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醒酒湯,索命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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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女人,比他想的還要細。

  「她人呢?」

  「還在醉仙樓。」福伯壓低了些聲音,「不過她讓人遞了話,說今夜若公子醒了,她會親自來一趟。」

  陸環宇點了點頭。

  白日裡這場婚禮鬧劇,是明線。

  而真正能把這盤棋拆開的,還得看暗線。

  夜,很快就落了下來。

  陸府里一整日都亂得厲害。

  前院裡,族老、掌柜、教諭的請帖一封封送了出去;後院裡,藥火不斷,丫鬟僕婦來來回回,小心翼翼得連呼吸都恨不得放輕。

  最顯眼的,還是門口那頂空轎。

  陸家果然沒有動它,就那麼原原本本停在大門外,燈籠映著鳳冠霞帔,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整整抽了柳家一夜。

  蘇州城裡更是已經傳瘋了。

  「聽說了嗎?柳家抬空轎去陸家!」

  「何止!陸家大公子還是從青樓里穿著喜服爬回去掀的轎!」

  「還有毒!人差點死了!」

  「這下蘇州三大絲織家,要真翻臉了……」

  這些聲音,隔著高牆,依舊隱隱傳進來。

  陸環宇卻沒有再理會。

  他坐在燈下,披著一件外袍,臉色白得像紙,眼神卻比白日裡更冷靜。

  桌上攤著一張紙。

  他用炭筆,慢慢寫下三個詞。

  引他出府。

  送毒入局。

  空轎毀婚。

  三件事,環環相扣。

  缺了哪一環,今天這局都不會這麼狠。

  而能把三環都串起來的人,必定同時掌握兩樣東西……

  消息、動機。

  消息,說明有人一直盯著他。

  動機,說明有人非要在這幾日裡,把陸家按死。

  柳家有動機。

  魏良臣,也有。

  可若說消息……

  就在這時,窗欞忽然輕輕一響。

  陳九下意識要拔門邊的短棍,卻被陸環宇抬手止住了。

  「讓她進來。」

  片刻後,一道纖細身影從側窗翻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青布小襖,髮髻也簡單束起,臉上甚至故意抹了些灰,瞧著像個尋常小婦人。可一抬眼,那雙艷而冷的眸子,便把身份全露了。

  蘇十娘。

  「公子倒好膽子。」她落地無聲,先掃了一眼門外,這才輕聲道,「陸府如今盯著的人不少,你還敢讓我從窗子進。」

  「我若連個窗都不敢給你開,今夜也不用查毒了。」陸環宇道,「坐。」

  蘇十娘沒有矯情,徑直坐下,從袖中摸出兩樣東西放到桌上。

  一樣,是一張皺了的花箋。

  一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木牌碎片。

  「花箋是昨夜引你去醉仙樓那張。」

  蘇十娘道,「我在樓上屏風後頭找到的,像是你喝醉時順手塞進去,結果掉了半截。」

  「至於這木牌……」

  她用指尖輕輕一點。

  「是送那碗醒酒湯的婆子,上車時掉下來的。我讓人順著後巷去撿,撿回來的。」

  陸環宇先拿起那張花箋。

  上頭只有短短兩行字:

  『十娘今夜有要事相告,請公子務必來。婚前最後一見。』

  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手筆。

  可陸環宇只掃了一眼,便看出不對。

  「不是你的字。」

  「當然不是。」蘇十娘冷笑,「我若真想見你,自會讓人遞口信,何必用這種裝腔作勢的花箋?」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昨夜我根本不知道你會來。是你人都進了門,老鴇才慌慌張張來找我,說陸家大公子非要點我。」

  陸環宇緩緩把花箋放下。

  也就是說,從引他出門那一刻起,便已經是假的。

  「那婆子呢?」

  「找不到了。」蘇十娘道,「不過後巷的更夫看見她送完湯後,上的不是柳府的車。」

  她說著,把那枚木牌碎片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

  木牌很小,邊緣已經磕裂,只剩半塊。可上頭仍能看清一個模糊的黑漆字。

  丙。

  陸家做絲織買賣多年,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織造局內庫,分甲乙丙丁諸字庫。

  而丙字庫,專管染料、香料、外采雜項。

  這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送毒婆子的車上?

  外頭不懂行的人,未必認得這半塊牌子。可做蘇州織造行的人只要看見「丙」字,就知道這是織造局外采車馬上的東西。

  這塊牌子若在昨夜那場毒局裡露了面,就說明送湯、收尾、斷線,後頭至少有一隻手已經借到了織造局的殼子。

  「我問過人。」蘇十娘壓低聲音,「醉仙樓後巷那更夫,早年在織造局南庫做過雜役。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種木牌,是丙字庫採辦車上才掛的東西。」

  「也就是說……」

  她盯著陸環宇,眼神比燈火還冷。

  「昨夜打著柳家名頭給你送湯的人,事後上了織造局的車。」

  屋內一下子靜了。

  靜得只剩燭火偶爾炸開的一點微響。

  陳九站在一旁,聽得後背都涼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這、這不是明擺著麼?柳家和魏良臣是一夥的!」

  「未必是一夥。」陸環宇忽然道。

  蘇十娘看向他。

  「更準確地說,是柳家已經被魏良臣綁上船了。」

  他指尖輕輕點著桌面,語速不快,卻越來越穩,「柳家知道魏良臣要對陸家動手,所以急著撇清關係,先拿婚事開刀。空轎是他們自己的意思,下毒……也是他們動的手。」

  「但他們未必敢把尾巴處理得這麼幹淨。」

  「送毒婆子回的是織造局的車,說明魏良臣不僅知道,還在替他們收尾。」

  「甚至……」

  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碗毒湯的方子,未必不是魏良臣那邊給的。」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

  柳家要悔婚,要的是一個體面的藉口。

  魏良臣要滅陸家,要的是陸環宇死。

  兩邊一拍即合。

  一個給名義,一個給刀。

  於是便有了昨夜那碗醒酒湯。

  「好一個柳家。」

  陸環宇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冷得沒有半分溫度,「又想退婚,又想把髒水全潑到陸家身上,還想借著魏良臣的手,把人命一併做成意外。」

  「算盤打得真響。」

  「那現在怎麼辦?」陳九忍不住問,「公子,要不要把這木牌和花箋直接亮出去?」

  「不能。」

  蘇十娘和陸環宇幾乎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一眼,蘇十娘唇角微微一翹,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花箋只能證明有人引你去醉仙樓,證明不了寫字的是誰。」她道。

  「木牌也一樣。」陸環宇接過話,「半塊木牌,只能證明送湯的人碰過丙字庫的車,不能證明魏良臣下毒。我們若現在就把牌打出去,對方只會立刻切尾巴。」

  「那豈不是白查了?」陳九急道。

  「誰說白查了?」

  陸環宇緩緩抬頭。

  「查案這東西,最怕的不是證據少,是過早讓對方知道你查到哪一步。」

  「現在對方以為,我還在跟柳家糾纏婚事和禮法。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麼以為。」

  「他們盯著的,本就不只是婚書和臉面,而是春供那一筆該怎麼落、是誰先失禮、誰先從合保里掉出去。」


  「而我們,要順著阿順這條線,把家裡的鬼和外頭的線一起拽出來。」

  蘇十娘點了點頭。

  她今夜來,本就是想看看,這位陸家大公子究竟是只有一時狠勁,還是真有把局拆開的腦子。

  現在看來,後者居多。

  「還有一件事。」

  她忽然道,「你今日白天在門前說,三日後要柳家給第二件事的答覆。柳家不會老老實實等三日。」

  「我知道。」

  「他們今晚就會動。」

  陸環宇看著那半塊木牌,輕聲道,「要麼動我的證據,要麼動我的人,要麼……」

  「動阿順。」

  最後兩個字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緊接著,陳九先前派出去的一個小廝滿頭大汗沖了進來,聲音都劈了。

  「公子!找、找到阿順了!」

  屋裡幾人同時看過去。

  「人在哪?」

  「城西……城西河口!」那小廝上氣不接下氣,「撈上來了,剛撈上來!可、可人已經沒氣了!」

  陳九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福伯拄著桌角,手都抖了抖。

  蘇十娘眸光一冷,像是早就料到,卻還是微微眯起了眼。

  陸環宇坐在燈下,神色卻出奇地平靜。

  只是那雙眼裡,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沒了。

  他慢慢站起身,扶著桌沿,胸口雖然還一陣陣發悶,聲音卻穩得像冰。

  「備車。」

  「公子,您身子……」陳九急得直冒汗。

  「身子再差,也得去。」

  陸環宇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阿順昨夜引我出門,今日就死在城西河口。」

  「這不是滅口,這是在告訴我……」

  「對面急了。」

  他說著,伸手把那半塊木牌攏進袖中,唇角緩緩勾起一絲冷得滲人的笑。

  「既然他們急了,那就說明,我們離真正的索命人,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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