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同心契
仙盟備案辦得很快，李青拿著批文看了一遍，折好，收進儲物袋裡。
然後帶著衛然來到下院外面準備好的儀軌場地，從儲物袋裡往外掏東西。
一件，兩件，三件……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
不是普通的物件，是一整套完整的結道侶儀軌法器。香爐、供桌、燭台、銀針、供香、銅盆、誦詞，每一件都是練氣期所能掌握的極限品質。
這一套東西，如果靠自己去收集打造，那估計得花上幾年乃至十幾年的時間。
不是買不到，是湊不齊。
有些法器要定製，有些材料要等，有些符文要找專門的匠人雕刻。
一套流程下來，費時費力費錢，普通修士根本折騰不起。
但是李青這套儀軌，沒有花費他一點時間。自然會有人將合適的東西送到他手裡。
沒有人問他你要不要，沒有人問他你什麼時候用，沒有人問他你需要什麼樣的。
他們只是默默地、主動地、爭先恐後地把東西送到了院辦門口，李青甚至不需要開口，他只需要點個頭收下，然後這些人就會在背後心滿意足地笑。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不是你要，是別人搶著給，你不要，他們還不高興。
「現在可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李青將儀軌一件一件安置好，香爐擺在供桌正中，燭台放在香爐兩側，銅盆擱在供桌前的地上，銀針和供香放在供桌的邊角。
他退後兩步，審視了一遍布局，確認無誤，然後轉頭看向一旁的衛然。
衛然手裡捏著那張金箋誦詞，指節微微泛白，她的表情不是緊張，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茫然，又像是恍惚；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剛從夢裡醒來。
仙盟備案只是一個官方手續，相當於在系統里登記一下，告訴上面這兩個人在一起了。
真要是想解除也可以，可現在要進行的是稟告天地的正式儀式。
這一套儀軌走完，道契生效，天道見證，到時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不是胡說。
真要是有一方死了，另一方就算不死，也是道途蒙塵，這輩子再難寸進。
也就是說，雙方的修為得齊頭並進，一旦一人不能突破，坐化而死，另一方也沒有前途可言。
修為高的要等修為低的，修為慢的要追修為快的，兩個人綁在一起，像兩根拴在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要跳一起跳，要沉一起沉。
李青這是在拿自己的道途做賭注，衛然咬了咬嘴唇。
她不是驚喜，是有點懵。
畢竟李青賭這麼大，那就意味著他所圖非小。
可是他有什麼可以被謀劃的嗎？她就是一個求仙者，五千八百卷道經，沒有法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連修煉都要靠李青提供資源，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李青拿自己的道途來賭的？
「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李青沉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又驗證了一遍，這兩天跟衛然接觸，他的悟性確實在增強，實打實的、能明顯感知到的提升。
讀道經的速度快了，理解的程度深了，連以前那些啃不動的硬骨頭，現在都能啃出點滋味來了。
這種感覺太珍貴了，珍貴到他願意拿自己的道途去賭，除非天塌了，否則他絕不可能放棄。
「你不後悔就好。」衛然頓了頓，低下頭，又抬起頭。
她現在與李青結為道侶，不是她吃虧，畢竟李青一眼看過去就是前途遠大的那種人，下院主事，仙盟九品下，練氣圓滿在即，手下管著近百萬人口。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的一個人，願意跟她一個求仙者結為道侶，說出去誰信？誰不說她祖墳冒青煙？
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就開始吧。」李青點點頭，沒有多說。
他拿起供桌上的誦詞，遞給衛然一份，兩人各自拿著金箋紙，並排站在供桌前。
「嗶哩嗶哩……」
「咕嚕咕嚕……」
「渥德刀盾……」
兩人異口同聲地念了起來，誦詞是用道語寫的，發音古怪，音節拗口，念起來像在念咒——實際上它就是咒。
李青的聲音低沉沉穩，衛然的聲音輕柔清冽，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儀軌上的符文隨著誦詞的聲音一閃一閃地亮著，像是在回應，像是在記錄，像是在見證。
念完最後一個音節，兩人同時停了下來，安靜了一瞬，燭火跳了一下，銅盆里的細沙微微顫動。
李青拿起供桌上的銀針，遞給衛然一根。
兩人各自拿針，往自己的食指上刺了一下。
疼，但不厲害。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一粒血珠冒了出來，在指尖上凝成一滴圓潤的紅色。
李青把供詞放在案上，食指按上去，一個清晰的指紋印在了金箋紙上。
衛然也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她的指紋比他的小一號，印在旁邊，像一大一小兩片葉子。
李青隨後拿出供香，點燃，插在香爐上，青煙裊裊升起，帶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
不是檀香，不是龍涎香，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味道。
兩人隨後將供詞拿起，丟在地上的銅盆里。
金箋紙落入細沙的瞬間，火焰「轟」地一下沖天而起，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種金色的、透明的、像陽光一樣熾烈的火。
火焰舔舐著金箋紙，紙張在火中捲曲、碳化、化為灰燼。
供香的燃燒速度也一下子加快，原本能燒半個時辰的香，不到幾息就燒到了底，煙氣扶搖直上，穿過屋頂，穿過雲層，直衝天際。
同心契。
兩人忽然對旁邊的人影有了些許的感應，不是那種我看見你了的視覺感應，是一種更內在的、更玄妙的感知。
像是有人在你的意識海里點亮了一盞小燈，燈光不亮，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你能感覺到旁邊那個人，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情緒的細微波動。
不是讀心，是共鳴。
你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動作，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信號，你就能知道她在這裡，她就在你旁邊。
「嗶哩嗶哩……」
李青再次誦讀誦詞，這一次不是兩人一起，是他一個人。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快，更急，像在趕時間。
詞句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嘴裡蹦出來，連成一串，像一條沒有斷點的線。
衛然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她能感覺到那些詞句像是有生命一樣，從李青的嘴裡飛出，在空中盤旋，然後鑽入她的身體。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儀軌結束。
銅盆里的火焰熄滅了，香爐里的青煙散盡了，燭台上的燭火跳了最後一下，然後恢復正常，符文不再閃爍，溫度慢慢降了下來。
一切歸於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一切都變了。
李青將所有儀軌法器收起來，一件一件地裝回儲物袋裡，每一樣都擦拭乾淨，用布包好，小心地放進去。
白雲從腳下升起，托著兩個人緩緩升上天空。
衛然沒有站穩，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李青的手。
李青的手很穩，沒有縮回去，也沒有握得更緊，就那麼不松不緊地牽著，像牽著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白雲飄過高高的院牆，飄過灰濛濛的天空，飄過下院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頂和街道。
從高處往下看，下院像一張密密麻麻的棋盤，生產小組是棋盤上的格子，修士們是格子裡的棋子。
而他和衛然，是站在棋盤之外的下棋人，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現在能跟我說說，為什麼選我嗎？」衛然突然說道。
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答案。
李青沉默了幾息，風從耳邊吹過，把他們的頭髮吹得飄起來。
「你的體質。」他坦然說道。這次沒有繼續隱瞞的理由，道契已成，兩人也沒有什麼可以隱瞞對方的，「與你接觸以後，會讓我悟性上升。」
衛然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她在消化這個信息。
她的體質？能讓人悟性上升？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那……用雙修之法掠奪我的體質，不也可以？」她好奇問道。
這是她心裡最大的疑問——如果李青只是想要她的體質，為什麼非要結為道侶？用雙修之法掠奪，不是更直接、更快、更省事嗎？
她在李青面前，無論是實力還是關係，可都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他想做什麼，她攔不住，也躲不掉。
李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意外，不是驚訝她會問這個問題，是驚訝她問得這麼直接，看來這個姑娘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天空，語氣平靜得像在念道經，「體質乃天成，若是人為掠奪，必然會有氣運反噬。我現在麻煩很大，若是氣運飄搖，再惹上什麼天道反噬，我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沒有說出來的那一層意思是：結為道侶，雖然也會綁定氣運，但那是正途，是天道認可的結合。
掠奪是偷，是搶，是逆天而行，兩者的代價天差地別。
「我有這種體質？為什麼我沒有感覺？」
衛然稍稍睜大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她還有這種能力？能讓別人悟性上升？那為什麼她從來沒有發現過？為什麼沒有人告訴過她？
為什麼她還會出現在拜月道這個左道下院？最起碼也應該是玄門正宗吧？至少也該是旁門吧？
怎麼就到了這個每天生產水煞、血煞、大日煞的地方，當一個普普通通的求仙者？
「神物自諱。」李青也不太清楚具體原因，只能這樣說道。
天材地寶會自己找地方躲起來，靈禽異獸會自己收斂氣息，特殊體質的人也會在不自覺中遮蔽自己的特異之處。
可能是一萬卷道經之後，他的感知變得足夠敏銳，才終於捕捉到了衛然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波動。
「可能是我一萬卷道經後才有了感應。」他補了一句，這也是實話，如果他還是當年那個三千卷壓線入門的求仙者，哪怕衛然站在他面前，他也什麼都感覺不到。
「道經不達一萬卷，不得修習根本法。」李青隨後嚴肅說道。一萬卷道經帶來的好處，他已經享受到了，仙籍、加持、不滅法、還有現在的衛然。
那衛然自然不可能落後，他要的不是一個花瓶道侶，不是一個只能提供體質增益的工具人，而是一個能跟他並肩前行、共同突破、一起活下去的同伴。
如果她連一萬卷道經都讀不到，那這個道侶關係就是他的墳墓。
「哦。」衛然點點頭，表情有點複雜。
一萬卷道經，那是很遙遠的事啊。她現在才五千八百卷，差著四千二百卷。以她現在的速度，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要好幾年。那得多長時間才能達到？為什麼她不能有悟性上升的加持？這體質就對她一人無用？
不公平！
「唉……」衛然無奈地搖了搖頭。
與李青成為道侶這件事，她賺大了，一個下院主事，練氣圓滿在即，前途遠大，願意跟她一個求仙者結為道侶，還承諾提供所有修行資源。
這種事換了下院任何一個求仙者，做夢都能笑醒，可是她為什麼感覺自己虧大了？
要是體質能加持自己就好了，要是她能自己讓自己悟性上升，那她早就讀到一萬卷了，還用在這裡當求仙者？
要是她能自己讓自己修煉加速，那她早就修出法力了，還用在這裡當累贅？
衛然偷偷看了一眼李青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風吹著他的頭髮和道袍，在雲上飄來飄去，像一尊會飛的雕像。
算了。不想了。
反正道契已經簽了，儀軌已經走了，天地已經見證了，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衛然收回了目光，看著腳下那片灰濛濛的大地，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起，她就是李青的道侶了。
雖然她還不明白道侶這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她的生活從今天起徹底不一樣了。
然後帶著衛然來到下院外面準備好的儀軌場地，從儲物袋裡往外掏東西。
一件，兩件，三件……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
不是普通的物件，是一整套完整的結道侶儀軌法器。香爐、供桌、燭台、銀針、供香、銅盆、誦詞，每一件都是練氣期所能掌握的極限品質。
這一套東西，如果靠自己去收集打造，那估計得花上幾年乃至十幾年的時間。
不是買不到，是湊不齊。
有些法器要定製，有些材料要等，有些符文要找專門的匠人雕刻。
一套流程下來，費時費力費錢，普通修士根本折騰不起。
但是李青這套儀軌，沒有花費他一點時間。自然會有人將合適的東西送到他手裡。
沒有人問他你要不要，沒有人問他你什麼時候用，沒有人問他你需要什麼樣的。
他們只是默默地、主動地、爭先恐後地把東西送到了院辦門口，李青甚至不需要開口，他只需要點個頭收下，然後這些人就會在背後心滿意足地笑。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不是你要，是別人搶著給，你不要，他們還不高興。
「現在可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李青將儀軌一件一件安置好，香爐擺在供桌正中，燭台放在香爐兩側，銅盆擱在供桌前的地上，銀針和供香放在供桌的邊角。
他退後兩步，審視了一遍布局，確認無誤，然後轉頭看向一旁的衛然。
衛然手裡捏著那張金箋誦詞，指節微微泛白，她的表情不是緊張，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茫然，又像是恍惚；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剛從夢裡醒來。
仙盟備案只是一個官方手續，相當於在系統里登記一下，告訴上面這兩個人在一起了。
真要是想解除也可以，可現在要進行的是稟告天地的正式儀式。
這一套儀軌走完，道契生效，天道見證，到時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不是胡說。
真要是有一方死了，另一方就算不死，也是道途蒙塵，這輩子再難寸進。
也就是說，雙方的修為得齊頭並進，一旦一人不能突破，坐化而死，另一方也沒有前途可言。
修為高的要等修為低的，修為慢的要追修為快的，兩個人綁在一起，像兩根拴在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要跳一起跳，要沉一起沉。
李青這是在拿自己的道途做賭注，衛然咬了咬嘴唇。
她不是驚喜，是有點懵。
畢竟李青賭這麼大，那就意味著他所圖非小。
可是他有什麼可以被謀劃的嗎？她就是一個求仙者，五千八百卷道經，沒有法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連修煉都要靠李青提供資源，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李青拿自己的道途來賭的？
「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李青沉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又驗證了一遍，這兩天跟衛然接觸，他的悟性確實在增強，實打實的、能明顯感知到的提升。
讀道經的速度快了，理解的程度深了，連以前那些啃不動的硬骨頭，現在都能啃出點滋味來了。
這種感覺太珍貴了，珍貴到他願意拿自己的道途去賭，除非天塌了，否則他絕不可能放棄。
「你不後悔就好。」衛然頓了頓，低下頭，又抬起頭。
她現在與李青結為道侶，不是她吃虧，畢竟李青一眼看過去就是前途遠大的那種人，下院主事，仙盟九品下，練氣圓滿在即，手下管著近百萬人口。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的一個人，願意跟她一個求仙者結為道侶，說出去誰信？誰不說她祖墳冒青煙？
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就開始吧。」李青點點頭，沒有多說。
他拿起供桌上的誦詞，遞給衛然一份，兩人各自拿著金箋紙，並排站在供桌前。
「嗶哩嗶哩……」
「咕嚕咕嚕……」
「渥德刀盾……」
兩人異口同聲地念了起來，誦詞是用道語寫的，發音古怪，音節拗口，念起來像在念咒——實際上它就是咒。
李青的聲音低沉沉穩，衛然的聲音輕柔清冽，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儀軌上的符文隨著誦詞的聲音一閃一閃地亮著，像是在回應，像是在記錄，像是在見證。
念完最後一個音節，兩人同時停了下來，安靜了一瞬，燭火跳了一下，銅盆里的細沙微微顫動。
李青拿起供桌上的銀針，遞給衛然一根。
兩人各自拿針，往自己的食指上刺了一下。
疼，但不厲害。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一粒血珠冒了出來，在指尖上凝成一滴圓潤的紅色。
李青把供詞放在案上，食指按上去，一個清晰的指紋印在了金箋紙上。
衛然也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她的指紋比他的小一號，印在旁邊，像一大一小兩片葉子。
李青隨後拿出供香，點燃，插在香爐上，青煙裊裊升起，帶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
不是檀香，不是龍涎香，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味道。
兩人隨後將供詞拿起，丟在地上的銅盆里。
金箋紙落入細沙的瞬間，火焰「轟」地一下沖天而起，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種金色的、透明的、像陽光一樣熾烈的火。
火焰舔舐著金箋紙，紙張在火中捲曲、碳化、化為灰燼。
供香的燃燒速度也一下子加快，原本能燒半個時辰的香，不到幾息就燒到了底，煙氣扶搖直上，穿過屋頂，穿過雲層，直衝天際。
同心契。
兩人忽然對旁邊的人影有了些許的感應，不是那種我看見你了的視覺感應，是一種更內在的、更玄妙的感知。
像是有人在你的意識海里點亮了一盞小燈，燈光不亮，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你能感覺到旁邊那個人，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情緒的細微波動。
不是讀心，是共鳴。
你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動作，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信號，你就能知道她在這裡，她就在你旁邊。
「嗶哩嗶哩……」
李青再次誦讀誦詞，這一次不是兩人一起，是他一個人。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快，更急，像在趕時間。
詞句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嘴裡蹦出來，連成一串，像一條沒有斷點的線。
衛然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她能感覺到那些詞句像是有生命一樣，從李青的嘴裡飛出，在空中盤旋，然後鑽入她的身體。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儀軌結束。
銅盆里的火焰熄滅了，香爐里的青煙散盡了，燭台上的燭火跳了最後一下，然後恢復正常，符文不再閃爍，溫度慢慢降了下來。
一切歸於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一切都變了。
李青將所有儀軌法器收起來，一件一件地裝回儲物袋裡，每一樣都擦拭乾淨，用布包好，小心地放進去。
白雲從腳下升起，托著兩個人緩緩升上天空。
衛然沒有站穩，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李青的手。
李青的手很穩，沒有縮回去，也沒有握得更緊，就那麼不松不緊地牽著，像牽著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白雲飄過高高的院牆，飄過灰濛濛的天空，飄過下院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頂和街道。
從高處往下看，下院像一張密密麻麻的棋盤，生產小組是棋盤上的格子，修士們是格子裡的棋子。
而他和衛然，是站在棋盤之外的下棋人，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現在能跟我說說，為什麼選我嗎？」衛然突然說道。
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答案。
李青沉默了幾息，風從耳邊吹過，把他們的頭髮吹得飄起來。
「你的體質。」他坦然說道。這次沒有繼續隱瞞的理由，道契已成，兩人也沒有什麼可以隱瞞對方的，「與你接觸以後，會讓我悟性上升。」
衛然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她在消化這個信息。
她的體質？能讓人悟性上升？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那……用雙修之法掠奪我的體質，不也可以？」她好奇問道。
這是她心裡最大的疑問——如果李青只是想要她的體質，為什麼非要結為道侶？用雙修之法掠奪，不是更直接、更快、更省事嗎？
她在李青面前，無論是實力還是關係，可都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他想做什麼，她攔不住，也躲不掉。
李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意外，不是驚訝她會問這個問題，是驚訝她問得這麼直接，看來這個姑娘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天空，語氣平靜得像在念道經，「體質乃天成，若是人為掠奪，必然會有氣運反噬。我現在麻煩很大，若是氣運飄搖，再惹上什麼天道反噬，我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沒有說出來的那一層意思是：結為道侶，雖然也會綁定氣運，但那是正途，是天道認可的結合。
掠奪是偷，是搶，是逆天而行，兩者的代價天差地別。
「我有這種體質？為什麼我沒有感覺？」
衛然稍稍睜大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她還有這種能力？能讓別人悟性上升？那為什麼她從來沒有發現過？為什麼沒有人告訴過她？
為什麼她還會出現在拜月道這個左道下院？最起碼也應該是玄門正宗吧？至少也該是旁門吧？
怎麼就到了這個每天生產水煞、血煞、大日煞的地方，當一個普普通通的求仙者？
「神物自諱。」李青也不太清楚具體原因，只能這樣說道。
天材地寶會自己找地方躲起來，靈禽異獸會自己收斂氣息，特殊體質的人也會在不自覺中遮蔽自己的特異之處。
可能是一萬卷道經之後，他的感知變得足夠敏銳，才終於捕捉到了衛然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波動。
「可能是我一萬卷道經後才有了感應。」他補了一句，這也是實話，如果他還是當年那個三千卷壓線入門的求仙者，哪怕衛然站在他面前，他也什麼都感覺不到。
「道經不達一萬卷，不得修習根本法。」李青隨後嚴肅說道。一萬卷道經帶來的好處，他已經享受到了，仙籍、加持、不滅法、還有現在的衛然。
那衛然自然不可能落後，他要的不是一個花瓶道侶，不是一個只能提供體質增益的工具人，而是一個能跟他並肩前行、共同突破、一起活下去的同伴。
如果她連一萬卷道經都讀不到，那這個道侶關係就是他的墳墓。
「哦。」衛然點點頭，表情有點複雜。
一萬卷道經，那是很遙遠的事啊。她現在才五千八百卷，差著四千二百卷。以她現在的速度，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要好幾年。那得多長時間才能達到？為什麼她不能有悟性上升的加持？這體質就對她一人無用？
不公平！
「唉……」衛然無奈地搖了搖頭。
與李青成為道侶這件事，她賺大了，一個下院主事，練氣圓滿在即，前途遠大，願意跟她一個求仙者結為道侶，還承諾提供所有修行資源。
這種事換了下院任何一個求仙者，做夢都能笑醒，可是她為什麼感覺自己虧大了？
要是體質能加持自己就好了，要是她能自己讓自己悟性上升，那她早就讀到一萬卷了，還用在這裡當求仙者？
要是她能自己讓自己修煉加速，那她早就修出法力了，還用在這裡當累贅？
衛然偷偷看了一眼李青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風吹著他的頭髮和道袍，在雲上飄來飄去，像一尊會飛的雕像。
算了。不想了。
反正道契已經簽了，儀軌已經走了，天地已經見證了，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衛然收回了目光，看著腳下那片灰濛濛的大地，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起，她就是李青的道侶了。
雖然她還不明白道侶這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她的生活從今天起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