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教大法師,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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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看得越多,沉默的時間便越長。

  他發現人族有一個所有洪荒種族都不具備的特質。

  他們天生親近大道。不是修為上的親近,而是本質上的親近。

  一個從未修煉過的人族凡人,在看到日升月落時便會自然地思考日月為何東升西落。

  看到草木枯榮時便會自然地思考生命為何有生有死,看到星辰運轉時便會自然地思考天地為何如此運行。

  他們會問「為什麼」。

  這個看似簡單的本能,在洪荒萬族中卻是獨一無二的。

  妖族追求力量,巫族追求肉身,而人族追求的是理解,是對天地萬物運行規律的探尋。

  更讓老子在意的是,人族不僅會問「為什麼」,還會嘗試用不同的方式去回答。

  同一個問題,不同的人族部落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有的部落認為日月是天地之眼,有的部落認為星辰是逝者之魂,有的部落認為雷霆是天神之怒。

  這些答案在修士看來或許幼稚可笑,但老子看到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答案背後的思維。

  人族在用自己有限的理解力,試圖構建一個對天地萬物的解釋體系。這便是道的雛形。

  雖然粗陋,雖然樸素,但已經具備了「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的根本特質。

  幾百年就這樣過去了。

  老子和孔宣幾乎走遍了人族所在之處,從崑崙山腳走到東海之濱,從北方的冰原邊緣走到南方的密林深處。

  幾百年的遊歷對凡人而言是數十代人的更迭,對修士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這一日,師徒二人來到了東海之濱的一個小漁村。

  漁村不大,只有幾十間茅屋依海而建。

  屋前的沙灘上曬著漁網,幾艘獨木舟擱淺在潮線之上,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穿過村子,吹得屋檐下掛著的乾魚輕輕晃動。

  此時正值黃昏,夕陽從西方的海平面上緩緩沉落,將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紅。

  天穹之上已經有幾顆亮星迫不及待地浮現出來,在淡青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光。

  村裡的漁民大多已經收網歸家,茅屋上升起裊裊炊煙。

  只有一個青年還坐在海邊的一塊礁石上,面對著一望無際的東海和頭頂那片越來越亮的星空,一動不動。

  老子停下了腳步,看著那個青年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

  他已看過了無數個人族,種田的、捕魚的、蓋房的、織布的、占卜的、祭祀的。

  這些人各司其職,各安其位,構成了人族這個新生種族的血肉與骨架。

  但眼前這個青年不一樣。他不種田不捕魚不蓋房不織布,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大海和星辰,從黃昏一直坐到天黑。

  他的目光不在腳下的土地上,而在頭頂的蒼穹和大海盡頭的虛空。

  他在想什麼?老子邁步走了過去。

  青年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他約莫二十來歲,面容算得上清秀,膚色被海風吹得微黑,手指間有常年拉網留下的繭痕。

  但那雙眼睛卻與尋常漁民截然不同。

  那雙眼睛裡沒有生活的疲憊,只有一種深邃的茫然。

  他正在想一個很遠很遠的問題,想得太投入,以至於連有人走到他身後都沒有察覺。

  「你在幹什麼?」老子問。

  那青年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道士。

  老道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兩人都是陌生面孔,風塵僕僕,一看就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他沒有問對方是誰、從哪裡來,也許是在星空下坐得太久,思緒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只是又轉過頭繼續看著頭頂的星辰和大海,語氣不自覺地變得茫然又認真:「在想,何為道。」

  何為道。

  這三個字從一個凡人青年口中說出來,在洪荒修士聽來或許可笑。

  一個連最基礎的練氣法門都不懂的凡人,也敢妄談大道?

  但老子沒有笑。他看著這個青年盤膝坐在礁石上的姿勢。


  那姿勢並不標準,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那不是任何人教他的,是他自己在海邊日復一日地看天、看海,自然而然坐出來的。

  他是天生的修道胚子。

  他盤膝而坐,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模仿天地的形態:背如青山,膝如大地,頭頂蒼天。

  「哦?」老子走到他旁邊的另一塊礁石上坐下,動作隨意,仿佛只是兩個路過的老人在海邊閒聊,「你想到了些什麼?」

  那青年沒有因為老道士而拘謹。

  也許是在海邊獨自思考了太久,難得遇到一個願意聽他說這些的人,他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我說不清楚,只是隱約覺得……這道,好像哪裡都有。

  你看這海,」他指了指腳下翻湧的海浪,「海浪每天來來回回,漲潮的時候淹到那塊石頭下面,落潮的時候又退到沙灘上。

  它有自己的規律,不會亂來。這算不算道?」

  老子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青年又指向頭頂的星空:「還有那些星星。

  我看了它們好多年了,發現它們變來變去,但變來變去還是有規律的。

  有的星星只在夏天出現,有的星星只在冬天出現,還有幾顆星星的位置永遠不會變。不是亂跑的。

  我覺得這就是道。

  道不是某個東西,是讓這些東西按規矩動的那個『東西』。」

  他越說越投入,乾脆從礁石上跳下來,站在沙灘上仰著頭比劃著名,渾然忘了自己面前站著的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道士。

  「還有啊,我阿爹打漁的時候說要順著潮水走,逆潮的話船會翻。

  撒網的時候要順著風撒,風往哪邊吹網就往哪邊撒,這樣網才會展開。不順天時,連魚都打不到。這些……這些也算不算?」

  「是,也不是。」老子終於開了口。

  青年愣住了,轉頭看向這個突然開口的老道士:「什麼叫『是,也不是』?」

  老子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抬起手,指向海面上正在緩緩升起的一輪明月。

  月光灑在海面上,將波濤染成一片流動的銀霜。「你看那月。月有陰晴圓缺,海有潮汐漲落。月在海中,海在月下。月映於海,海水映月。這便是道。」

  青年盯著月亮看了許久,忽然皺起眉,像是在努力理解這番話的含義。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搖了搖頭:「我聽懂了一半。

  道是月和海互相照應的樣子。

  月圓了海就漲潮,月缺了海就落潮,這是『規律』。

  但還有一半沒聽懂。

  老先生你說『道不是某個東西』,那它到底是什麼?」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子緩緩開口,聲音在海風中不高不低,卻仿佛穿透了濤聲,穿透了夜色,直接落入了青年的識海深處。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孔宣站在不遠處,聽到這熟悉的經文從師尊口中說出,心中微微一動。

  這段經文他前世便讀過無數遍,化形之後又在太清宮中聽老子親口講授。

  這是《道德經》的序章,也是太清一脈的核心道法。老子在紫霄宮中聽道祖講道之後便開始推演這部經文。

  幾百年的遊歷觀察下來,經文在他心中已經越來越完整。

  但此刻他不是在給自己的親傳弟子講道,而是在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族青年講道。

  那青年聽完這段經文,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站在原地仰頭望著月亮,過了很久很久才猛地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比之前亮了幾分,像是抓到了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道沒有名字,但在天地之前就有了,然後生出萬物。

  所以道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又到處都有。

  就像這海里的水,你看不見哪一滴水是從哪裡來的,但整個海都是由水滴匯聚而成的。道就是所有水滴加在一起的那個『海』?」


  「可道。」

  青年又想了想,忽然追問:「那……怎麼去找這個道呢?老先生你說『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是不是說既要放下雜念去看它本來的樣子,又要有目的地去摸索它的邊界?」

  老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為難得的滿意之色。

  幾百年了,他走過無數人族部落,見過無數人族的面孔。

  這個青年是第一個讓他主動開口講道的人,也是第一個只聽了一遍便能悟到這個程度的人。

  這份悟性堪比孔宣和孔葫。

  孔宣是帶著前世記憶穿越而來。

  孔葫是極品先天靈根化形,眼前這個青年卻只是一個沒有任何修為、沒有任何根腳的凡人。

  孔宣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中已有了答案這個青年,便是老子命中注定的弟子。

  在原本的洪荒軌跡中,老子立人教成聖,門下只有一位親傳弟子,便是玄都大法師。

  此人以凡人之身拜入太清門下,修成混元道果,成為人教大弟子,在封神大劫中雖極少出手,卻始終是老子最信任的門人。

  難怪師尊今日會為他講道。

  這份資質放在任何一位聖人面前都是無法拒絕的。

  海浪依舊在拍打著礁石,星空依舊在頭頂旋轉。

  那個東海之濱的漁村青年坐在礁石上,沉浸在大道的餘韻中久久不曾動彈。

  老子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孔宣跟在他身後,師徒二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那片銀霜般的海灘。

  身後那個青年依然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永恆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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