕跡；腹部有一團暗紅色的淤青，那是詛咒術法殘留的印記。
甚至還有詛咒術法依舊殘留在身體裡，像一條條看不見的蛇，在他的五臟六腑里遊走，讓他痛不欲生。
那些詛咒很專業，不會致命，不會留下永久損傷，但會讓你疼，疼到你想死。
如果是正常狀態，法力流轉之下，這些傷勢也不算什麼大問題。
金身不滅法專治各種皮肉傷，月華法力也有自我修復的作用，再加上陽神不滅法對神魂的滋養，他有信心在幾天內恢復如初。
但是現在，為了防止他自爆，他的丹田被封，不是普通的封印，是執法處專門用來對付修士的鎮靈鎖，一道法力打入丹田，在丹田外形成一層密不透風的封印，法力被鎖在裡面，一絲都漏不出來。
沒有法力的滋養，傷勢也在不斷惡化。
那些小傷口變成了大傷口，那些淤青變成了腫塊，那些詛咒術法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但他不能倒下。他倒了，認了，那就真的完了。
貪污、瀆職、隱瞞不報、對抗調查——這些罪名一旦坐實，輕則削去仙籍、廢去修為、趕出仙盟，重則斬首示眾、神魂俱滅。
他賭不起。
「還在嘴硬？」趙虎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問題，到時候懲戒一番就無事。都是仙籍修士，我們也不想太為難你。」
他說的是實話。在仙盟體系里，仙籍修士是自己人。
自己人犯了錯，只要不是叛徒、奸細、邪修，一般不會趕盡殺絕。
貶官、降級、罰俸、調離，頂多關幾年禁閉，出來還是仙籍修士。
但前提是——你得認罪。
不認罪，就是對抗組織，對抗組織的後果，比犯罪嚴重得多。
「我無罪。」李青依舊是這個答案。
「欸，那你就受著吧。」趙虎不再勸了。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後雙手掐訣，開始施法。
七日殺。
不是完整版的七日殺，完整版的七日殺，七天之內，受術者會經歷從皮到肉、從肉到骨、從骨到髓的層層疼痛，第七天準時死亡，誰也救不了。
趙虎施展的是閹割版，只針對肝臟——人體最嬌嫩、最敏感、最能感受疼痛的器官之一。
法力化作一根無形的針，刺入李青的肝臟，然後在裡面緩慢地攪動。不是一刀斃命的疼，是鈍刀子割肉的疼，是那種從里往外翻、從深處往外涌、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咬的疼。
「啊！！！」李青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手腕上的禁靈環在石桌上撞得咣咣作響，椅子被他的掙扎震得吱吱嘎嘎。
他的臉扭曲了，嘴巴張得很大，但沒有聲音——不是沒有，是疼到失聲了。
趙虎面無表情地維持著法術，目光落在李青臉上，不喜不悲。
這種事他幹了無數次，早就沒有感覺了。
疼！
從肝臟傳來的疼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李青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像被人從裡面點了一把火，火燒著肝，肝連著胃，胃連著腸，腸連著心。
五臟六腑都在燃燒，都在扭曲，都在尖叫。
他想喊，喊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想暈過去，但疼痛讓他無比清醒。
金身不滅法的修煉經驗在這裡起了作用。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跟現在這種從內臟深處往外涌的疼，本質上是一樣的。
他閉上眼睛，把自己想像成正在浴桶里泡金身液——疼，但能忍，忍過去就好了。
忍過去就變強了，他咬著牙，牙關緊咬，咬到牙齦出血。
他的身體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疼痛。
大約過了半炷香，趙虎收了法術。
李青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濕透了整件道袍。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死人。
緩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趙虎以為他要開口了，往前湊了湊。
但李青沒有。
他抬起頭，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無罪。」
趙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審訊室。
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走廊里傳來他沉悶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李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體裡那些殘留的疼痛。
肝臟還在隱隱作痛，像有人在裡面塞了一團火炭。
他知道這不會是最壞的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趙虎還會來，還會有更多的術法，更多的疼痛。
但他不在乎。只要不搜魂，不動神魂，不讓他變成白痴，他就還有機會。
認罪，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認罪，至少還有希望。
他想起衛然走的那天，站在傳送陣里，回頭看著他的樣子。
她說了「等我回來」，他說了「好」。他不能食言。
他也想起方成走的那天，臉色陰沉，說了一句「可以」。
他不知道方成回去之後怎麼跟劉主事匯報的，但他知道，方成不會出賣他。
因為方成也陷在裡面了，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李青睜開眼睛，盯著審訊室慘白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紙。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衛然有沒有聽到消息，不知道何進他們有沒有亂，不知道下院現在怎麼樣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
堅持到有人來救他，或者堅持到上面的人覺得再關下去沒有意義。
他不確定會不會有人來救他，但他確定一件事——放棄，就什麼都沒有了。
堅持，至少還有可能。
審訊室的門又開了。趙虎端著碗清水走了進來，放在李青面前的桌上。
「喝點水，別死在這兒。」李青低下頭，用嘴唇夠到碗沿，慢慢地喝了幾口。
清水入喉，涼涼的，帶著一絲甜味。他喝完最後一口，抬起頭，看著趙虎。
「謝謝。」趙虎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鐵門再次關上。
李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身體累，心也累。但他不能睡，睡著了就會說夢話，說夢話就可能說出不該說的話。
所以他不能睡，他要清醒著，清醒地面對下一輪審訊，下一輪疼痛，下一輪折磨。
他睜開眼睛，開始在心裡默念道經。第一卷到一萬卷，一字一句，從頭到尾。
道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東西，熟悉到像呼吸一樣自然。念著念著，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時間似乎過得快了一些。
窗外，如果那能叫窗的話，一個小小的通風口，透進來一絲灰濛濛的光。
天亮了，又一天開始了。
李青繼續念道經。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到趙虎進來的時候，以為看錯了。
青色制服，胸口繡著仙盟執法部的徽章，一柄劍和一座天平交叉，劍刃朝上，天平微微傾斜。
劍代表武力，天平代表公正，但此刻在李青眼裡，那柄劍比天平大得多。
十來個人，呈扇形散開，堵住了傳送陣的所有出口。
「我是來開會的，你們要做什麼？」他大喝一聲，先聲奪人，聲音在傳送陣區域裡迴蕩，震得幾個年輕執法修士耳朵嗡嗡響。
為首的是個中年修士，國字臉，濃眉，眼神像兩把鐵刷子，上下打量著李青，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李青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他知道這一次行程不會很順利，從收到那份會議通知開始，他就知道有人在背後搗鬼。
但是也不至於這般嚴格——直接蹲守傳送陣，讓他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傳送陣，光圈還在緩緩轉動，但守衛已經被執法修士控制住了，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跑不掉了。
傳送陣一次只能傳送一人，等他調好坐標，人家早就撲上來了，而且，有這個蹲守的功夫，為什麼不直接去下院逮人呢？
他在下院待了兩年多，院辦的床都沒捂熱，執法修士去了就是瓮中捉鱉，他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會有。
何必在傳送陣這邊蹲著？
多此一舉！
除非——他們不想在下院動手。
李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下院人多眼雜，動靜太大，容易引起恐慌。
所以他們選在傳送陣這邊動手，悄無聲息，乾淨利落，不驚動任何人。
李青心裡罵了一句，面上依舊正氣凜然。
「李主事，這是調查令，跟我們走一趟吧。」面對李青的質問，執法隊隊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紙公文，在李青面前晃了一下。
那紙公文上蓋著鮮紅的大印，還有域主事劉大人的親筆簽名。
李青想細看，但隊長已經收回去了。動作很快，像怕他搶走似的。
李青沒有掙扎，他知道掙扎沒用，這些人敢在傳送陣堵他，說明上面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一個被封了法力連反抗都做不到的小主事，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們呢？」李青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傳送陣。周元、孫乾、林薇，三個人正從光圈裡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
一看到眼前的陣勢，周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孫乾的腳步驟然停住，林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傳送陣的石壁上。
李青看著這三個蠢貨，心裡五味雜陳。
雖然這三個蠢貨不一定是今天這個局面的罪魁禍首，但不管怎樣，他現在都被逮進去了，這三個蠢貨還想輕易脫身？
就算是拉人下水，他也得將這三個人拉下來。黃泉路上有人作伴，總比自己一個人走強。
「都得帶走。」執法隊隊長面無表情地看了周元他們一眼，「李主事，不要抱著讓人往外傳消息的想法。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問題。」
這個回答讓李青安心了，他差點笑出聲來——不是高興，是諷刺。
這三個蠢貨，以為打小報告能立功，以為上面開會是給他們挪位置，結果呢？
自己也成了階下囚，活該。
執法隊隊長揮了揮手，幾個執法修士走上前來。
他們動作熟練，手法老道，一人在李青後背拍了一下，一股冰涼的法力鑽入體內，封住了他的丹田。
法力像被凍住的水，再也流動不起來了。
手腕上被套上了禁靈環，冰冷的鐵環緊貼著皮膚，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周元、孫乾、林薇也被同樣對待，周元的臉色白得像紙，孫乾依舊面無表情但手指在發抖，林薇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就這樣，丁九八五五號下院院辦四人全部被逮捕。沒有反抗，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人喊冤。
三男一女像一串被串起來的螞蚱，被執法修士押著，穿過傳送陣區域的走廊，穿過青城域執法處的大門，穿過一道道鐵門，被分別關進了不同的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一張石桌，兩把石椅，一盞燈。燈是法器，光線慘白，照得人眼睛發花。
牆上刻滿了隔絕氣息的符文，門一關，外面什麼都聽不見。
李青被按在石椅上，手腕上的禁靈環扣進了桌面的凹槽里，身體被固定住了。
他試著掙扎了一下，紋絲不動。
「我不知道，這是污衊，我不懂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就是李青面對審訊時的態度，他絕不認罪。
不管審訊修士問什麼，他都是這三句話來回說。
問貪污——沒有，帳目都在這，你們自己查。
問瀆職——沒有，下院的稅收你們也看到了，十二年的窟窿兩年填上，誰有本事瀆職？
問屍變——那是天地異變，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怎麼不去問太陽為什麼變灰了？
問灰氣——什麼灰氣？我天天在院辦批文件，哪見過什麼灰氣？你們有證據嗎？
審訊修士拿出了一份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有下院生產小組的物資調配記錄，有特許經營權的分配方案，有票證制度的實施細則，有商業區的帳目往來。
每一條都指向一個結論——李青在下院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為自己和親信謀取了大量不正當利益。
鐵證如山，字字確鑿。
李青掃了一眼那些文件，心裡笑了。那些文件都是真的，但也是假的。真的是數據，假的是解讀。
同樣的數據，往左解讀是貪污，往右解讀是改革。
審計這種事，說你沒問題你就沒問題，說你有問題你就有問題，他現在就是有問題的那個。
「我不知道，這是污衊，我不懂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李青重複道。
好在他還是仙籍修士，亦或是有人要他親口認下這個罪名，所以審訊以疼痛折磨、連番逼問為主。沒有搜魂，沒有對神魂動手腳，沒有那些讓人變成白痴的狠辣手段。
最多就是審訊不停，讓他沒有一點休息的時間。白天審，晚上審，困了用冷水潑醒，餓了只給清水，連一塊肉餅都不給。
審訊修士輪班倒，他一個人扛著。
畢竟都還是同道嘛，搜魂或者對神魂動手腳的手段還沒用動用。
對神魂動手腳太容易被人看出來，痕跡留在神魂上，一輩子都消不掉。
而搜魂也很容易將人變成白痴——神魂被外力強行侵入，記憶被粗暴地翻檢，像一個被人翻了個底朝天的抽屜，再想恢復原樣幾乎不可能。
上面的人很明顯要拿到切實的證據，而不是一個偽造的結局。
他們要的是李青親口認罪，簽字畫押，板上釘釘。
當察覺出這個態勢，李青堅持下去的信念大增。
他沒有想到對面居然這麼講武德，沒有隨便指認個罪名就把他處理了，而是要讓他親自承認。那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不就是一點肉體疼痛嘛，練習金身不滅法的時候已經體驗過了。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又酸又脹又麻的疼，他扛過來了，他還能扛得更多，更久。
「這小子還不開口！」審訊修士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他姓趙，叫趙虎，在執法處幹了十來年，什麼樣的犯人沒見過？貪官、惡霸、殺人犯、邪修，不管骨頭多硬，進了這間審訊室，三五天之內必定開口。
可李青已經撐了半個月了，半個月，不吃不喝不睡，身上被施了七八種咒殺術法，五臟六腑輪著疼，疼到昏厥，醒來再疼，再昏厥，再醒來，他就是不開口。
趙虎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的李青，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佩服，是煩躁。
他搞不懂，一個九品下的主事，哪來這麼硬的骨頭？
那些世家子弟、宗門天才，到了這裡，一兩天就全交代了。
這個李青，比他們還難啃。
如果不是上面要求，他早就對李青的神魂下手了。搜魂多簡單，手往天靈蓋上一按，法力一催，什麼記憶都出來了。
三天之內就能結案，他還能多休幾天假。但上面說了，不能搜魂，不能動神魂，要活的、清醒的、完整的李青。要他自己開口。趙虎不明白，但他只能執行。
「我無罪。」李青慘笑著看著審訊修士，嘴裡的話語依舊十分堅定。
他的嘴唇乾裂出血，臉上有好幾道被術法灼傷的痕跡，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身上那件黑色道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他的眼神還是亮的，像兩盞快要熄滅但還沒熄的燈。
他的狀態很糟，身體各處都是被術法侵蝕過的痕跡——皮膚上有一塊塊的焦黑，是雷系術法留下的；關節處有隱隱的藍色螢光，是冰系術法凍傷的痕跡；腹部有一團暗紅色的淤青，那是詛咒術法殘留的印記。
甚至還有詛咒術法依舊殘留在身體裡，像一條條看不見的蛇，在他的五臟六腑里遊走，讓他痛不欲生。
那些詛咒很專業，不會致命，不會留下永久損傷，但會讓你疼，疼到你想死。
如果是正常狀態，法力流轉之下，這些傷勢也不算什麼大問題。
金身不滅法專治各種皮肉傷，月華法力也有自我修復的作用，再加上陽神不滅法對神魂的滋養，他有信心在幾天內恢復如初。
但是現在，為了防止他自爆，他的丹田被封，不是普通的封印，是執法處專門用來對付修士的鎮靈鎖，一道法力打入丹田，在丹田外形成一層密不透風的封印，法力被鎖在裡面，一絲都漏不出來。
沒有法力的滋養，傷勢也在不斷惡化。
那些小傷口變成了大傷口，那些淤青變成了腫塊，那些詛咒術法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但他不能倒下。他倒了，認了，那就真的完了。
貪污、瀆職、隱瞞不報、對抗調查——這些罪名一旦坐實，輕則削去仙籍、廢去修為、趕出仙盟，重則斬首示眾、神魂俱滅。
他賭不起。
「還在嘴硬？」趙虎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問題，到時候懲戒一番就無事。都是仙籍修士，我們也不想太為難你。」
他說的是實話。在仙盟體系里，仙籍修士是自己人。
自己人犯了錯，只要不是叛徒、奸細、邪修，一般不會趕盡殺絕。
貶官、降級、罰俸、調離，頂多關幾年禁閉，出來還是仙籍修士。
但前提是——你得認罪。
不認罪，就是對抗組織，對抗組織的後果，比犯罪嚴重得多。
「我無罪。」李青依舊是這個答案。
「欸，那你就受著吧。」趙虎不再勸了。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後雙手掐訣，開始施法。
七日殺。
不是完整版的七日殺，完整版的七日殺，七天之內，受術者會經歷從皮到肉、從肉到骨、從骨到髓的層層疼痛，第七天準時死亡，誰也救不了。
趙虎施展的是閹割版，只針對肝臟——人體最嬌嫩、最敏感、最能感受疼痛的器官之一。
法力化作一根無形的針，刺入李青的肝臟，然後在裡面緩慢地攪動。不是一刀斃命的疼，是鈍刀子割肉的疼，是那種從里往外翻、從深處往外涌、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咬的疼。
「啊！！！」李青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手腕上的禁靈環在石桌上撞得咣咣作響，椅子被他的掙扎震得吱吱嘎嘎。
他的臉扭曲了，嘴巴張得很大，但沒有聲音——不是沒有，是疼到失聲了。
趙虎面無表情地維持著法術，目光落在李青臉上，不喜不悲。
這種事他幹了無數次，早就沒有感覺了。
疼！
從肝臟傳來的疼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李青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像被人從裡面點了一把火，火燒著肝，肝連著胃，胃連著腸，腸連著心。
五臟六腑都在燃燒，都在扭曲，都在尖叫。
他想喊，喊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想暈過去，但疼痛讓他無比清醒。
金身不滅法的修煉經驗在這裡起了作用。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跟現在這種從內臟深處往外涌的疼，本質上是一樣的。
他閉上眼睛，把自己想像成正在浴桶里泡金身液——疼，但能忍，忍過去就好了。
忍過去就變強了，他咬著牙，牙關緊咬，咬到牙齦出血。
他的身體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疼痛。
大約過了半炷香，趙虎收了法術。
李青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濕透了整件道袍。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死人。
緩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趙虎以為他要開口了，往前湊了湊。
但李青沒有。
他抬起頭，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無罪。」
趙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審訊室。
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走廊里傳來他沉悶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李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體裡那些殘留的疼痛。
肝臟還在隱隱作痛，像有人在裡面塞了一團火炭。
他知道這不會是最壞的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趙虎還會來，還會有更多的術法，更多的疼痛。
但他不在乎。只要不搜魂，不動神魂，不讓他變成白痴，他就還有機會。
認罪，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認罪，至少還有希望。
他想起衛然走的那天，站在傳送陣里，回頭看著他的樣子。
她說了「等我回來」，他說了「好」。他不能食言。
他也想起方成走的那天，臉色陰沉，說了一句「可以」。
他不知道方成回去之後怎麼跟劉主事匯報的，但他知道，方成不會出賣他。
因為方成也陷在裡面了，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李青睜開眼睛，盯著審訊室慘白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紙。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衛然有沒有聽到消息，不知道何進他們有沒有亂，不知道下院現在怎麼樣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
堅持到有人來救他，或者堅持到上面的人覺得再關下去沒有意義。
他不確定會不會有人來救他，但他確定一件事——放棄，就什麼都沒有了。
堅持，至少還有可能。
審訊室的門又開了。趙虎端著碗清水走了進來，放在李青面前的桌上。
「喝點水，別死在這兒。」李青低下頭，用嘴唇夠到碗沿，慢慢地喝了幾口。
清水入喉，涼涼的，帶著一絲甜味。他喝完最後一口，抬起頭，看著趙虎。
「謝謝。」趙虎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鐵門再次關上。
李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身體累，心也累。但他不能睡，睡著了就會說夢話，說夢話就可能說出不該說的話。
所以他不能睡，他要清醒著，清醒地面對下一輪審訊，下一輪疼痛，下一輪折磨。
他睜開眼睛，開始在心裡默念道經。第一卷到一萬卷，一字一句，從頭到尾。
道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東西，熟悉到像呼吸一樣自然。念著念著，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時間似乎過得快了一些。
窗外，如果那能叫窗的話，一個小小的通風口，透進來一絲灰濛濛的光。
天亮了，又一天開始了。
李青繼續念道經。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到趙虎進來的時候，以為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