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城西河口，死人開口（上）
夜風一吹，河腥味便撲面而來。
城西河口本就偏，白日裡靠著幾條漁船、兩排歪歪斜斜的木棧和一處收夜魚的小棚勉強撐起些人氣，入了夜便只剩下黑漆漆的風。
可今夜不一樣。
河口兩側點了十幾支火把，火光被風吹得亂晃，映著濕漉漉的河灘和圍成一圈的人影，遠遠望去，只見一片火頭貼著水邊明滅不定。
馬車剛停穩，陳九便先一步跳下車，掀開帘子，湊到車邊輕聲道：「公子，到了。」
陸環宇睜開眼，掌心早已被自己攥出一層冷汗。
從陸府出來到現在，不過一刻多鐘的路，他卻像硬熬了一場大病。胸口裡那顆心跳得亂七八糟，一會兒急，一會兒緩，撞得胸腔一陣陣發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股說不出的腥甜氣。
可他臉上看不出什麼。
只是在下車前，他從袖中摸出一粒黑褐色藥丸，面無表情地丟進嘴裡，咬碎咽下。
苦得發麻。
「公子，這藥孫大夫說了，最多一日只能吃兩粒。」福伯跟在一旁，眉頭擰得死緊，「您白日裡已經吃過一回……」
「不吃，我走不到河邊。」
陸環宇說完，扶著車轅下了地。
夜風一灌，喜服外頭臨時罩上的墨色大氅被吹得獵獵一響。他抬眼看向前方那片晃動的火光，臉上沒什麼表情，腳下卻未停。
阿順既然死了，就說明對面已經開始收尾。
而收尾的人最怕什麼？
最怕別人趕在他們前頭，把屍體看明白。
所以今夜這一趟，不只是去看個死人。
是去搶時間。
「走。」
他抬步往前。
河口處原本圍著一圈漁戶、更夫和幾個看熱鬧的閒漢，見陸家馬車到了，頓時讓出一條道。人群里低低的議論聲也跟著起了。
「是陸家大公子！」
「我的天，他白天才在門前吐過血，夜裡又來了？」
「今兒蘇州城的事怕全讓他撞上了。」
「那河裡撈上來的，聽說是陸家後門的小廝？」
「可不是！先是婚禮空轎，再是小廝沉河，這陸家近來是犯了太歲吧……」
人聲細細碎碎，落在夜風裡，比白日裡更叫人心煩。
陸環宇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穿過人群，往火把最亮的地方走去。
那裡鋪著一張草蓆。
草蓆上，躺著一具屍體。
屍體剛從河裡撈出來不久，渾身還往下滴著水，頭髮濕答答糊在臉上，衣裳被河水泡得發脹，半邊臉發青發白，瞧著極慘。旁邊蹲著個瘦老頭，背著驗屍箱，一邊嘆氣一邊在屍身上摸索。
再往前，是兩個穿皂衣的差役。
一個年紀稍大，臉上生著兩撇鼠須，眼神滑不溜手；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提著燈籠，正皺著眉頭驅趕周圍看熱鬧的人。
見陸家的人到了，那鼠須差役腳下頓了一下，隨即換上副笑臉迎了上來。
「喲，這不是陸大公子麼？」
「夜裡風大，您這貴人怎麼還親自來了？」
陳九一看他那油滑樣就煩，張口便嗆了回去：「少來這套！我們家後門的小廝死在你眼皮底下，你說我家公子來不來？」
那差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倒也不惱，只拱手道：「小的是縣衙三班的張班頭。方才接報，說城西河口有人落水，這才帶人來看看。如今仵作剛驗過，瞧著像是失足溺斃……」
「失足溺斃？」
陸環宇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硬生生把這四個字壓得變了味。
張班頭聽得喉頭髮緊。
他今日白天雖然沒去陸府門前，可柳家空轎、陸家嫡子披著喜服從青樓爬回來掀轎的事，早就傳遍了半個蘇州。眼前這位如今正是風頭最盛的時候，誰也不敢真把他再當從前那個只會發瘋砸銀子的病秧子看。
「暫時……暫時瞧著像。」張班頭賠著笑，「畢竟人是從河裡撈出來的，身上也沒看出什麼大傷……」
「沒看出大傷，就叫失足？」
陸環宇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草蓆上的屍體上，「張班頭，縣衙就是這麼斷案的？」
張班頭臉上有些掛不住，強笑道：「陸公子，這不是斷案，只是照例先驗一驗。若您不放心，明日可去衙門遞狀……」
「明日？」
陸環宇轉頭看他，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夜色太深，火光太晃，那笑看在張班頭眼裡，竟比不笑還瘮人。
「阿順今夜死在河裡。」
「我今晨剛從毒里撿回一條命。」
「白日裡柳家抬空轎上門，夜裡我的人便成了河漂。」
「張班頭跟我說，明日再去遞狀？」
最後一句落下時，他連尾音都不剩什麼溫度。
「你是覺得我陸家今晚就會死絕，還是覺得這蘇州城裡，真有人能一手遮天到連多看屍體一眼都不敢？」
一番話，砸得張班頭額角冷汗都冒出來了。
這帽子太大，他可不敢戴。
別說他只是個班頭，就是縣裡正經的主簿來了，也不敢在這種時候明著說「別查」。
「陸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張班頭忙擺手，「小的絕無此意。您若想看，自然能看，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屍身剛撈上來，河風又大，您這貴體……」
「我若倒在這裡，陸家自己抬我回去。」陸環宇淡淡道，「輪不到你操心。」
一句話，直接把天聊死了。
張班頭嘴角抽了抽，再不敢攔，只得側身讓開。
那蹲在屍邊的老仵作也抬起頭來，看了陸環宇一眼，昏黃火光下，老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一樣。他顯然也聽過今日陸家門前的事，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公子要看，便看吧。」
「只是死人晦氣，您站遠些，莫沾了寒氣。」
「無妨。」
陸環宇在草蓆邊蹲下。
剛一蹲下，胸口便是一悶，喉頭又泛起血味。他不動聲色地咽了回去，借著火光仔細看向阿順的屍體。
人剛死沒多久，眼還半睜著，眼白渾濁，嘴唇發紫。脖頸側邊有兩道不甚明顯的青痕，被河水一泡，更顯得模糊。兩隻手泡得發脹，指甲縫裡卻像是卡著點什麼顏色。
不是河泥。
更像是……染料。
「喬老伯。」陸環宇看向老仵作，「你方才怎麼驗的？」
那老仵作把手裡的東西往箱邊一擱，這才抬頭看了陸環宇一眼。
「回公子，小老兒姓喬，干仵作三十多年了。」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低聲道，「方才先看口鼻，再按胸腹，又摸了四肢關節。照常理，若是活著落水，口鼻里該有泥腥，腹中也會鼓些水氣。可這小廝……」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張班頭，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這小廝口鼻里沒多少泥，肚子也不算脹。倒像是……倒像是死後入水。」
陳九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死後入水？那不就是被人先弄死，再扔河裡嗎！」
張班頭臉都黑了，忙呵斥道：「小子，別胡喊！喬老頭只是說像，可沒說一定！」
「那你倒說說，不是一定，那是什麼？」陳九這會兒也不怕他，梗著脖子就頂了回去，「活人落水和死人扔河裡都分不清，你當什麼班頭！」
「你……」
「夠了。」
陸環宇沒讓兩人繼續吵下去，只盯著喬仵作問，「脖子上那兩道青痕，你看過沒有？」
喬仵作抬頭看了他一眼，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粗粗瞥了一眼，這位病懨懨的大公子竟也看見了。
「看過。」喬仵作低聲道，「像是勒痕。只是河水泡過，痕跡散了，不好斷得太死。」
「手腕呢？」
「有細痕，像被繩子捆過。」
這一下，連張班頭都不吭聲了。
若說口鼻無泥、腹中水少，還能勉強圓作「剛落水不久」；可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上有綁痕，就沒法用失足溺斃糊弄了。
陸環宇點了點頭，又去看阿順的手。
屍體泡過水，五指卻並未完全鬆開，尤其右手，握得異常緊，像死前抓住了什麼東西。
「他右手怎麼沒掰開？」
喬仵作遲疑了片刻，才低聲道：「小老兒方才想掰來著，掰不開，怕傷了屍體，便先記下了。」
「掰不開，就想法子開。」陸環宇道，「溫水、熱布、酒，都行。」
張班頭下意識就道：「這……這未免麻煩吧？一個小廝而已，何必……」
「一個小廝？」
陸環宇終於抬頭，看向他。
「張班頭，今日死的是陸家一個小廝，明日若死的是你家兄弟，你是不是也只值一句『一個人而已』？」
張班頭被噎得臉皮發熱，再不敢多嘴。
城西河口本就偏，白日裡靠著幾條漁船、兩排歪歪斜斜的木棧和一處收夜魚的小棚勉強撐起些人氣，入了夜便只剩下黑漆漆的風。
可今夜不一樣。
河口兩側點了十幾支火把，火光被風吹得亂晃，映著濕漉漉的河灘和圍成一圈的人影，遠遠望去，只見一片火頭貼著水邊明滅不定。
馬車剛停穩，陳九便先一步跳下車，掀開帘子，湊到車邊輕聲道：「公子，到了。」
陸環宇睜開眼，掌心早已被自己攥出一層冷汗。
從陸府出來到現在，不過一刻多鐘的路，他卻像硬熬了一場大病。胸口裡那顆心跳得亂七八糟，一會兒急，一會兒緩，撞得胸腔一陣陣發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股說不出的腥甜氣。
可他臉上看不出什麼。
只是在下車前，他從袖中摸出一粒黑褐色藥丸，面無表情地丟進嘴裡，咬碎咽下。
苦得發麻。
「公子，這藥孫大夫說了，最多一日只能吃兩粒。」福伯跟在一旁，眉頭擰得死緊，「您白日裡已經吃過一回……」
「不吃，我走不到河邊。」
陸環宇說完，扶著車轅下了地。
夜風一灌，喜服外頭臨時罩上的墨色大氅被吹得獵獵一響。他抬眼看向前方那片晃動的火光，臉上沒什麼表情，腳下卻未停。
阿順既然死了，就說明對面已經開始收尾。
而收尾的人最怕什麼？
最怕別人趕在他們前頭，把屍體看明白。
所以今夜這一趟，不只是去看個死人。
是去搶時間。
「走。」
他抬步往前。
河口處原本圍著一圈漁戶、更夫和幾個看熱鬧的閒漢，見陸家馬車到了，頓時讓出一條道。人群里低低的議論聲也跟著起了。
「是陸家大公子！」
「我的天，他白天才在門前吐過血，夜裡又來了？」
「今兒蘇州城的事怕全讓他撞上了。」
「那河裡撈上來的，聽說是陸家後門的小廝？」
「可不是！先是婚禮空轎，再是小廝沉河，這陸家近來是犯了太歲吧……」
人聲細細碎碎，落在夜風裡，比白日裡更叫人心煩。
陸環宇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穿過人群，往火把最亮的地方走去。
那裡鋪著一張草蓆。
草蓆上，躺著一具屍體。
屍體剛從河裡撈出來不久，渾身還往下滴著水，頭髮濕答答糊在臉上，衣裳被河水泡得發脹，半邊臉發青發白，瞧著極慘。旁邊蹲著個瘦老頭，背著驗屍箱，一邊嘆氣一邊在屍身上摸索。
再往前，是兩個穿皂衣的差役。
一個年紀稍大，臉上生著兩撇鼠須，眼神滑不溜手；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提著燈籠，正皺著眉頭驅趕周圍看熱鬧的人。
見陸家的人到了，那鼠須差役腳下頓了一下，隨即換上副笑臉迎了上來。
「喲，這不是陸大公子麼？」
「夜裡風大，您這貴人怎麼還親自來了？」
陳九一看他那油滑樣就煩，張口便嗆了回去：「少來這套！我們家後門的小廝死在你眼皮底下，你說我家公子來不來？」
那差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倒也不惱，只拱手道：「小的是縣衙三班的張班頭。方才接報，說城西河口有人落水，這才帶人來看看。如今仵作剛驗過，瞧著像是失足溺斃……」
「失足溺斃？」
陸環宇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硬生生把這四個字壓得變了味。
張班頭聽得喉頭髮緊。
他今日白天雖然沒去陸府門前，可柳家空轎、陸家嫡子披著喜服從青樓爬回來掀轎的事，早就傳遍了半個蘇州。眼前這位如今正是風頭最盛的時候，誰也不敢真把他再當從前那個只會發瘋砸銀子的病秧子看。
「暫時……暫時瞧著像。」張班頭賠著笑，「畢竟人是從河裡撈出來的，身上也沒看出什麼大傷……」
「沒看出大傷，就叫失足？」
陸環宇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草蓆上的屍體上，「張班頭，縣衙就是這麼斷案的？」
張班頭臉上有些掛不住，強笑道：「陸公子，這不是斷案，只是照例先驗一驗。若您不放心，明日可去衙門遞狀……」
「明日？」
陸環宇轉頭看他，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夜色太深，火光太晃，那笑看在張班頭眼裡，竟比不笑還瘮人。
「阿順今夜死在河裡。」
「我今晨剛從毒里撿回一條命。」
「白日裡柳家抬空轎上門，夜裡我的人便成了河漂。」
「張班頭跟我說，明日再去遞狀？」
最後一句落下時，他連尾音都不剩什麼溫度。
「你是覺得我陸家今晚就會死絕，還是覺得這蘇州城裡，真有人能一手遮天到連多看屍體一眼都不敢？」
一番話，砸得張班頭額角冷汗都冒出來了。
這帽子太大，他可不敢戴。
別說他只是個班頭，就是縣裡正經的主簿來了，也不敢在這種時候明著說「別查」。
「陸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張班頭忙擺手，「小的絕無此意。您若想看，自然能看，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屍身剛撈上來，河風又大，您這貴體……」
「我若倒在這裡，陸家自己抬我回去。」陸環宇淡淡道，「輪不到你操心。」
一句話，直接把天聊死了。
張班頭嘴角抽了抽，再不敢攔，只得側身讓開。
那蹲在屍邊的老仵作也抬起頭來，看了陸環宇一眼，昏黃火光下，老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一樣。他顯然也聽過今日陸家門前的事，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公子要看，便看吧。」
「只是死人晦氣，您站遠些，莫沾了寒氣。」
「無妨。」
陸環宇在草蓆邊蹲下。
剛一蹲下，胸口便是一悶，喉頭又泛起血味。他不動聲色地咽了回去，借著火光仔細看向阿順的屍體。
人剛死沒多久，眼還半睜著，眼白渾濁，嘴唇發紫。脖頸側邊有兩道不甚明顯的青痕，被河水一泡，更顯得模糊。兩隻手泡得發脹，指甲縫裡卻像是卡著點什麼顏色。
不是河泥。
更像是……染料。
「喬老伯。」陸環宇看向老仵作，「你方才怎麼驗的？」
那老仵作把手裡的東西往箱邊一擱，這才抬頭看了陸環宇一眼。
「回公子，小老兒姓喬，干仵作三十多年了。」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低聲道，「方才先看口鼻，再按胸腹，又摸了四肢關節。照常理，若是活著落水，口鼻里該有泥腥，腹中也會鼓些水氣。可這小廝……」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張班頭，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這小廝口鼻里沒多少泥，肚子也不算脹。倒像是……倒像是死後入水。」
陳九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死後入水？那不就是被人先弄死，再扔河裡嗎！」
張班頭臉都黑了，忙呵斥道：「小子，別胡喊！喬老頭只是說像，可沒說一定！」
「那你倒說說，不是一定，那是什麼？」陳九這會兒也不怕他，梗著脖子就頂了回去，「活人落水和死人扔河裡都分不清，你當什麼班頭！」
「你……」
「夠了。」
陸環宇沒讓兩人繼續吵下去，只盯著喬仵作問，「脖子上那兩道青痕，你看過沒有？」
喬仵作抬頭看了他一眼，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粗粗瞥了一眼，這位病懨懨的大公子竟也看見了。
「看過。」喬仵作低聲道，「像是勒痕。只是河水泡過，痕跡散了，不好斷得太死。」
「手腕呢？」
「有細痕，像被繩子捆過。」
這一下，連張班頭都不吭聲了。
若說口鼻無泥、腹中水少，還能勉強圓作「剛落水不久」；可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上有綁痕，就沒法用失足溺斃糊弄了。
陸環宇點了點頭，又去看阿順的手。
屍體泡過水，五指卻並未完全鬆開，尤其右手，握得異常緊，像死前抓住了什麼東西。
「他右手怎麼沒掰開？」
喬仵作遲疑了片刻，才低聲道：「小老兒方才想掰來著，掰不開，怕傷了屍體，便先記下了。」
「掰不開，就想法子開。」陸環宇道，「溫水、熱布、酒，都行。」
張班頭下意識就道：「這……這未免麻煩吧？一個小廝而已，何必……」
「一個小廝？」
陸環宇終於抬頭，看向他。
「張班頭，今日死的是陸家一個小廝，明日若死的是你家兄弟，你是不是也只值一句『一個人而已』？」
張班頭被噎得臉皮發熱，再不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