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猜測
李青站在窗前，手裡捏著那封剛寫好的私人信件，又看了一遍。
措辭斟酌了許久，每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不能太誇張，顯得他小題大做；也不能太輕描淡寫，顯得他玩忽職守。
要把事情的嚴重性說清楚，但又要留有餘地，讓上峰覺得他是在謹慎匯報，而不是驚慌失措。
信是寫給巡查使的，就是上次代表域主事來下院檢查工作的那位方方巡查使。
李青當時給了他一個儲物袋的土特產，對方收了，兩人就此搭建了不錯的關係。
這兩年，很多時候李青了解上面的動向，都是通過此人。
巡查使不算什麼高官，不過是一個九品上的職位，但這個人很重要，因為巡查使是域主事的心腹，不是心腹都坐不上這個位置！
九品上的人滿大街都是，但能當上巡查使的，都是經過層層篩選、深得上級信任的。
而心腹也就代表這個人能跟域主事遞話，這就是李青十分善待這個人的原因。
至於域主事？
可能認識李青，但是認識李青不太可能。
七品仙官，管轄數十個下院，手底下像李青這樣的主事少說有幾十個。他能記住李青這個名字就不錯了，還指望他能記住李青長什麼樣？
李青也想跟這樣的高官建立聯繫，那可是七品仙官，品級比他高了整整五級，在仙盟體系里屬於中層了。
但是即便屁顛屁顛湊上去，域主事也不會搭理。
人家位高權重，每天要見的人、要批的文、要處理的事，排著隊都排不過來，怎麼會搭理一個小小的下院主事？
這就是現實，你不夠級別，人家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所以李青只能通過巡查使這個中間人，間接地跟上面溝通，不是他不想直接，是他沒那個資格。
信件通過傳送陣發出去之後，李青沒有乾等。
他回到桌前，繼續批那些沒批完的文件，但心思不在文件上，眼睛看著紙上的字，腦子裡想著別的事。
屍變。
剛死就變。
這已經不是異常了，這是恐怖，如果這種趨勢蔓延開來，下院的火葬場根本來不及燒，到那時……李青不敢往下想。
沒一會兒的功夫，玉佩亮了。李青拿起來一看，是巡查使的回信。
上面只有簡短的一行字：「這件事屬實？」
李青能想像方方收到信時的表情，大概跟他今天聽到何進匯報時的表情差不多：震驚、懷疑、不敢相信。
不是他們見識少，是這件事太離譜了。
剛死就屍變，這在修仙界的歷史上聞所未聞。
「已經鎮壓。目前還在排查下院範圍內是否有同類現象。一旦出現不可控情況，我也會第一時間匯報。」李青寫出自己的答案。
他沒有說我保證沒問題，也沒有說一切盡在掌握，而是說一旦出現不可控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匯報。
既給了對方信心，我能處理；也給了對方預期，但如果事態擴大，我會及時上報，不會隱瞞。
過了一會兒，巡查使再次問道：「你以為不可控的概率會有多大？」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說大了，顯得他在推卸責任，反正遲早要爆，跟我沒關係；說小了，萬一真的爆了，上面會怪他預警不足。
李青想了想，給出一個比較寬鬆的時間：「一月之內，應該就會不可控。」
這是一個技巧性的回答，一月之內給了上面足夠的反應時間。
按照目前的觀察，最多半個月就會大規模爆發，他判斷這一點，不是因為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而是直覺。
看了那麼多屍體，處理了那麼多屍變案例，他能感覺到那股勢，像洪水一樣，正在積蓄力量，等到堤壩扛不住了，就會一瀉千里。
半月之內，必有大變。
但他不可能給出這麼急迫的時間，半個月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有一點緊張，即便大規模屍變爆發，只要小心戒備就不會造成太大的結果。
重要的是給上面留出反應時間，得讓上面能夠將此事拿到會議上去討論，不然上面也無法形成決策來指導此事的處理。
你把時間說得太緊，上面連會都開不完，怎麼給你指示？
不給你指示，你怎麼辦？自己拿主意？拿了主意出了事，誰負責？所以一個月是最好的數字，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剛好夠上面走完流程。
「這樣啊。」巡查使的回覆比之前快了，顯然也在思考，「你先控制一下消息的傳播，我會跟主事匯報，到時候有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方給出了自己的方案，先控制消息，這是對的，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不宜大範圍擴散，以免引起恐慌。
然後他匯報給域主事，域主事做出決策，再傳回來，一個完整的閉環。
「我明白，麻煩了，但是其他下院情況如何，還需方巡查費心。」李青最後提醒了一句。
屍變可不止他們下院發生，既然他們下院已經出現這個情況，那其他下院出現同樣的情況也不過是須臾之間。
這不是他一個下院的問題，是整個仙盟的問題。
如果只有他一個下院出現這種情況，那他可能真的要被問責治下不力、風水不好、你李青有問題。
但如果所有下院都出現了，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那是老天爺的問題。
老天爺的問題，你找老天爺去，別找我。
結束與巡查使的聯繫，李青將玉佩收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白布，月輪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圈。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月亮，清冷、明亮、稜角分明，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現在呢？
像一塊放了太久的年糕，軟塌塌的，邊緣都在融化。
李青看著那輪霧蒙蒙的月輪，眼神深邃。
太陽變了，月亮也變了，屍變出現了，而且是越來越嚴重的那種。
這些事之間，一定有聯繫，他聞到了陰謀的味道，但他沒有證據。
這屍變肯定不正常，就算是在下院這種煞氣重的地方，屍變也只是小規模發生，三五個下院同時出現就已經了不得了。
可現在呢？
屍變席捲仙盟治下，幾乎每個下院都有報告，更別說剛死就屍變的情況，這已經不是怨氣橫生或者地質條件所能解釋的了。
怨氣再大，也得有個積累過程；地質再特殊，也得有個觸發條件。
剛死就變，那只有一個解釋，屍體本身在死亡的那一刻，就被什麼東西激活了。
這屍變肯定有鬼，要麼跟日月的變化有關，太陽變灰了，月亮變暗了，天地間的陰陽平衡被打破了，陰氣上昇陽氣下降，屍變自然增多。要麼……
跟新法修士有關。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青的手指就在窗框上停住了。
屍變是從三年前開始大規模出現的，新法修士出現在下院，也是三年前，兩者時間基本重合。
如果算上新法修士從仙盟總部推廣到下院的時間——從政策制定到試點運行到全面鋪開，中間大概有小半年的延遲——那這個時間點就跟屍變出現的時間相差無幾。
不是接近，是完全重合。
新法修士席捲仙盟大地，屍變也席捲仙盟大地，這兩者的時間關係太過密切，他很難不懷疑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繫。
新法修士顯得太過怪異，連一本道經都不去讀就能修仙，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道經是什麼？
是大道本源的載體，一個凡人，通過研讀道經，就能將大道本源的認知刻在腦海里，就能獲得超凡脫俗的力量。這是這個世界修仙體系的核心。
可現在呢？
新法修士不用讀道經，不用背道經，不用理解道經。
他們只需要測出靈根，然後發一本功法，吸收靈氣，就能成為修士。
簡單、快捷、毫無門檻。
即便這些新法修士弱得不行，隨便一個正統修士都能打幾十個，但本質上，他們是修士，他們擁有偉力歸於自身的可能。
新法修士的水很深，短短几年時間內就席捲仙盟大地，更有一套完備的體系，功法體系、修煉體系、晉升體系。
這不是幾個人拍腦袋就能搞出來的，這是一個龐大的、有組織、有預謀的工程。
雖然表面上還是練氣、築基這一套，但新法修士跟正統修士的區別可以說天差地別。
正統修士求的是道，對大道本源的認知和感悟。
道經是根本，法力只是護持己身的一種手段。
你讀了多少卷道經，你就對道有多少理解，你就能施展多強的法術，你就能在修行的路上走多遠，這是正統修士的邏輯。
新法修士呢？
他們求的不是道，至少李青暫時沒有看出這些人的道在何方。
他們也不修法——至少不是正統意義上的法。
他們的法力跟正統修士的法力完全不同，正統修士的法力，來源於月華、日華、紫氣這些高層次的力量；新法修士的法力，來源於靈氣，那種低層次的、無處不在的、正統修士根本不屑於用的東西。
兩者的法力看似相似，實則本質不同。
正統修士的法力沒有小境界的區分，一道法力就是一道法力，一百道就是一百道，區分境界高低的唯一因素就是法力多少。
只要不是碰到大瓶頸，比如練氣到築基的靈台關，法力的積累就是一個水磨工夫。
一道法力就只能催動一道法術，同一境界的修士，法力多的不一定贏，法力少的不一定輸，因為戰力還取決於法術的解析程度、道經的掌握數量、戰鬥的經驗和應變。
所以正統修士的境界劃分很模糊，沒有練氣一層、練氣二層這種說法，只有練氣、練氣圓滿這樣大致的階段。
但新法修士不一樣，他們有明確的小境界劃分，練氣一層到練氣九層，築基一層到築基九層，每一層都有明確的標誌。
甚至這些小境界之間的戰力區分也顯得天差地別，練氣三層的打不過練氣五層的，練氣五層的打不過練氣七層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不是道的認知的差異，這是量的積累的差異，像凡人練武一樣，外功、內功、先天，一層一層往上堆，這跟正統修士的修仙理念格格不入。
李青暫時也沒有發現新法修士有什麼壞處，除了戰鬥力有點弱、不讀道經、沒有道途……
但這三個缺點，在仙盟那些大人物的眼裡，可能恰恰是優點。
戰鬥力弱，好控制；不讀道經，不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培養；沒有道途，就不會有自我實現的需求，老老實實當工具人。從
管理者的角度看，新法修士簡直就是完美的勞動力，聽話、好用、成本低、沒有思想，用完了隨手一扔，也不心疼。多好。
李青眯了眯眼睛。
雖然他前世看過不少這類設定的修仙小說，什麼靈氣復甦、全民修仙、人人如龍，但在這個世界，這種修道方式就不合理。
這個世界有自己完整的、自洽的、歷經無數年驗證的修仙體系。
這個體系的根基是道經，核心是對道的認知和感悟。
而新法修士完全繞過了道經，繞過了對道的認知，直接通過靈根和功法成為修士。
這就像是在一個以科舉為核心的社會裡，突然冒出一群人，不用讀書就能當官。
這不是創新，這是顛覆。
這個世界怎麼會允許這種修道方式存在？
這個世界修道極為簡單，一個凡人都能通過道經來見證大道本源，甚至還能通過記憶道經將大道本源的認知刻在腦海里。
這是一種極為恐怖的手段，意味著道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每個人都可以觸及的東西。
只要你有恆心，有毅力，肯花時間去讀、去背、去理解，你就有機會踏入修行之門。
雖然不一定能走多遠，但至少，你有資格出發，這是這個世界的公平所在。
而道經，也是貫穿這個世界修仙方式的根本。
不管是什麼級別的修士，不管是什麼境界的修士，不管是什麼宗門的修士，道經都是他們修行的根本。
練氣期要讀，築基期要讀，紫府期要讀，金丹期也要讀。
道經讀得越多，對道的理解越深，修為就越穩固，法術就越強大，道途就越長遠。
沒有道經，就沒有修行。
但是新法修士根本不用讀道經，他們與這個世界的修仙方式格格不入，偏偏新法修士還完全不受天地限制。
不用看月亮臉色，不用等太陽出來，不用採集紫氣。
只要有靈氣，隨時隨地都能修煉。
靈氣是什麼？
是天地間最基礎、最常見、最取之不竭的能量，不像月華、日華、紫氣那樣有特定的時間、地點、條件限制。
這意味著新法修士的修煉時間，是正統修士的無數倍。
這裡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李青閉上眼睛，他不是陰謀論者，但他也不是傻子。
屍變與新法修士同時出現，太陽與月亮同時異變，仙盟高層對這種異變的態度曖昧不清，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答案。
他沒有證據，他只有猜測，而猜測不能當飯吃。
措辭斟酌了許久，每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不能太誇張，顯得他小題大做；也不能太輕描淡寫，顯得他玩忽職守。
要把事情的嚴重性說清楚，但又要留有餘地，讓上峰覺得他是在謹慎匯報，而不是驚慌失措。
信是寫給巡查使的，就是上次代表域主事來下院檢查工作的那位方方巡查使。
李青當時給了他一個儲物袋的土特產，對方收了，兩人就此搭建了不錯的關係。
這兩年，很多時候李青了解上面的動向，都是通過此人。
巡查使不算什麼高官，不過是一個九品上的職位，但這個人很重要，因為巡查使是域主事的心腹，不是心腹都坐不上這個位置！
九品上的人滿大街都是，但能當上巡查使的，都是經過層層篩選、深得上級信任的。
而心腹也就代表這個人能跟域主事遞話，這就是李青十分善待這個人的原因。
至於域主事？
可能認識李青，但是認識李青不太可能。
七品仙官，管轄數十個下院，手底下像李青這樣的主事少說有幾十個。他能記住李青這個名字就不錯了，還指望他能記住李青長什麼樣？
李青也想跟這樣的高官建立聯繫，那可是七品仙官，品級比他高了整整五級，在仙盟體系里屬於中層了。
但是即便屁顛屁顛湊上去，域主事也不會搭理。
人家位高權重，每天要見的人、要批的文、要處理的事，排著隊都排不過來，怎麼會搭理一個小小的下院主事？
這就是現實，你不夠級別，人家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所以李青只能通過巡查使這個中間人，間接地跟上面溝通，不是他不想直接，是他沒那個資格。
信件通過傳送陣發出去之後，李青沒有乾等。
他回到桌前，繼續批那些沒批完的文件，但心思不在文件上，眼睛看著紙上的字，腦子裡想著別的事。
屍變。
剛死就變。
這已經不是異常了，這是恐怖，如果這種趨勢蔓延開來，下院的火葬場根本來不及燒，到那時……李青不敢往下想。
沒一會兒的功夫，玉佩亮了。李青拿起來一看，是巡查使的回信。
上面只有簡短的一行字：「這件事屬實？」
李青能想像方方收到信時的表情，大概跟他今天聽到何進匯報時的表情差不多：震驚、懷疑、不敢相信。
不是他們見識少，是這件事太離譜了。
剛死就屍變，這在修仙界的歷史上聞所未聞。
「已經鎮壓。目前還在排查下院範圍內是否有同類現象。一旦出現不可控情況，我也會第一時間匯報。」李青寫出自己的答案。
他沒有說我保證沒問題，也沒有說一切盡在掌握，而是說一旦出現不可控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匯報。
既給了對方信心，我能處理；也給了對方預期，但如果事態擴大，我會及時上報，不會隱瞞。
過了一會兒，巡查使再次問道：「你以為不可控的概率會有多大？」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說大了，顯得他在推卸責任，反正遲早要爆，跟我沒關係；說小了，萬一真的爆了，上面會怪他預警不足。
李青想了想，給出一個比較寬鬆的時間：「一月之內，應該就會不可控。」
這是一個技巧性的回答，一月之內給了上面足夠的反應時間。
按照目前的觀察，最多半個月就會大規模爆發，他判斷這一點，不是因為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而是直覺。
看了那麼多屍體，處理了那麼多屍變案例，他能感覺到那股勢，像洪水一樣，正在積蓄力量，等到堤壩扛不住了，就會一瀉千里。
半月之內，必有大變。
但他不可能給出這麼急迫的時間，半個月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有一點緊張，即便大規模屍變爆發，只要小心戒備就不會造成太大的結果。
重要的是給上面留出反應時間，得讓上面能夠將此事拿到會議上去討論，不然上面也無法形成決策來指導此事的處理。
你把時間說得太緊，上面連會都開不完，怎麼給你指示？
不給你指示，你怎麼辦？自己拿主意？拿了主意出了事，誰負責？所以一個月是最好的數字，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剛好夠上面走完流程。
「這樣啊。」巡查使的回覆比之前快了，顯然也在思考，「你先控制一下消息的傳播，我會跟主事匯報，到時候有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方給出了自己的方案，先控制消息，這是對的，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不宜大範圍擴散，以免引起恐慌。
然後他匯報給域主事，域主事做出決策，再傳回來，一個完整的閉環。
「我明白，麻煩了，但是其他下院情況如何，還需方巡查費心。」李青最後提醒了一句。
屍變可不止他們下院發生，既然他們下院已經出現這個情況，那其他下院出現同樣的情況也不過是須臾之間。
這不是他一個下院的問題，是整個仙盟的問題。
如果只有他一個下院出現這種情況，那他可能真的要被問責治下不力、風水不好、你李青有問題。
但如果所有下院都出現了，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那是老天爺的問題。
老天爺的問題，你找老天爺去，別找我。
結束與巡查使的聯繫，李青將玉佩收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白布，月輪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圈。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月亮，清冷、明亮、稜角分明，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現在呢？
像一塊放了太久的年糕，軟塌塌的，邊緣都在融化。
李青看著那輪霧蒙蒙的月輪，眼神深邃。
太陽變了，月亮也變了，屍變出現了，而且是越來越嚴重的那種。
這些事之間，一定有聯繫，他聞到了陰謀的味道，但他沒有證據。
這屍變肯定不正常，就算是在下院這種煞氣重的地方，屍變也只是小規模發生，三五個下院同時出現就已經了不得了。
可現在呢？
屍變席捲仙盟治下，幾乎每個下院都有報告，更別說剛死就屍變的情況，這已經不是怨氣橫生或者地質條件所能解釋的了。
怨氣再大，也得有個積累過程；地質再特殊，也得有個觸發條件。
剛死就變，那只有一個解釋，屍體本身在死亡的那一刻，就被什麼東西激活了。
這屍變肯定有鬼，要麼跟日月的變化有關，太陽變灰了，月亮變暗了，天地間的陰陽平衡被打破了，陰氣上昇陽氣下降，屍變自然增多。要麼……
跟新法修士有關。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青的手指就在窗框上停住了。
屍變是從三年前開始大規模出現的，新法修士出現在下院，也是三年前，兩者時間基本重合。
如果算上新法修士從仙盟總部推廣到下院的時間——從政策制定到試點運行到全面鋪開，中間大概有小半年的延遲——那這個時間點就跟屍變出現的時間相差無幾。
不是接近，是完全重合。
新法修士席捲仙盟大地，屍變也席捲仙盟大地，這兩者的時間關係太過密切，他很難不懷疑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繫。
新法修士顯得太過怪異，連一本道經都不去讀就能修仙，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道經是什麼？
是大道本源的載體，一個凡人，通過研讀道經，就能將大道本源的認知刻在腦海里，就能獲得超凡脫俗的力量。這是這個世界修仙體系的核心。
可現在呢？
新法修士不用讀道經，不用背道經，不用理解道經。
他們只需要測出靈根，然後發一本功法，吸收靈氣，就能成為修士。
簡單、快捷、毫無門檻。
即便這些新法修士弱得不行，隨便一個正統修士都能打幾十個，但本質上，他們是修士，他們擁有偉力歸於自身的可能。
新法修士的水很深，短短几年時間內就席捲仙盟大地，更有一套完備的體系，功法體系、修煉體系、晉升體系。
這不是幾個人拍腦袋就能搞出來的，這是一個龐大的、有組織、有預謀的工程。
雖然表面上還是練氣、築基這一套，但新法修士跟正統修士的區別可以說天差地別。
正統修士求的是道，對大道本源的認知和感悟。
道經是根本，法力只是護持己身的一種手段。
你讀了多少卷道經，你就對道有多少理解，你就能施展多強的法術，你就能在修行的路上走多遠，這是正統修士的邏輯。
新法修士呢？
他們求的不是道，至少李青暫時沒有看出這些人的道在何方。
他們也不修法——至少不是正統意義上的法。
他們的法力跟正統修士的法力完全不同，正統修士的法力，來源於月華、日華、紫氣這些高層次的力量；新法修士的法力，來源於靈氣，那種低層次的、無處不在的、正統修士根本不屑於用的東西。
兩者的法力看似相似，實則本質不同。
正統修士的法力沒有小境界的區分，一道法力就是一道法力，一百道就是一百道，區分境界高低的唯一因素就是法力多少。
只要不是碰到大瓶頸，比如練氣到築基的靈台關，法力的積累就是一個水磨工夫。
一道法力就只能催動一道法術，同一境界的修士，法力多的不一定贏，法力少的不一定輸，因為戰力還取決於法術的解析程度、道經的掌握數量、戰鬥的經驗和應變。
所以正統修士的境界劃分很模糊，沒有練氣一層、練氣二層這種說法，只有練氣、練氣圓滿這樣大致的階段。
但新法修士不一樣，他們有明確的小境界劃分，練氣一層到練氣九層，築基一層到築基九層，每一層都有明確的標誌。
甚至這些小境界之間的戰力區分也顯得天差地別，練氣三層的打不過練氣五層的，練氣五層的打不過練氣七層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不是道的認知的差異，這是量的積累的差異，像凡人練武一樣，外功、內功、先天，一層一層往上堆，這跟正統修士的修仙理念格格不入。
李青暫時也沒有發現新法修士有什麼壞處，除了戰鬥力有點弱、不讀道經、沒有道途……
但這三個缺點，在仙盟那些大人物的眼裡，可能恰恰是優點。
戰鬥力弱，好控制；不讀道經，不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培養；沒有道途，就不會有自我實現的需求，老老實實當工具人。從
管理者的角度看，新法修士簡直就是完美的勞動力，聽話、好用、成本低、沒有思想，用完了隨手一扔，也不心疼。多好。
李青眯了眯眼睛。
雖然他前世看過不少這類設定的修仙小說，什麼靈氣復甦、全民修仙、人人如龍，但在這個世界，這種修道方式就不合理。
這個世界有自己完整的、自洽的、歷經無數年驗證的修仙體系。
這個體系的根基是道經，核心是對道的認知和感悟。
而新法修士完全繞過了道經，繞過了對道的認知，直接通過靈根和功法成為修士。
這就像是在一個以科舉為核心的社會裡，突然冒出一群人，不用讀書就能當官。
這不是創新，這是顛覆。
這個世界怎麼會允許這種修道方式存在？
這個世界修道極為簡單，一個凡人都能通過道經來見證大道本源，甚至還能通過記憶道經將大道本源的認知刻在腦海里。
這是一種極為恐怖的手段，意味著道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每個人都可以觸及的東西。
只要你有恆心，有毅力，肯花時間去讀、去背、去理解，你就有機會踏入修行之門。
雖然不一定能走多遠，但至少，你有資格出發，這是這個世界的公平所在。
而道經，也是貫穿這個世界修仙方式的根本。
不管是什麼級別的修士，不管是什麼境界的修士，不管是什麼宗門的修士，道經都是他們修行的根本。
練氣期要讀，築基期要讀，紫府期要讀，金丹期也要讀。
道經讀得越多，對道的理解越深，修為就越穩固，法術就越強大，道途就越長遠。
沒有道經，就沒有修行。
但是新法修士根本不用讀道經，他們與這個世界的修仙方式格格不入，偏偏新法修士還完全不受天地限制。
不用看月亮臉色，不用等太陽出來，不用採集紫氣。
只要有靈氣，隨時隨地都能修煉。
靈氣是什麼？
是天地間最基礎、最常見、最取之不竭的能量，不像月華、日華、紫氣那樣有特定的時間、地點、條件限制。
這意味著新法修士的修煉時間，是正統修士的無數倍。
這裡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李青閉上眼睛，他不是陰謀論者，但他也不是傻子。
屍變與新法修士同時出現，太陽與月亮同時異變，仙盟高層對這種異變的態度曖昧不清，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答案。
他沒有證據，他只有猜測，而猜測不能當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