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結為道侶
李青睜開眼睛，看著天空上那輪圓月，停止了繼續修行。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灰濛濛的，月華灑下來，落在他的身上，冷冰冰的，沒有以前那種清冽通透的感覺。
但他不是因為月亮才停下來的，他是因為腦子裡那張臉。
又是衛然！
這幾天他沒有見過她，一次都沒有。
自從上次把她叫來院辦問話之後，他就刻意迴避了所有可能見到她的場合。不去求仙者區域，不路過棺材區，不參加任何有新人出席的活動。
他以為只要不見面，不想她，不給自己任何念想，那種不正常的感覺就會慢慢消退。
畢竟他可是苦修士，意志堅定，道心穩固，連秦白蓮那種級別的美人都不曾讓他動搖過。
一個求仙者而已，能有多大能耐？
結果呢？屁用沒有。
白天批文書的時候想，晚上修煉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躺下睡覺的時候想。那道白色的身影像紮根在了他的意識海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他甚至試過用金身不滅法的疼痛來轉移注意力——往浴桶里加了三倍劑量的金身液，疼得他齜牙咧嘴，差點從桶里蹦出來。
疼痛確實讓他暫時忘記了衛然，但藥效一過，那張臉又回來了，比之前更清晰，更鮮活，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這個女人絕對有鬼！」李青從修煉的石台上站起來，看著天上那輪圓月，嘴裡喃喃道。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即將噴薄而出的東西。
不是欲望，是憤怒，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對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的憤怒。
他的道心一向穩固，從六歲進教仙司開始，他就習慣了用意志壓制一切不必要的情緒。
肉慾？壓制。
貪婪？壓制。
恐懼？壓制。
憤怒？壓制。
他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台精密的機器，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該想的一點不想。
可這一次，他的意志失效了。
不管他怎麼鎮壓，怎麼驅除，怎麼轉移注意力，那張臉都會回來，帶著一種讓人抓狂的倔強，像一顆怎麼也拔不掉的釘子。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一定會心魔叢生。
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意識海里那些細微的裂痕了——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表面看著完好，底下已經在悄悄崩裂。
再這樣下去，輕則修為停滯，重則走火入魔。到時候別說填窟窿了，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這個女人的確很是漂亮，李青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但還不至於讓他這麼念念不忘，下院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但她們都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為什麼偏偏是衛然？
她不妖艷，不嫵媚，不做作。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淡淡的，像一杯白開水。可就是這杯白開水，把他的道心攪成了一鍋粥。
這不正常。
要麼是她身上有什麼特殊的東西，要麼是她本身有什麼特殊的體質。
可事實上，除了他，沒有任何人對衛然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注。那些求仙者跟她正常交往，那些野修對她視若無睹，那些莊園主和家族長連她的名字都沒聽說過。
只有他，只有李青，被影響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這說明什麼？
說明問題不在衛然身上，在他身上。
想通這一點，李青反而更頭疼了，因為他沒辦法改變自己。
他不能把自己的道心調低，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削弱，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對什麼都無感的廢人。
他只能解決源頭——衛然，殺了她？
念頭一閃就被他掐滅了，殺人解決不了問題，她死了也有可能爆發。
不管她？也不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持續的干擾，像一根扎在腦子裡的刺。
不拔出來，他什麼事都幹不了。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李青身形一動，從修煉的石台上消失，朝著棺材區飛去。
棺材區還是那個棺材區，一排排白玉棺材整整齊齊地躺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來來往往的求仙者有些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這裡的主事，紛紛側身讓到一旁，低頭行禮。
沒有人敢多看一眼，更沒有人敢問主事您來幹嘛，在下院，主事想去哪就去哪，想見誰就見誰，不需要理由。
李青腳步不停，穿過一排排棺材，在衛然的那口棺材前停了下來。
「咚咚咚。」
他抬手敲了敲棺材蓋，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人聽見。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柄立在棺材旁邊的黑色長劍。
過了片刻，棺材蓋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衛然有些驚訝地坐起身來。
她的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被吵醒的貓。
她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李青，明顯愣住了，主事？這麼晚了？來棺材區？找她？
「跟我走。」李青沒有解釋，沒有寒暄，直接說道。
衛然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她心裡有一萬個疑問，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問。
主事叫她走，她就得走。
「……不知主事……」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立刻起來。」李青沉聲說道。
不是不耐煩，是不想在這個地方多說。
棺材區雖然安靜，但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隔牆有耳，他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今晚的事。
「好的，主事。」衛然沒有再多問。她坐直了身體，稍稍打理了一下頭髮，把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然後從棺材裡爬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道袍，腳上蹬著一雙布鞋，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剛從畫裡走出來。
李青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衛然跟在他身後，腳步輕輕的，像一隻不敢發出聲響的貓。
離開棺材區，李青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
他抬手掐訣，一朵白雲在腳下凝聚，托著他緩緩升起，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衛然。
「上來。」
衛然愣了一下，求仙者沒有法力，上不去的，但她沒有說出這個疑問，因為她看到李青伸出了手。
她猶豫了一瞬，然後把手遞了過去。
手掌接觸的瞬間，李青感覺有一股很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涼意從她的指尖傳過來。
不是法力，不是靈力，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雪，像秋天傍晚的那一抹晚霞——很淡，很輕，但讓人忍不住想多感受一會兒。
李青皺了皺眉，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把她拽上雲來。
白雲升起，朝院辦的方向飛去。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李青站在前面，背對著她，目光直視前方。
衛然站在後面，低著頭，看著腳下飛速掠過的屋頂，夜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得飄起來，幾縷髮絲拂過李青的後背，他沒有回頭。
到了院辦，李青散去雲朵，落在地上。
他一言不發地朝房間裡走去，腳步很快，像是在趕時間，衛然站在院辦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瞬，然後咬了咬牙，跟了上來。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蒲團，一盞燈。
桌上攤著幾份沒批完的文書，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李青在椅子上坐下來，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站在桌子前面的衛然身上。
他就那麼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鑑定的古董。
衛然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但她不敢動，也不敢問。
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跟李青對視。
「你身邊人可有什麼特殊之處？」李青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比如說，幾日不見就會不自覺地靠近你？」
衛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不解。
「然不知主事所言何事。」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活了十八年，讀了五千八百卷道經，在教仙司和下院加起來待了這麼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
如果她真的有這種讓人不自覺靠近的體質，那她還能安穩地站在這裡？
早就被人藏起來當禁臠了，還能成為一名拜月道的求仙者？還能有人教她道經？還能有今天？
不可能！
「我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李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甚至帶著一絲陰冷，「這幾日只要一閉眼，那就心心念念都是你。」
衛然的臉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驚嚇。
主事，下院最大的修士對她說這種話？什麼意思？
她想問，但她不敢。
「然……」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主事說她讓他心心念念，可她什麼都沒做過。
她沒有勾引過他，沒有暗示過他，沒有給他送過任何東西，甚至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不是一個欲望很重的修士。」李青慢慢說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過去有這樣的念頭，都會被我的意志鎮壓。」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自嘲。
「但是現在也沒有用。」
這是最讓他惱火的地方，他的意志失效了。
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在這件事上，形同虛設。
不管他怎麼鎮壓，那張臉都會回來，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鮮活。
像是在嘲笑他，你不是意志堅定嗎？你不是苦修士嗎？你不是能鎮壓一切欲望嗎？來啊，鎮壓一個給我看看。
「而除了你，其他人好像都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李青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向衛然，「那你說，我應該怎麼處理你？」
處理。
處理一件麻煩的器物，處理一樁棘手的案件，處理一個問題！
衛然的臉色白了一下。
她聽懂了，李青是在懷疑她，懷疑她做了什麼手腳，懷疑她是故意的，懷疑她背後有人指使。
可她是清白的。她什麼都沒做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特殊之處。但她解釋不了，也證明不了。
在這個下院，主事說你有問題，你就有問題，你不需要犯錯，你只需要被懷疑。
「然……願憑主事處置。」衛然低下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命的無奈。
她不想這樣，但她沒有辦法。
她就是一個求仙者，沒有法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唯一的朋友在玄門，遠水解不了近渴。
她對抗不了李青，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不能有，所以她只能認命，任憑處置。
李青盯著她，看了很久。
衛然低著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雙手，在她身上翻來覆去地檢查。
她很緊張，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但她沒有退縮，也沒有求饒。
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但始終沒有折斷的小樹。
李青閉上眼睛。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能聽見窗外夜風吹過的聲音，能聽見兩個人呼吸的節奏。
他在想一個問題，殺了她？不行。不管她？也不行。那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一個他剛才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但一直沒覺得會真的用上的辦法。
「過幾日與我結為道侶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睜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衛然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道侶？結為道侶？跟主事？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青睜開眼睛，看著她那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無奈。
「你不是說願憑我處置嗎？」他說，「這就是我的處置。」
衛然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了一句話：「可是……主事……我……」
「你沒有拒絕的權力。」李青打斷了她，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在下院，我說了算。」
衛然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是。」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灰濛濛的，月華灑下來，落在他的身上，冷冰冰的，沒有以前那種清冽通透的感覺。
但他不是因為月亮才停下來的，他是因為腦子裡那張臉。
又是衛然！
這幾天他沒有見過她，一次都沒有。
自從上次把她叫來院辦問話之後，他就刻意迴避了所有可能見到她的場合。不去求仙者區域，不路過棺材區，不參加任何有新人出席的活動。
他以為只要不見面，不想她，不給自己任何念想，那種不正常的感覺就會慢慢消退。
畢竟他可是苦修士，意志堅定，道心穩固，連秦白蓮那種級別的美人都不曾讓他動搖過。
一個求仙者而已，能有多大能耐？
結果呢？屁用沒有。
白天批文書的時候想，晚上修煉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躺下睡覺的時候想。那道白色的身影像紮根在了他的意識海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他甚至試過用金身不滅法的疼痛來轉移注意力——往浴桶里加了三倍劑量的金身液，疼得他齜牙咧嘴，差點從桶里蹦出來。
疼痛確實讓他暫時忘記了衛然，但藥效一過，那張臉又回來了，比之前更清晰，更鮮活，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這個女人絕對有鬼！」李青從修煉的石台上站起來，看著天上那輪圓月，嘴裡喃喃道。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即將噴薄而出的東西。
不是欲望，是憤怒，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對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的憤怒。
他的道心一向穩固，從六歲進教仙司開始，他就習慣了用意志壓制一切不必要的情緒。
肉慾？壓制。
貪婪？壓制。
恐懼？壓制。
憤怒？壓制。
他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台精密的機器，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該想的一點不想。
可這一次，他的意志失效了。
不管他怎麼鎮壓，怎麼驅除，怎麼轉移注意力，那張臉都會回來，帶著一種讓人抓狂的倔強，像一顆怎麼也拔不掉的釘子。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一定會心魔叢生。
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意識海里那些細微的裂痕了——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表面看著完好，底下已經在悄悄崩裂。
再這樣下去，輕則修為停滯，重則走火入魔。到時候別說填窟窿了，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這個女人的確很是漂亮，李青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但還不至於讓他這麼念念不忘，下院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但她們都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為什麼偏偏是衛然？
她不妖艷，不嫵媚，不做作。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淡淡的，像一杯白開水。可就是這杯白開水，把他的道心攪成了一鍋粥。
這不正常。
要麼是她身上有什麼特殊的東西，要麼是她本身有什麼特殊的體質。
可事實上，除了他，沒有任何人對衛然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注。那些求仙者跟她正常交往，那些野修對她視若無睹，那些莊園主和家族長連她的名字都沒聽說過。
只有他，只有李青，被影響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這說明什麼？
說明問題不在衛然身上，在他身上。
想通這一點，李青反而更頭疼了，因為他沒辦法改變自己。
他不能把自己的道心調低，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削弱，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對什麼都無感的廢人。
他只能解決源頭——衛然，殺了她？
念頭一閃就被他掐滅了，殺人解決不了問題，她死了也有可能爆發。
不管她？也不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持續的干擾，像一根扎在腦子裡的刺。
不拔出來，他什麼事都幹不了。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李青身形一動，從修煉的石台上消失，朝著棺材區飛去。
棺材區還是那個棺材區，一排排白玉棺材整整齊齊地躺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來來往往的求仙者有些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這裡的主事，紛紛側身讓到一旁，低頭行禮。
沒有人敢多看一眼，更沒有人敢問主事您來幹嘛，在下院，主事想去哪就去哪，想見誰就見誰，不需要理由。
李青腳步不停，穿過一排排棺材，在衛然的那口棺材前停了下來。
「咚咚咚。」
他抬手敲了敲棺材蓋，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人聽見。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柄立在棺材旁邊的黑色長劍。
過了片刻，棺材蓋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衛然有些驚訝地坐起身來。
她的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被吵醒的貓。
她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李青，明顯愣住了，主事？這麼晚了？來棺材區？找她？
「跟我走。」李青沒有解釋，沒有寒暄，直接說道。
衛然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她心裡有一萬個疑問，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問。
主事叫她走，她就得走。
「……不知主事……」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立刻起來。」李青沉聲說道。
不是不耐煩，是不想在這個地方多說。
棺材區雖然安靜，但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隔牆有耳，他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今晚的事。
「好的，主事。」衛然沒有再多問。她坐直了身體，稍稍打理了一下頭髮，把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然後從棺材裡爬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道袍，腳上蹬著一雙布鞋，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剛從畫裡走出來。
李青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衛然跟在他身後，腳步輕輕的，像一隻不敢發出聲響的貓。
離開棺材區，李青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
他抬手掐訣，一朵白雲在腳下凝聚，托著他緩緩升起，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衛然。
「上來。」
衛然愣了一下，求仙者沒有法力，上不去的，但她沒有說出這個疑問，因為她看到李青伸出了手。
她猶豫了一瞬，然後把手遞了過去。
手掌接觸的瞬間，李青感覺有一股很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涼意從她的指尖傳過來。
不是法力，不是靈力，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雪，像秋天傍晚的那一抹晚霞——很淡，很輕，但讓人忍不住想多感受一會兒。
李青皺了皺眉，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把她拽上雲來。
白雲升起，朝院辦的方向飛去。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李青站在前面，背對著她，目光直視前方。
衛然站在後面，低著頭，看著腳下飛速掠過的屋頂，夜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得飄起來，幾縷髮絲拂過李青的後背，他沒有回頭。
到了院辦，李青散去雲朵，落在地上。
他一言不發地朝房間裡走去，腳步很快，像是在趕時間，衛然站在院辦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瞬，然後咬了咬牙，跟了上來。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蒲團，一盞燈。
桌上攤著幾份沒批完的文書，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李青在椅子上坐下來，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站在桌子前面的衛然身上。
他就那麼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鑑定的古董。
衛然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但她不敢動，也不敢問。
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跟李青對視。
「你身邊人可有什麼特殊之處？」李青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比如說，幾日不見就會不自覺地靠近你？」
衛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不解。
「然不知主事所言何事。」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活了十八年，讀了五千八百卷道經，在教仙司和下院加起來待了這麼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
如果她真的有這種讓人不自覺靠近的體質，那她還能安穩地站在這裡？
早就被人藏起來當禁臠了，還能成為一名拜月道的求仙者？還能有人教她道經？還能有今天？
不可能！
「我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李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甚至帶著一絲陰冷，「這幾日只要一閉眼，那就心心念念都是你。」
衛然的臉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驚嚇。
主事，下院最大的修士對她說這種話？什麼意思？
她想問，但她不敢。
「然……」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主事說她讓他心心念念，可她什麼都沒做過。
她沒有勾引過他，沒有暗示過他，沒有給他送過任何東西，甚至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不是一個欲望很重的修士。」李青慢慢說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過去有這樣的念頭，都會被我的意志鎮壓。」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自嘲。
「但是現在也沒有用。」
這是最讓他惱火的地方，他的意志失效了。
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在這件事上，形同虛設。
不管他怎麼鎮壓，那張臉都會回來，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鮮活。
像是在嘲笑他，你不是意志堅定嗎？你不是苦修士嗎？你不是能鎮壓一切欲望嗎？來啊，鎮壓一個給我看看。
「而除了你，其他人好像都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李青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向衛然，「那你說，我應該怎麼處理你？」
處理。
處理一件麻煩的器物，處理一樁棘手的案件，處理一個問題！
衛然的臉色白了一下。
她聽懂了，李青是在懷疑她，懷疑她做了什麼手腳，懷疑她是故意的，懷疑她背後有人指使。
可她是清白的。她什麼都沒做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特殊之處。但她解釋不了，也證明不了。
在這個下院，主事說你有問題，你就有問題，你不需要犯錯，你只需要被懷疑。
「然……願憑主事處置。」衛然低下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命的無奈。
她不想這樣，但她沒有辦法。
她就是一個求仙者，沒有法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唯一的朋友在玄門，遠水解不了近渴。
她對抗不了李青，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不能有，所以她只能認命，任憑處置。
李青盯著她，看了很久。
衛然低著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雙手，在她身上翻來覆去地檢查。
她很緊張，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但她沒有退縮，也沒有求饒。
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但始終沒有折斷的小樹。
李青閉上眼睛。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能聽見窗外夜風吹過的聲音，能聽見兩個人呼吸的節奏。
他在想一個問題，殺了她？不行。不管她？也不行。那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一個他剛才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但一直沒覺得會真的用上的辦法。
「過幾日與我結為道侶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睜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衛然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道侶？結為道侶？跟主事？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青睜開眼睛，看著她那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無奈。
「你不是說願憑我處置嗎？」他說，「這就是我的處置。」
衛然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了一句話：「可是……主事……我……」
「你沒有拒絕的權力。」李青打斷了她，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在下院，我說了算。」
衛然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