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修煉有毒？
「見過方巡查使。」傳送陣前，李青帶著院辦其餘三人齊刷刷地拱手行禮。
周元站在李青左手邊，笑容滿面，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孫乾站在右手邊，面無表情，像一根插在花盆裡的竹竿；林薇站在孫乾旁邊，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但眼角餘光一直在打量來人。
傳送陣的光芒漸漸暗下來，一道身影從光圈中走出。
方成，域主事劉大人手下的巡查使，他上次來下院，李青給了他一儲物袋土特產，他收了，兩人就此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但不錯的關係不等於可以隨便糊弄，方成這次來肯定不是來敘舊的。
「幾位同道不用多禮。」方成笑呵呵地回禮，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我這次來也不是公幹，不用這麼拘謹。」
但在場的幾個人，沒有一個當真。
巡查使的職責就是巡查，他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有事。
他說不是公幹，要麼是事情還沒到需要公幹的程度，要麼是他不想讓這件事變成公幹，兩種可能都不是什麼好事。
依據對等原則，即便李青的職級是在場幾人之中最低的，但是因為他是院辦主事，也就是下院的整體負責人，那麼對話人除了李青也就別無他人。
這是官場的規矩，哪怕這幾人的職級更高、背景更厚，他們都只是院辦班子成員的一員，想要代表下院，就得李青親自開口。
周元不能，孫乾不能，林薇也不能。
所以他們只能站在旁邊，面帶微笑，當背景板。
而現在，李青顯然沒有讓人代勞的意思。
他與方成寒暄幾句，客套話說了幾輪，什麼「方巡查使一路辛苦」「應該的應該的」「下院最近可好」「托您的福」之類的，然後帶著方成來到了會客室。
會客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壺靈茶已經泡好了，熱氣裊裊，茶香四溢。
李青請方成上座，自己坐在主陪的位置，周元、孫乾、林薇依次坐下，像三尊排列整齊的菩薩。
方成雖然說不是公幹，但在場幾人也沒人當真，畢竟要是沒有任務，人家也不用專門跑這一趟。
從域主事駐地到下院，誰沒事幹會為了私事跑這麼遠？
「之前李主事跟我聊了一下這邊的情況。」方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看向李青，「但是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總歸是要實地探訪一遍才能心安。不知道李主事這邊歡不歡迎？」
方成眼睛是笑著的，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來徵求你意見的，我是來通知你的。
當然，面子還是要給的。
李青當然聽懂了，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笑著回道：「當然，之前是我疏忽，沒有將所有情況全部匯報，還勞煩巡查使親自來跑一趟，倒是我的罪過。」
他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肩上，不是他真的覺得自己有罪，是場面話必須這麼說。
領導派人來檢查，你不能說「你們來幹嘛，我這裡沒問題」，你得說「我工作沒做好，麻煩領導操心了」，這是姿態，也是態度。
兩人說的好聽，聊的也都是私事，但幾個人也都明白，這不是私事。
方成背後站著的是劉主事，李青背後站著的是整個下院。
兩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都在傳遞信息。
周元聽出來了，孫乾聽出來了，林薇也聽出來了。
但他們只能聽著，不能插嘴，因為他們不是對話人。
方成和李青的頂頭上司劉主事，才是決定這件事走向的關鍵因素。
哪怕沒有出現在現場，哪怕沒有出現在幾人話語中，但是大家都明白他們的討論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成回去以後對劉主事的匯報，劉主事對這件事的態度才是關鍵。
而劉主事也恰恰不能出現在談話中，這是官場的潛規則，領導永遠是正確的，永遠是英明的，永遠是不知情的。
方成只能以個人身份前來探查，不能將劉主事牽扯在內。
也就是說，今天不能提劉主事一個字。
不然真要是出了問題，那劉主事該如何脫身？
不知者無罪，真要是出現問題，那就是下面沒有及時匯報，是李青的鍋，是方成的鍋，反正不是劉主事的鍋。
而要是真能解決這件事，那方成的到來就是劉主事的授意，事件能夠成功解決離不開劉主事的英明指導。
「幾名當事人還在休養之中，事發地目前也還在封鎖之中。」李青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不知巡查使對哪一點更感興趣？」
方成想了想。
「先去看看現場吧。」他頓了頓，緩聲說道，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人總歸是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帶著觀點去看現場，內心總會傾斜。」
這話說得有水平，先看現場再看人，現場不會騙人，人會。
你先看了人，聽了他們的說法，腦子裡就會形成一個故事，然後再去看現場，你看到的就不是現場本身，而是你腦子裡那個故事的投影。
所以要先看現場，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法術去查，然後再去聽人怎麼說，這樣你才有判斷的依據。
李青點了點頭，心裡給方成又加了一分，這人能坐穩巡查使的位置，靠的確實不是拍馬屁。
李青也沒有耽擱，他知道方成的時間寶貴，能早一天回去匯報，下院就能早一天得到指示。
屍變這種事，晚一天處理，就可能多死好多人。
接風洗塵並不是優先事項，等事情解決以後，李青親自陪著方成去放縱享受也是可以的。
95號院那邊，秦白蓮已經打好招呼了，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最好的房間，都留著。
但不是現在。
現在還是辦事要緊。
幾人駕雲騰空，李青領頭，方成緊隨其後，周元、孫乾、林薇跟在後面，一行五人，五朵白雲，排成一列，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五朵會飛的棉花糖。
水煞江的方向，那個修士死亡的現場，已經被何進的人封鎖了。
周圍用陣法隔絕了氣息，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氣息出不來。
李青沒有提前進去過，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要保留現場的原貌，等上面的人來查。
他自己進去過，再查就不准了。
所以他把現場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連一隻蒼蠅都沒放進去。
到了現場，幾人在雲上沒有下來。
不是偷懶，是不能。
踏足現場會留下自己的氣息，擾亂探查術法的效果。
方成要查的是那個修士死亡時的氣息，是屍變發生時殘留的痕跡，不是他們幾個人的腳印和汗味。
所以他們只能在天上飄著，像五隻盤旋的禿鷲。
方成看了一會兒，他在雲上轉了一圈，從不同角度觀察現場的地形、方位、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停下來，開始掐訣施法。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手勢都很標準，像教科書一樣規範。
法力從指尖流出，化作一道道細如髮絲的光線，落向地面的現場。
光線像觸手一樣在現場的每一個角落遊走，搜索著殘留的氣息。
李青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方成的探查術法非常精細，不是那種大範圍掃描的粗糙手法，是那種一個一個氣息追蹤的精細手法。
他甚至能夠將氣息的先後順序探查出來，哪個氣息是先留下的，哪個氣息是後留下的，哪個氣息是死者本人的，哪個氣息是後來者留下的，哪個氣息是屍變發生時爆發出來的。
層次分明，條理清晰，像在拆解一道複雜的法術。
「巡查使術法了得，我等自愧不如。」等到方成施法完畢，將現場的氣息採集下來，封入一枚玉簡中，李青這才不經意地恭維了一句。
他不是拍馬屁，是真心實意的評價。
探查術法他也會，但做不到方成這麼精細，這不是道經掌握數的問題，是經驗的問題。
那種手感，不是讀幾卷道經就能學會的。
方成笑了笑，沒有謙虛，也沒有得意。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也知道李青不是在拍馬屁。
「現場保存得很好。」他說，「氣息沒有亂，痕跡沒有被破壞，你費心了。」
「應該的。」李青說。
方成把玉簡收好，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今天先到這，明天我去看看那幾個當事人，了解一下情況。」
「我安排。」李青說。
一行人駕雲返回院辦，李青和方成並肩飛在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周元、孫乾、林薇跟在後面，沉默不語。
「等等。」方成突然停了下來，腳下的白雲頓住。
他的臉色從剛才的輕鬆變成了嚴肅，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瞳孔微微收縮。
李青也跟著停下，白雲懸在半空，回頭看了方成一眼，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遠處是一片建築群，低矮的廠房，密密麻麻的管道，空氣中隱約飄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裡是幹什麼的？」方成指了指那片建築，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那是……生產血煞的生產組。」李青看了兩眼，給出了答案。
血煞，從妖獸血液中提煉的一種煞氣，這片生產組是兩年前建的，專門生產血煞，日產幾十斤，算是下院的支柱產業之一。
「等我一下。」方成沒有多說，再次掐訣。
這一次的手勢比在現場時更加複雜，十根手指像蝴蝶一樣翻飛，法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芒，沒入他的雙眼。
望氣術法，一種探查天地氣象、氣息流動的高階法術，不是誰都能掌握的，對道經掌握數和法力精純度的要求都很高。
李青猶豫了一下，也開始掐訣。
他也會望氣術，法力湧入雙眼，眼前的景象變了，一層一層、一縷一縷的氣息，像薄紗一樣籠罩著天地。
灰濛濛的氣息如幻如霧，從地面升起，在空中盤旋、纏繞、堆積，最後凝成一片片厚重的雲層。
那些氣息不是普通的霧氣，它們凝而不聚——聚在一起，卻不融合，像一堆互不相容的油滴，懸浮在半空中，緩慢地翻湧著。
李青臉色稍稍有些異色，抬起頭看向天空，那片灰濛濛的天，他一直以為是太陽出了問題，是月亮出了問題，是天地間的某種平衡被打破了。
但現在，看著那些從地面升起的灰色氣息，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浮現。
這些灰氣，是不是日月產生的？還是說日月的變化，本身就是這些灰氣造成的？
他分不清因果關係，但他能看清一個事實：這些灰氣，正在從下院的每一個角落升起，匯聚到天空中。生產小組有，血煞廠有，水煞江邊有，甚至修士修煉的地方也有。
只不過在人員密集的區域，灰氣的濃度更高，更明顯。
如果真的跟日月有關係，那修煉的過程中會不會也將這些灰氣納入體內？
他每天修煉四時拜月法，吸收月華；每天早上修煉紫氣東來法，吸收紫氣；白天修煉大日煉神法，吸收日華。
如果月華、紫氣、日華中都摻雜了這種灰氣，那他豈不是每天都在把毒往自己身體裡吸？
如果體內灰氣過多，那死亡之後恐怕也會立即屍變。
甚至，若是體內灰氣積聚太過，會不會在修士活著的時候就會成為行屍走肉？
不是死後的屍變，是活著的屍變，人還活著，意識還在，但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像殭屍一樣行動。
只是想想，李青的後背就冒出一層冷汗。
這是不是意味著修煉有毒？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炸得他頭皮發麻。
如果修煉真的有毒，那所有修士，從練氣到金丹，從野修到玄門正宗，全都在慢性自殺。
你修煉越努力，吸收的灰氣越多，死得越快。死後還會變成殭屍，成為這個世界的禍害。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就意味著大劫即將發生。
不是某一個人的劫，是所有人的劫，仙盟、宗門、下院、野修、新法修士，誰也跑不掉。
李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看向方成，方成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里有一種李青從未見過的凝重。
「去看看別的聚集地。」方成沉思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要看，也沒有說自己的發現。
但李青明白，方成也看到了那些灰氣，也想到了那些可能。
現在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來驗證自己的猜想。
一行人調轉方向，朝最近的生產小組飛去。
一行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不管是什麼類型的生產小組，只要是人群聚集地，那些灰色氣息就會異常濃郁。
不是某個特定的產業有問題，是所有的人群聚集都有問題。
人越多，灰氣越濃；活動越密集，灰氣越重。
方成終於說話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不是下院的問題。」
周元站在李青左手邊，笑容滿面，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孫乾站在右手邊，面無表情，像一根插在花盆裡的竹竿；林薇站在孫乾旁邊，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但眼角餘光一直在打量來人。
傳送陣的光芒漸漸暗下來，一道身影從光圈中走出。
方成，域主事劉大人手下的巡查使，他上次來下院，李青給了他一儲物袋土特產，他收了，兩人就此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但不錯的關係不等於可以隨便糊弄，方成這次來肯定不是來敘舊的。
「幾位同道不用多禮。」方成笑呵呵地回禮，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我這次來也不是公幹，不用這麼拘謹。」
但在場的幾個人，沒有一個當真。
巡查使的職責就是巡查，他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有事。
他說不是公幹，要麼是事情還沒到需要公幹的程度，要麼是他不想讓這件事變成公幹，兩種可能都不是什麼好事。
依據對等原則，即便李青的職級是在場幾人之中最低的，但是因為他是院辦主事，也就是下院的整體負責人，那麼對話人除了李青也就別無他人。
這是官場的規矩，哪怕這幾人的職級更高、背景更厚，他們都只是院辦班子成員的一員，想要代表下院，就得李青親自開口。
周元不能，孫乾不能，林薇也不能。
所以他們只能站在旁邊，面帶微笑，當背景板。
而現在，李青顯然沒有讓人代勞的意思。
他與方成寒暄幾句，客套話說了幾輪，什麼「方巡查使一路辛苦」「應該的應該的」「下院最近可好」「托您的福」之類的，然後帶著方成來到了會客室。
會客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壺靈茶已經泡好了，熱氣裊裊，茶香四溢。
李青請方成上座，自己坐在主陪的位置，周元、孫乾、林薇依次坐下，像三尊排列整齊的菩薩。
方成雖然說不是公幹，但在場幾人也沒人當真，畢竟要是沒有任務，人家也不用專門跑這一趟。
從域主事駐地到下院，誰沒事幹會為了私事跑這麼遠？
「之前李主事跟我聊了一下這邊的情況。」方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看向李青，「但是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總歸是要實地探訪一遍才能心安。不知道李主事這邊歡不歡迎？」
方成眼睛是笑著的，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來徵求你意見的，我是來通知你的。
當然，面子還是要給的。
李青當然聽懂了，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笑著回道：「當然，之前是我疏忽，沒有將所有情況全部匯報，還勞煩巡查使親自來跑一趟，倒是我的罪過。」
他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肩上，不是他真的覺得自己有罪，是場面話必須這麼說。
領導派人來檢查，你不能說「你們來幹嘛，我這裡沒問題」，你得說「我工作沒做好，麻煩領導操心了」，這是姿態，也是態度。
兩人說的好聽，聊的也都是私事，但幾個人也都明白，這不是私事。
方成背後站著的是劉主事，李青背後站著的是整個下院。
兩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都在傳遞信息。
周元聽出來了，孫乾聽出來了，林薇也聽出來了。
但他們只能聽著，不能插嘴，因為他們不是對話人。
方成和李青的頂頭上司劉主事，才是決定這件事走向的關鍵因素。
哪怕沒有出現在現場，哪怕沒有出現在幾人話語中，但是大家都明白他們的討論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成回去以後對劉主事的匯報，劉主事對這件事的態度才是關鍵。
而劉主事也恰恰不能出現在談話中，這是官場的潛規則，領導永遠是正確的，永遠是英明的，永遠是不知情的。
方成只能以個人身份前來探查，不能將劉主事牽扯在內。
也就是說，今天不能提劉主事一個字。
不然真要是出了問題，那劉主事該如何脫身？
不知者無罪，真要是出現問題，那就是下面沒有及時匯報，是李青的鍋，是方成的鍋，反正不是劉主事的鍋。
而要是真能解決這件事，那方成的到來就是劉主事的授意，事件能夠成功解決離不開劉主事的英明指導。
「幾名當事人還在休養之中，事發地目前也還在封鎖之中。」李青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不知巡查使對哪一點更感興趣？」
方成想了想。
「先去看看現場吧。」他頓了頓，緩聲說道，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人總歸是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帶著觀點去看現場，內心總會傾斜。」
這話說得有水平，先看現場再看人，現場不會騙人，人會。
你先看了人，聽了他們的說法，腦子裡就會形成一個故事，然後再去看現場，你看到的就不是現場本身，而是你腦子裡那個故事的投影。
所以要先看現場，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法術去查，然後再去聽人怎麼說，這樣你才有判斷的依據。
李青點了點頭，心裡給方成又加了一分，這人能坐穩巡查使的位置，靠的確實不是拍馬屁。
李青也沒有耽擱，他知道方成的時間寶貴，能早一天回去匯報，下院就能早一天得到指示。
屍變這種事，晚一天處理，就可能多死好多人。
接風洗塵並不是優先事項，等事情解決以後，李青親自陪著方成去放縱享受也是可以的。
95號院那邊，秦白蓮已經打好招呼了，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最好的房間，都留著。
但不是現在。
現在還是辦事要緊。
幾人駕雲騰空，李青領頭，方成緊隨其後，周元、孫乾、林薇跟在後面，一行五人，五朵白雲，排成一列，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五朵會飛的棉花糖。
水煞江的方向，那個修士死亡的現場，已經被何進的人封鎖了。
周圍用陣法隔絕了氣息，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氣息出不來。
李青沒有提前進去過，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要保留現場的原貌，等上面的人來查。
他自己進去過，再查就不准了。
所以他把現場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連一隻蒼蠅都沒放進去。
到了現場，幾人在雲上沒有下來。
不是偷懶，是不能。
踏足現場會留下自己的氣息，擾亂探查術法的效果。
方成要查的是那個修士死亡時的氣息，是屍變發生時殘留的痕跡，不是他們幾個人的腳印和汗味。
所以他們只能在天上飄著，像五隻盤旋的禿鷲。
方成看了一會兒，他在雲上轉了一圈，從不同角度觀察現場的地形、方位、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停下來，開始掐訣施法。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手勢都很標準，像教科書一樣規範。
法力從指尖流出，化作一道道細如髮絲的光線，落向地面的現場。
光線像觸手一樣在現場的每一個角落遊走，搜索著殘留的氣息。
李青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方成的探查術法非常精細，不是那種大範圍掃描的粗糙手法，是那種一個一個氣息追蹤的精細手法。
他甚至能夠將氣息的先後順序探查出來，哪個氣息是先留下的，哪個氣息是後留下的，哪個氣息是死者本人的，哪個氣息是後來者留下的，哪個氣息是屍變發生時爆發出來的。
層次分明，條理清晰，像在拆解一道複雜的法術。
「巡查使術法了得，我等自愧不如。」等到方成施法完畢，將現場的氣息採集下來，封入一枚玉簡中，李青這才不經意地恭維了一句。
他不是拍馬屁，是真心實意的評價。
探查術法他也會，但做不到方成這麼精細，這不是道經掌握數的問題，是經驗的問題。
那種手感，不是讀幾卷道經就能學會的。
方成笑了笑，沒有謙虛，也沒有得意。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也知道李青不是在拍馬屁。
「現場保存得很好。」他說，「氣息沒有亂，痕跡沒有被破壞，你費心了。」
「應該的。」李青說。
方成把玉簡收好，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今天先到這，明天我去看看那幾個當事人，了解一下情況。」
「我安排。」李青說。
一行人駕雲返回院辦，李青和方成並肩飛在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周元、孫乾、林薇跟在後面，沉默不語。
「等等。」方成突然停了下來，腳下的白雲頓住。
他的臉色從剛才的輕鬆變成了嚴肅，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瞳孔微微收縮。
李青也跟著停下，白雲懸在半空，回頭看了方成一眼，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遠處是一片建築群，低矮的廠房，密密麻麻的管道，空氣中隱約飄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裡是幹什麼的？」方成指了指那片建築，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那是……生產血煞的生產組。」李青看了兩眼，給出了答案。
血煞，從妖獸血液中提煉的一種煞氣，這片生產組是兩年前建的，專門生產血煞，日產幾十斤，算是下院的支柱產業之一。
「等我一下。」方成沒有多說，再次掐訣。
這一次的手勢比在現場時更加複雜，十根手指像蝴蝶一樣翻飛，法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芒，沒入他的雙眼。
望氣術法，一種探查天地氣象、氣息流動的高階法術，不是誰都能掌握的，對道經掌握數和法力精純度的要求都很高。
李青猶豫了一下，也開始掐訣。
他也會望氣術，法力湧入雙眼，眼前的景象變了，一層一層、一縷一縷的氣息，像薄紗一樣籠罩著天地。
灰濛濛的氣息如幻如霧，從地面升起，在空中盤旋、纏繞、堆積，最後凝成一片片厚重的雲層。
那些氣息不是普通的霧氣，它們凝而不聚——聚在一起，卻不融合，像一堆互不相容的油滴，懸浮在半空中，緩慢地翻湧著。
李青臉色稍稍有些異色，抬起頭看向天空，那片灰濛濛的天，他一直以為是太陽出了問題，是月亮出了問題，是天地間的某種平衡被打破了。
但現在，看著那些從地面升起的灰色氣息，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浮現。
這些灰氣，是不是日月產生的？還是說日月的變化，本身就是這些灰氣造成的？
他分不清因果關係，但他能看清一個事實：這些灰氣，正在從下院的每一個角落升起，匯聚到天空中。生產小組有，血煞廠有，水煞江邊有，甚至修士修煉的地方也有。
只不過在人員密集的區域，灰氣的濃度更高，更明顯。
如果真的跟日月有關係，那修煉的過程中會不會也將這些灰氣納入體內？
他每天修煉四時拜月法，吸收月華；每天早上修煉紫氣東來法，吸收紫氣；白天修煉大日煉神法，吸收日華。
如果月華、紫氣、日華中都摻雜了這種灰氣，那他豈不是每天都在把毒往自己身體裡吸？
如果體內灰氣過多，那死亡之後恐怕也會立即屍變。
甚至，若是體內灰氣積聚太過，會不會在修士活著的時候就會成為行屍走肉？
不是死後的屍變，是活著的屍變，人還活著，意識還在，但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像殭屍一樣行動。
只是想想，李青的後背就冒出一層冷汗。
這是不是意味著修煉有毒？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炸得他頭皮發麻。
如果修煉真的有毒，那所有修士，從練氣到金丹，從野修到玄門正宗，全都在慢性自殺。
你修煉越努力，吸收的灰氣越多，死得越快。死後還會變成殭屍，成為這個世界的禍害。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就意味著大劫即將發生。
不是某一個人的劫，是所有人的劫，仙盟、宗門、下院、野修、新法修士，誰也跑不掉。
李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看向方成，方成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里有一種李青從未見過的凝重。
「去看看別的聚集地。」方成沉思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要看，也沒有說自己的發現。
但李青明白，方成也看到了那些灰氣，也想到了那些可能。
現在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來驗證自己的猜想。
一行人調轉方向，朝最近的生產小組飛去。
一行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不管是什麼類型的生產小組，只要是人群聚集地，那些灰色氣息就會異常濃郁。
不是某個特定的產業有問題，是所有的人群聚集都有問題。
人越多，灰氣越濃；活動越密集，灰氣越重。
方成終於說話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不是下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