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城西河口，死人開口（中）
喬仵作卻像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麼，嘆了口氣，沖年輕差役道：「去河邊舀熱水來，再把燈湊近些。」
幾人忙活起來。
熱水和酒都備好後，喬仵作把熱布覆在阿順右手上，慢慢揉按關節。許久之後，那原本死死攥著的五指終於一點點鬆開。
火把被舉得更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隻慢慢張開的手掌上。
下一瞬，陳九「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阿順掌心裡，赫然攥著一小片黑漆木片。
木片不過半指長，邊緣參差，像是硬生生從什麼木牌上摳斷下來的。上頭沾著泥水和血絲，卻仍能看見一層黑漆底色，正中還有半個模糊的銀字。
喬仵作小心把木片夾了出來，遞到火光下細看。
陸環宇盯著那半個銀字，指尖緩緩收緊。
因為那半個銀字，他認得。
「……三。」
蘇十娘先前交給他的那半枚木牌，上頭有一個「丙」字。
而眼下這一片，上頭是個「三」。
丙三。
丙三庫。
織造局內庫編號！
陳九先沒轉過彎來，下一刻才猛地扭頭看向陸環宇。
陸環宇卻沒有立刻出聲，只慢慢把袖中那半塊木牌摸了出來。
黑漆底，銀漆字，邊緣裂口犬牙交錯。
他在眾人注視下，將兩塊木牌輕輕一合。
咔。
嚴絲合縫。
火光一晃，完整的兩個字，清清楚楚落進所有人眼裡。
丙三。
四周一下沒了人聲，只剩火把噼啪作響。
張班頭看清那兩個字後，嘴張了半天都沒合上。
喬仵作握著木牌的手，也不自覺顫了一下。
陳九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憋出一句：「真、真是同一塊牌子……」
死人開口。
就在這一瞬間。
阿順臨死前抓住的，不是別的。
十有八九就是送毒婆子坐過的那輛車上的木牌碎片。
這就意味著，阿順死前，至少見過、甚至抓撓過那輛屬於丙三庫的車。
也意味著……
昨夜送毒的人、今夜滅口的人，極可能用的是同一條線。
織造局丙三庫。
這已經不是尋常地痞替人辦髒活那麼簡單。丙三庫管著染料、香料、外采雜項，車馬、腳夫、收貨名冊，平日都掛在織造局的殼子底下。
能把這塊牌子用到毒局和滅口上，說明對面借的不是市井黑手，是吃官樣飯的那條灰線。
「張班頭。」
陸環宇緩緩抬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現在還要跟我說，這是失足溺斃麼？」
張班頭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接上話。
他心裡已經把這事罵翻天了。
一個陸家小廝，扯出柳家空轎不算，如今又扯出織造局內庫的牌子。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小班頭能兜得住的了。
沾上織造局外采，表面是死人案子，往深了翻，可能就是春供官樣上的虧空和滅口。
張班頭這種人，平日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死人後頭站著的庫房和中官。
喬仵作也是老江湖了，立刻低下頭，當作沒看見那兩個字。可他低得下頭，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漁戶和更夫卻低不下去。
「丙三？那不是織造局的牌子麼？」
「你也認得？」
「認得！前年丙字庫採買染料，車還從西街走過，我瞧過一回！」
「阿順手裡怎會有那車牌碎片？」
「這還用問？人是被那邊弄死的唄！」
「噓！別亂說，織造局也是你我能編排的？」
四下里立刻嗡地亂了起來，有人剛冒出半句，又忙壓回了喉嚨里。
陸環宇卻沒去管這些，他繼續低頭看屍體。
若說木牌是第一重鐵證，那屍體本身，便是第二重。
「喬老伯。」
「在。」
「阿順指甲縫裡的顏色，你看清了麼？」
喬仵作小心托起屍手，湊近燈火細看，看了片刻，聲音也低了些：「像靛青里混了點孔雀藍……這不是尋常人家會沾的顏色，多半是染料。」
「染料。」陸環宇喃喃重複了一句，眼底寒意更深。
丙字庫，管的正是染料、香料、外采雜項。
牌子對上了。
染料也對上了。
這麼看，阿順不是單純被誰拿繩子勒死再扔河裡。他死前很可能掙扎過，抓過車牌，也碰過車上或兇手身上的染料。
「還有這兒。」喬仵作忽然指了指阿順左膝，「公子請看。」
眾人湊近一看，左膝那處衣料磨破了，皮肉也擦得翻起，雖被水泡得發白，仍看得出是生前擦傷。
「這不像是從河堤上滑下去磨的。」喬仵作低聲道，「倒像是……先跪過，或是被拖拽時在石地上磕的。」
陸環宇點了點頭。
先被捆住，跪過，勒死，掙扎時扯斷車牌，最後扔進河裡。
前後的情形在他心裡慢慢拼了起來。
而最重要的是，阿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不是被人隨手滅口。
他是被人約來見面的。
想到這裡，陸環宇開口問道：「白日裡是誰最先看見屍體的？」
周圍人面面相覷，片刻後，一個縮在後頭的瘦小漁童舉了舉手。
「是、是我……」
他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褲腿卷到膝上，腳丫子都是泥，顯然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被這麼多人盯著，他說話都打顫。
「你叫什麼名字？」
「狗兒……」
「你何時看見的？」
「戌時剛過。」小漁童咽了口唾沫，「我跟我爹去收夜網，瞧見河口邊上飄著一團黑影，起先還以為是木頭，拿篙子一撥，才發現是個人……」
「發現時，岸邊可有別的人？」
狗兒想了想，突然點頭：「有！有一輛車！」
此言一出，四下里頓時起了一片壓得極低的抽氣聲。
「什麼車？」陸環宇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黑、黑漆車。」狗兒比劃道，「就停在上頭那條土路邊。我開始還以為是來收夜魚的，結果我爹喊了一聲，那車就趕緊走了，跑得可快。」
「你看見趕車的人沒有？」
「沒看真切。」狗兒努力回想，「只記得車邊像站著個人，穿青色衣裳，瘦高個，臉白白的……」
臉白。
瘦高。
青色衣裳。
這已經足夠讓在場不少人聯想到不該聯想的人。
張班頭的臉都快白過死人了。
這案子，越查越嚇人。
陳九整個人都繃了起來，激動得聲音都發顫：「公子！黑漆車！木牌！染料！這不就串上了麼！」
「還差一環。」
陸環宇道。
「什麼？」
「阿順為什麼會到河口來。」
若只是被人強行拖來，那線就斷了。
可若是他自己來，便說明中間還有約他的人，還有讓他相信「來這一趟能保命、能拿錢、能脫身」的東西。
而這種東西，往往最容易留下尾巴。
「公子！」
忽然，人群外又擠進來一個婦人。
婦人三十來歲，頭髮亂得很，臉上還掛著淚，懷裡死死抱著個布包，一進來便四處張望，像是既怕又急。
陳九一瞧，立刻拍了下大腿：「就是她！城西賣炊餅的周寡婦！」
原來他方才派出去的人，不止在找賭坊，也順手把阿順相好的給帶來了。
那周寡婦本還不敢靠近，一聽見「阿順」兩個字，眼淚頓時掉了下來，跌跌撞撞撲到草蓆邊，剛看清屍體，便「啊」地一聲哭了出來。
「真是他……真是他……」
她哭了兩聲，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連忙抹了把臉，轉頭沖陸環宇跪了下去：「大公子！民婦、民婦有話說！」
「說。」
「阿順今兒下午來找過我。」周寡婦聲音發顫，「他、他給了我五兩銀子，還讓我趕緊收拾細軟，說明兒一早就帶我出城，說是以後不在蘇州混了。」
五兩！
周圍人頓時一陣低呼。
對一個後門小廝來說，這可不是小數。
「他哪來的銀子？」陸環宇問。
「我也問了！」周寡婦哭著道，「他先是不肯說，後來被我逼得急了，才說是替貴人跑了趟腿，辦成了一樁事，得了賞。」
「什麼貴人？」
「他不敢講名字。」周寡婦吸了吸鼻子，像是怕漏掉半句，「只說那貴人臉白，說話細，手下跟著賭坊里的人，不像正經商人。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只要再去見一面，把該交的東西交出去，他這輩子就有著落了。」
陸環宇立刻追問：「見誰？」
「順來賭坊的牛二。」
「什麼時候見？」
「就在今夜。」周寡婦哭得渾身發抖，「他說那邊讓他戌時前去城西河口，說有人接他走。」
話音落下，所有線索，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扣到了一起。
阿順拿了銀子，以為自己跑了趟腿，便能領錢走人。
今夜又被人以「最後交東西」為名，叫到城西河口。
結果等他的，不是活路。
是滅口。
幾人忙活起來。
熱水和酒都備好後，喬仵作把熱布覆在阿順右手上，慢慢揉按關節。許久之後，那原本死死攥著的五指終於一點點鬆開。
火把被舉得更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隻慢慢張開的手掌上。
下一瞬，陳九「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阿順掌心裡，赫然攥著一小片黑漆木片。
木片不過半指長，邊緣參差，像是硬生生從什麼木牌上摳斷下來的。上頭沾著泥水和血絲，卻仍能看見一層黑漆底色，正中還有半個模糊的銀字。
喬仵作小心把木片夾了出來，遞到火光下細看。
陸環宇盯著那半個銀字，指尖緩緩收緊。
因為那半個銀字，他認得。
「……三。」
蘇十娘先前交給他的那半枚木牌，上頭有一個「丙」字。
而眼下這一片，上頭是個「三」。
丙三。
丙三庫。
織造局內庫編號！
陳九先沒轉過彎來，下一刻才猛地扭頭看向陸環宇。
陸環宇卻沒有立刻出聲，只慢慢把袖中那半塊木牌摸了出來。
黑漆底，銀漆字，邊緣裂口犬牙交錯。
他在眾人注視下，將兩塊木牌輕輕一合。
咔。
嚴絲合縫。
火光一晃，完整的兩個字，清清楚楚落進所有人眼裡。
丙三。
四周一下沒了人聲，只剩火把噼啪作響。
張班頭看清那兩個字後，嘴張了半天都沒合上。
喬仵作握著木牌的手，也不自覺顫了一下。
陳九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憋出一句：「真、真是同一塊牌子……」
死人開口。
就在這一瞬間。
阿順臨死前抓住的，不是別的。
十有八九就是送毒婆子坐過的那輛車上的木牌碎片。
這就意味著，阿順死前，至少見過、甚至抓撓過那輛屬於丙三庫的車。
也意味著……
昨夜送毒的人、今夜滅口的人，極可能用的是同一條線。
織造局丙三庫。
這已經不是尋常地痞替人辦髒活那麼簡單。丙三庫管著染料、香料、外采雜項，車馬、腳夫、收貨名冊，平日都掛在織造局的殼子底下。
能把這塊牌子用到毒局和滅口上，說明對面借的不是市井黑手，是吃官樣飯的那條灰線。
「張班頭。」
陸環宇緩緩抬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現在還要跟我說，這是失足溺斃麼？」
張班頭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接上話。
他心裡已經把這事罵翻天了。
一個陸家小廝，扯出柳家空轎不算，如今又扯出織造局內庫的牌子。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小班頭能兜得住的了。
沾上織造局外采，表面是死人案子，往深了翻，可能就是春供官樣上的虧空和滅口。
張班頭這種人，平日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死人後頭站著的庫房和中官。
喬仵作也是老江湖了，立刻低下頭，當作沒看見那兩個字。可他低得下頭，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漁戶和更夫卻低不下去。
「丙三？那不是織造局的牌子麼？」
「你也認得？」
「認得！前年丙字庫採買染料，車還從西街走過，我瞧過一回！」
「阿順手裡怎會有那車牌碎片？」
「這還用問？人是被那邊弄死的唄！」
「噓！別亂說，織造局也是你我能編排的？」
四下里立刻嗡地亂了起來，有人剛冒出半句，又忙壓回了喉嚨里。
陸環宇卻沒去管這些，他繼續低頭看屍體。
若說木牌是第一重鐵證，那屍體本身，便是第二重。
「喬老伯。」
「在。」
「阿順指甲縫裡的顏色，你看清了麼？」
喬仵作小心托起屍手，湊近燈火細看，看了片刻，聲音也低了些：「像靛青里混了點孔雀藍……這不是尋常人家會沾的顏色，多半是染料。」
「染料。」陸環宇喃喃重複了一句，眼底寒意更深。
丙字庫，管的正是染料、香料、外采雜項。
牌子對上了。
染料也對上了。
這麼看，阿順不是單純被誰拿繩子勒死再扔河裡。他死前很可能掙扎過，抓過車牌，也碰過車上或兇手身上的染料。
「還有這兒。」喬仵作忽然指了指阿順左膝，「公子請看。」
眾人湊近一看，左膝那處衣料磨破了，皮肉也擦得翻起，雖被水泡得發白，仍看得出是生前擦傷。
「這不像是從河堤上滑下去磨的。」喬仵作低聲道，「倒像是……先跪過，或是被拖拽時在石地上磕的。」
陸環宇點了點頭。
先被捆住，跪過，勒死，掙扎時扯斷車牌，最後扔進河裡。
前後的情形在他心裡慢慢拼了起來。
而最重要的是，阿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不是被人隨手滅口。
他是被人約來見面的。
想到這裡，陸環宇開口問道：「白日裡是誰最先看見屍體的？」
周圍人面面相覷，片刻後，一個縮在後頭的瘦小漁童舉了舉手。
「是、是我……」
他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褲腿卷到膝上，腳丫子都是泥，顯然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被這麼多人盯著，他說話都打顫。
「你叫什麼名字？」
「狗兒……」
「你何時看見的？」
「戌時剛過。」小漁童咽了口唾沫，「我跟我爹去收夜網，瞧見河口邊上飄著一團黑影，起先還以為是木頭，拿篙子一撥，才發現是個人……」
「發現時，岸邊可有別的人？」
狗兒想了想，突然點頭：「有！有一輛車！」
此言一出，四下里頓時起了一片壓得極低的抽氣聲。
「什麼車？」陸環宇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黑、黑漆車。」狗兒比劃道，「就停在上頭那條土路邊。我開始還以為是來收夜魚的，結果我爹喊了一聲，那車就趕緊走了，跑得可快。」
「你看見趕車的人沒有？」
「沒看真切。」狗兒努力回想，「只記得車邊像站著個人，穿青色衣裳，瘦高個，臉白白的……」
臉白。
瘦高。
青色衣裳。
這已經足夠讓在場不少人聯想到不該聯想的人。
張班頭的臉都快白過死人了。
這案子，越查越嚇人。
陳九整個人都繃了起來，激動得聲音都發顫：「公子！黑漆車！木牌！染料！這不就串上了麼！」
「還差一環。」
陸環宇道。
「什麼？」
「阿順為什麼會到河口來。」
若只是被人強行拖來，那線就斷了。
可若是他自己來，便說明中間還有約他的人，還有讓他相信「來這一趟能保命、能拿錢、能脫身」的東西。
而這種東西，往往最容易留下尾巴。
「公子！」
忽然，人群外又擠進來一個婦人。
婦人三十來歲，頭髮亂得很，臉上還掛著淚，懷裡死死抱著個布包，一進來便四處張望，像是既怕又急。
陳九一瞧，立刻拍了下大腿：「就是她！城西賣炊餅的周寡婦！」
原來他方才派出去的人，不止在找賭坊，也順手把阿順相好的給帶來了。
那周寡婦本還不敢靠近，一聽見「阿順」兩個字，眼淚頓時掉了下來，跌跌撞撞撲到草蓆邊，剛看清屍體，便「啊」地一聲哭了出來。
「真是他……真是他……」
她哭了兩聲，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連忙抹了把臉，轉頭沖陸環宇跪了下去：「大公子！民婦、民婦有話說！」
「說。」
「阿順今兒下午來找過我。」周寡婦聲音發顫，「他、他給了我五兩銀子，還讓我趕緊收拾細軟，說明兒一早就帶我出城，說是以後不在蘇州混了。」
五兩！
周圍人頓時一陣低呼。
對一個後門小廝來說，這可不是小數。
「他哪來的銀子？」陸環宇問。
「我也問了！」周寡婦哭著道，「他先是不肯說，後來被我逼得急了，才說是替貴人跑了趟腿，辦成了一樁事，得了賞。」
「什麼貴人？」
「他不敢講名字。」周寡婦吸了吸鼻子，像是怕漏掉半句，「只說那貴人臉白，說話細，手下跟著賭坊里的人，不像正經商人。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只要再去見一面，把該交的東西交出去，他這輩子就有著落了。」
陸環宇立刻追問：「見誰？」
「順來賭坊的牛二。」
「什麼時候見？」
「就在今夜。」周寡婦哭得渾身發抖，「他說那邊讓他戌時前去城西河口，說有人接他走。」
話音落下，所有線索，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扣到了一起。
阿順拿了銀子，以為自己跑了趟腿，便能領錢走人。
今夜又被人以「最後交東西」為名，叫到城西河口。
結果等他的，不是活路。
是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