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城西河口,死人開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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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給過你什麼東西?」陸環宇追問。

  周寡婦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懷裡那個布包:「有!有個荷包!」

  她慌忙把布包打開,從裡頭翻出一隻洗得發舊的青布荷包。

  「這是他下午塞給我的,說若他今夜回來得晚,就叫我替他收好,明兒一早再給他。」

  陳九眼疾手快,一把接了過去,雙手遞給陸環宇。

  荷包很輕。

  打開後,裡頭除了一塊碎銀、一枚舊銅錢外,還有一張疊得很小的紙。

  陸環宇慢慢展開。

  上頭只有寥寥幾字。

  『戌正,西河口,牛二帶路。若遲,後果自負。』

  沒有署名。

  沒有落款。

  可紙角一抹極淡的青灰香痕,還是讓陸環宇多看了一眼。

  這味道,他白天在那半塊木牌上也聞見過。

  不是普通人家焚香。

  更像庫房裡熏布防蟲時常用的沉艾末香。

  丙字庫。

  又是丙字庫。

  死人果然開口了。

  不是用舌頭。

  是用掌心裡的木牌、指甲里的染料、膝上的擦痕、貼身藏著的約信,把整條索命線一寸寸拖到了眾人眼前。

  張班頭這回連膝彎都有些發軟。

  他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紙條,最後再看那草蓆上的屍體,喉嚨幹得發疼。

  「陸、陸公子……」

  「此案,小的會立刻回衙稟報,請縣尊定奪……」

  「回衙?」

  陸環宇抬眼,「可以。」

  「但在那之前,這屍體,這木牌,這紙條,還有周氏和狗兒的口供,一個都不能少。」

  「張班頭,你若辦得到,陸家認你這個班頭會做事。你若辦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里已經沒有半點迴旋。

  「明日我不止去縣衙。」

  「我還會帶著今日在陸府門前看熱鬧的人、帶著族老、帶著府學教諭,一起去問問,縣衙是不是只會替某些人收屍,不會替百姓查命。」

  這一刀,直接砍在了張班頭最怕的地方。

  他可以怕麻煩。

  可他更怕事情鬧大,鬧到自己成了替死鬼。

  「辦得到!小的一定辦得到!」張班頭忙不迭點頭,「屍身立刻送義莊封存,口供小的親自記,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最好如此。」

  陸環宇說完,便不再看他。

  一個小班頭,不值得他多花心思。

  真正該花心思的,是順來賭坊。

  「陳九。」

  「奴才在!」

  「你可認得牛二?」

  「認得。」陳九咬著牙,「順來賭坊放債的地痞,左臉一道刀疤,手底下最髒。阿順以前欠過賭債,就是被這人追得四處躲。」

  「賭坊背後是誰?」

  「表面上是城東米行的一個掌柜開著玩,實際上……」陳九壓低聲音,「實際上,大家都說是給織造局南庫放水錢的。誰去賭,欠了債,不但要賠銀子,有時還得替他們跑腿辦髒事。」

  這話一出,連福伯都吸了口涼氣。

  賭坊、放債、庫房、下人。

  這條線,夠髒,也夠隱。

  拿一個後門小廝做引子,再合適不過。

  「公子。」福伯往前靠了半步,道:「若順來賭坊真跟丙三庫那邊連著,咱們現在就去,怕是……」

  「怕是撲空。」

  陸環宇替他說完,緩緩點頭。

  對方今晚既已滅口,就不會毫無準備。

  牛二是小人物。

  賭坊是明面場子。

  真正值錢的,是賭坊里帳本、借票、來往的人,還有誰在替丙三庫放債、替韓四遞話。


  因為一旦翻出帳來,翻出來的就不只是賭債流水,而是蘇州織造行里最見不得光的外帳。

  這種地方,不能硬闖。

  至少,不能今夜就這麼帶著幾個人硬闖。

  可也不能不去。

  若放到明天,對面一樣能把場子洗乾淨。

  他站在火把邊,望著黑沉沉的河面,心裡已把前後幾條線重新捋了一遍。

  阿順已經死了。

  這意味著對方現在最緊張的,絕不是陸家婚事。

  而是阿順死前到底留下了什麼。

  也就是說……

  今夜,順來賭坊那邊的人,十有八九正在清帳、滅票、撤人。

  這種時候,去得晚了,便只剩一地乾淨。

  去得早了,又容易撞上對方狗急跳牆。

  最好的法子,不是陸家自己去。

  而是讓別人先替他去敲門。

  想到這裡,陸環宇開口叫道:「張班頭。」

  「在、在!」

  「你既然要回衙報案,那順來賭坊,是不是也該順路查一查?」

  張班頭那張臉當場垮了下來。

  查賭坊?

  還查順來賭坊?

  那地方後頭站著誰,誰心裡沒數?

  他一個小班頭,平時睜隻眼閉隻眼都來不及,哪裡敢半夜真帶人去抄?

  可還不等他找藉口,陸環宇便已經替他把退路堵死了。

  「阿順今夜赴約,約信上寫著『牛二帶路』。」

  「若你不去,明日口供對不上、帳簿燒乾淨、人跑了,縣尊頭一個問責的,不會是順來賭坊,只會是你。」

  「因為是你先到的河口,也是你先碰的屍體。」

  「張班頭,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張班頭呆住了。

  這哪裡是問理。

  這分明是把他也按進了局裡。

  去,他可能得罪順來賭坊背後的人。

  不去,他眼前就要先得罪陸家,還得背上貽誤查案的鍋。

  兩害相權。

  最終他一咬牙,竟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公子說得是。小的……小的這就回衙請簽,再帶人去順來賭坊!」

  「很好。」

  陸環宇淡淡道,「我不跟你搶功。你只管照章辦事。」

  「只是若查出了什麼……」

  「記得第一時間,告訴陸家。」

  張班頭連連點頭,再不敢拖,領著年輕差役和喬仵作便匆匆去忙了。

  等人散開些,陳九才湊近,小聲卻興奮得發抖:「公子,您這是拿縣衙的人去替咱們打頭陣啊!」

  「他們本就該查。」陸環宇平靜道,「我們只是替他們把該查的地方指出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陳九卻聽得滿臉敬佩。

  同樣是逼人做事,從前自家公子靠砸銀子、發脾氣,鬧得滿城都嫌。

  如今卻是幾句話、一頂帽子、一條利害擺上去,對方就得乖乖替陸家跑腿。

  這差別,真不是一點半點。

  「福伯。」

  「老奴在。」

  「周氏先帶回去,單獨安置。」

  「狗兒一家,也給些銀子,讓他們這兩日別亂跑。」

  「是。」

  「還有。」陸環宇看向那具屍體,語氣重了些,「阿順雖犯了糊塗,終歸是陸家的人。給他收殮,家裡若還有老娘或兄弟,別虧待了。」

  福伯眼眶一熱,鄭重點頭:「老奴記下了。」

  周寡婦本還哭得六神無主,聽見這話,竟連哭聲都停了一拍,隨即紅著眼朝陸環宇重重磕了個頭。

  這世道,死個下人,往往連張草蓆都未必有人捨得多給。

  可陸家這位大公子,查是查,怒是怒,到了最後,竟還記得給死人一個體面。


  不止她,連周圍幾個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漁戶,臉上的看熱鬧勁兒也淡了。

  從前他們提起陸環宇,只有兩個字……瘋子。

  可今夜這一遭下來,誰都看得出,這位病得快站不住的陸家嫡子,不光狠,也不全是那種不把人命當回事的狠。

  「回府吧。」

  事情差不多了,陸環宇終於轉身。

  可才一轉身,胸口那股強壓了許久的疼便猛地翻了上來,眼前火光一晃,人差點當場栽下去。

  「公子!」

  陳九一把扶住他。

  陸環宇閉了閉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那陣黑意。

  他知道,今夜已經逼近極限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裡反而越發清楚。

  阿順這條線,已經不是猜了。

  是實打實地踩到了對面的尾巴。

  木牌、染料、約信、賭坊、黑漆車。

  這一串東西,足夠讓他明白一件事……

  魏良臣那邊動手,絕不是隨便派個人送碗毒湯這麼簡單。

  他們在蘇州城裡,養著一整條專替他們跑髒事的線。

  平日掛著外采、車腳、賭債、腳夫的名目,真到要人命的時候,便立刻收攏成一張網。

  順來賭坊,不過是最浮在水面的一個點。

  而柳家,則是明面上的刀。

  一明一暗,配得極好。

  可惜。

  他們算準了他會死。

  卻沒算準,他不僅沒死,還會一路追到城西河口,把一個小廝的屍體都掰開來看。

  想到這裡,陸環宇在馬車前停了停,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晃動的火光。

  河風獵獵,草蓆上那具屍體已經被人重新蓋好。

  從某種意義上說,阿順死了。

  可他也確實開口了。

  用自己最後那隻攥緊不放的手。

  「公子。」陳九小心翼翼問,「咱們下一步,是等張班頭那邊消息,還是……」

  「等?」

  陸環宇輕輕笑了一聲。

  「等,是給他們擦屁股的時間。」

  他扶著車轅上了馬車,眼底寒光一閃而過。

  「回去以後,讓人盯死順來賭坊三條路。」

  「前門、後巷、米行側街。」

  「誰進去,誰出來,尤其是臉白、身瘦、穿青衣的人,一個都別漏。」

  「若張班頭真有膽去查,那最好。」

  「若他半路縮了……」

  陸環宇慢慢靠進軟墊里,話說得不高,陳九卻聽得背脊繃緊。

  「那明日一早,我就親自去順來賭坊,替他們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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