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醒酒湯，索命局（中）
醒酒的梅子湯。
陸環宇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先送來一碗要命的醒酒湯，再找藉口去買什麼梅子湯。
這小廝，倒是把戲做得挺全。
「還有第三件事。」福伯壓低了聲音，「柳家那邊，今日回去後把大門都關了。聽說柳老爺發了好大一通火，連砸了兩隻官窯瓶。柳承宗回府後就進了書房，沒再出來。倒是柳家外院管事，前後派了三撥人出去，不知去見誰。」
「織造局呢？」
這回答話的是陳九。
「奴才讓一個熟識的更夫去織造局南庫那邊轉了轉。聽說今兒午後，魏良臣身邊那個姓韓的乾兒子，進了柳府。」
陸明遠的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
韓四。
魏良臣手下最陰的一條狗，平時專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抄家、封鋪、拿人、遞話，哪件髒活後頭沒有他？
他這個時候進柳府，意味著什麼，根本不用想。
意味著柳家和魏良臣，至少在今日這場婚變之後，仍在通氣。
意味著這根本不是柳家一家臨時翻臉。
今日這一場婚變，若只是兩家失和，還能關起門來論臉面。可韓四進柳府，就不是單純的家事了。
柳家若借這頂空轎從春供合保里抽保，回頭織造分司門前第一筆失序、第一筆失貢風險，就都能順勢壓到陸家頭上。
而是官商勾連，早早便搭好的局。
「父親。」陸環宇靠在枕上，眼神一點點冷下來，「現在你該信了。」
陸明遠緩緩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
他當然信。
從空轎臨門那一刻起，他其實就已經信了大半。如今再加上韓四進柳府，這事幾乎已經寫明白了。
魏良臣要動陸家。
柳家怕被牽連，所以先一步捅刀。
婚是他們想退的，毒，也多半是他們下的。
只是這背後，有魏良臣在壓著、推著、兜著底。
「老爺！」
正在這時，外頭忽然又有人急匆匆來報，「三老爺來了。」
陸文魁。
來得可真快。
「讓他進來。」陸明遠沉聲道。
不多時，陸文魁便掀簾進了屋。
他今日在門前也算吃足了氣，這會兒臉上雖然還勉強掛著幾分關切，眼底卻壓不住一絲煩躁和陰鬱。
「環宇醒了？」
他一進門便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今日也太胡來了。身子本就這樣，何必硬撐著去門前鬧那麼一出？」
這話表面是關心，裡頭的埋怨卻一點沒藏。
陸環宇看著他，淡淡道：「三叔覺得我不該鬧？」
「我不是這意思。」陸文魁忙擺手，「只是事已至此，柳家已當眾認了失禮，咱們陸家面子也算掙回來了。接下來最要緊的，是關起門來商量怎麼把損失降到最低。」
「什麼毒案，什麼報官，什麼請族老、請教諭……依我看，都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福伯臉色頓時就沉了。
陳九更是忍不住小聲咕噥了一句：「都被人毒到床上來了，還不提呢……」
陸文魁橫了他一眼：「主子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三叔好大的威風。」
陸環宇忽然笑了。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您口口聲聲說，不必再提毒案。怎麼，您是怕查不出來，還是怕查出來？」
陸文魁臉色一沉：「環宇，你這是什麼話！」
「字面的話。」
陸環宇盯著他，眸子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我昨夜險些死在外頭，今日柳家抬空轎臨門。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三叔不想查下毒，不想請族老，不想驚動教諭……那您想做什麼？」
「莫不是只想等我死了，好把這一頁輕輕揭過去？」
「放肆！」
陸文魁勃然變色，「我再如何，也是你叔父！」
「正因為是叔父，我才問。」陸環宇半點不讓，「三叔若真為陸家著想，就該知道，今日這局不只是婚事，是奪命。」
「別人都把刀架到我陸家脖子上了，您還勸我息事寧人……」
「那我是不是也該問一句，三叔究竟在替誰說話？」
最後一句落下，屋內氣氛瞬間凝固。
陸文魁胸口急劇起伏，顯然被這話氣得不輕。
可越是如此，陸環宇越是篤定，今日絕不能讓陸家在這時候往回縮。
一旦縮了，所有前面打出來的聲勢全都白費。
現在他這條命本就是借來的，越是這樣，越不能在該硬的時候軟。
「夠了。」
一直沉著臉沒開口的陸明遠終於出聲。
他看了陸文魁一眼，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文魁，毒案要查，婚事要論，族老和教諭也照請不誤。這事你不必再勸。」
陸文魁臉色一變：「二哥！」
「還有。」
陸明遠沒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從今日起，外院後門、帳房、藥房，一律先由福伯和環宇的人盯著。你的人，暫時退一退。」
這一句，才是真正戳中了陸文魁的軟處。
後門、帳房、藥房，這三處，正是陸府最要緊也最容易做手腳的地方。
陸明遠這一收，幾乎等於明著告訴他……
我不信你了。
「二哥，你這是何意！」陸文魁聲音都拔高了。
「字面意思。」陸明遠看著他，面上再無半分兄弟溫情，「環宇方才說得沒錯。有人不但知道他有心疾，還知道他常用的藥。這件事若不是外人神通廣大，便是家裡有人漏了底。」
「在查清之前，誰都別嫌自己冤。」
陸文魁張了張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當然冤。
至少下毒這事，他確實不知情。
可問題是，沒人會在這個時候信他說不知情。
尤其是陸環宇，今日像換了個魂一樣，句句都往人心口上戳，叫人連辯白都難。
「好，好！」
陸文魁氣極反笑，拂袖道，「既然二哥和環宇都這麼想，那我也不多說。只是有一句，別怪我沒提醒。」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魏良臣不是柳家。他若真盯上了陸家，今天你們把事情鬧得越大，明天他下手就會越狠。」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都沒說話。
因為這是實話。
魏良臣，才是真正難纏的那一個。
柳家再狠，終究還是商賈之家，還得顧忌名聲、顧忌禮法、顧忌生意。
可魏良臣是閹黨餘孽，是織造局提督太監，是一條半官半匪的老狗。
他要動手，靠的不是臉面，是權。
更要命的是，這條權線卡著的，正是蘇州織造最要命的官樣、機戶、春供名冊和內廷採辦。
去歲他既能借春供來陸家要路子，如今自然也能借一場婚變，把陸家往「失貢失保」的坑裡按。
陸環宇卻只輕輕扯了扯唇角。
「三叔，你這話說晚了。」
「從柳家把空轎抬到陸家門口的時候，魏良臣就已經下手了。」
「不是我把事鬧大，是他本就沒打算讓陸家安穩。」
陸文魁一滯，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陸明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只剩下決意。
「文魁，你先出去吧。」
「二哥……」
「出去。」
陸文魁站在原地僵了片刻，終究還是咬著牙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陳九忍不住啐了一口：「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公子一醒他就來了，我看他就沒安好心。」
「別胡說。」福伯低喝了一聲，可眉頭卻皺得死緊，顯然心裡也不是沒疑。
陸環宇倒沒在叔父身上多糾纏。
三叔是貪，是躁，是有私心。
可這樣的人未必就是毒手。
真正下手的人，講究的是一個準，一個狠，一個算。
而這，需要更穩的腦子，更深的關係網。
「三叔的事先放一放。」
陸環宇道，「父親，阿順失蹤，後門要立刻封。所有昨夜接觸過我院子、藥房、後門的人，一個一個記名冊，誰也不准走。」
「還有，阿順在府里有沒有相熟的人？親戚？賭檔？相好的？」
陳九立刻來了精神：「奴才知道！他平時跟城西一個賣炊餅的寡婦眉來眼去，還愛往城東的順來賭坊鑽。奴才這就去查！」
「帶兩個人，別聲張。」
「是！」
陳九轉身就跑。
「福伯。」
「老奴在。」
「把木匣打開。」
福伯應聲，小心翼翼地解開封條。
木匣一開，一股混雜著藥氣和血腥的怪味便散了出來。
裡頭整整齊齊擺著幾樣東西：一隻青釉藥碗，碗底還殘著些深褐色的藥渣；一條浸透了黑血的帕子；幾枚銀針；還有一小團用油紙包著的碎末。
「那團碎末是什麼？」
「是從藥碗邊沿刮下來的。」福伯道，「蘇姑娘說，碗裡本來還浮著一點沒化開的粉末，她怕被人洗掉，先刮下來包好了。」
陸環宇看著那團粉末，眼神微動。
蘇十娘。
陸環宇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先送來一碗要命的醒酒湯，再找藉口去買什麼梅子湯。
這小廝，倒是把戲做得挺全。
「還有第三件事。」福伯壓低了聲音，「柳家那邊，今日回去後把大門都關了。聽說柳老爺發了好大一通火，連砸了兩隻官窯瓶。柳承宗回府後就進了書房，沒再出來。倒是柳家外院管事，前後派了三撥人出去，不知去見誰。」
「織造局呢？」
這回答話的是陳九。
「奴才讓一個熟識的更夫去織造局南庫那邊轉了轉。聽說今兒午後，魏良臣身邊那個姓韓的乾兒子，進了柳府。」
陸明遠的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
韓四。
魏良臣手下最陰的一條狗，平時專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抄家、封鋪、拿人、遞話，哪件髒活後頭沒有他？
他這個時候進柳府，意味著什麼，根本不用想。
意味著柳家和魏良臣，至少在今日這場婚變之後，仍在通氣。
意味著這根本不是柳家一家臨時翻臉。
今日這一場婚變，若只是兩家失和，還能關起門來論臉面。可韓四進柳府，就不是單純的家事了。
柳家若借這頂空轎從春供合保里抽保，回頭織造分司門前第一筆失序、第一筆失貢風險，就都能順勢壓到陸家頭上。
而是官商勾連，早早便搭好的局。
「父親。」陸環宇靠在枕上，眼神一點點冷下來，「現在你該信了。」
陸明遠緩緩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
他當然信。
從空轎臨門那一刻起，他其實就已經信了大半。如今再加上韓四進柳府，這事幾乎已經寫明白了。
魏良臣要動陸家。
柳家怕被牽連，所以先一步捅刀。
婚是他們想退的，毒，也多半是他們下的。
只是這背後，有魏良臣在壓著、推著、兜著底。
「老爺！」
正在這時，外頭忽然又有人急匆匆來報，「三老爺來了。」
陸文魁。
來得可真快。
「讓他進來。」陸明遠沉聲道。
不多時，陸文魁便掀簾進了屋。
他今日在門前也算吃足了氣，這會兒臉上雖然還勉強掛著幾分關切，眼底卻壓不住一絲煩躁和陰鬱。
「環宇醒了？」
他一進門便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今日也太胡來了。身子本就這樣，何必硬撐著去門前鬧那麼一出？」
這話表面是關心，裡頭的埋怨卻一點沒藏。
陸環宇看著他，淡淡道：「三叔覺得我不該鬧？」
「我不是這意思。」陸文魁忙擺手，「只是事已至此，柳家已當眾認了失禮，咱們陸家面子也算掙回來了。接下來最要緊的，是關起門來商量怎麼把損失降到最低。」
「什麼毒案，什麼報官，什麼請族老、請教諭……依我看，都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福伯臉色頓時就沉了。
陳九更是忍不住小聲咕噥了一句：「都被人毒到床上來了，還不提呢……」
陸文魁橫了他一眼：「主子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三叔好大的威風。」
陸環宇忽然笑了。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您口口聲聲說，不必再提毒案。怎麼，您是怕查不出來，還是怕查出來？」
陸文魁臉色一沉：「環宇，你這是什麼話！」
「字面的話。」
陸環宇盯著他，眸子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我昨夜險些死在外頭，今日柳家抬空轎臨門。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三叔不想查下毒，不想請族老，不想驚動教諭……那您想做什麼？」
「莫不是只想等我死了，好把這一頁輕輕揭過去？」
「放肆！」
陸文魁勃然變色，「我再如何，也是你叔父！」
「正因為是叔父，我才問。」陸環宇半點不讓，「三叔若真為陸家著想，就該知道，今日這局不只是婚事，是奪命。」
「別人都把刀架到我陸家脖子上了，您還勸我息事寧人……」
「那我是不是也該問一句，三叔究竟在替誰說話？」
最後一句落下，屋內氣氛瞬間凝固。
陸文魁胸口急劇起伏，顯然被這話氣得不輕。
可越是如此，陸環宇越是篤定，今日絕不能讓陸家在這時候往回縮。
一旦縮了，所有前面打出來的聲勢全都白費。
現在他這條命本就是借來的，越是這樣，越不能在該硬的時候軟。
「夠了。」
一直沉著臉沒開口的陸明遠終於出聲。
他看了陸文魁一眼，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文魁，毒案要查，婚事要論，族老和教諭也照請不誤。這事你不必再勸。」
陸文魁臉色一變：「二哥！」
「還有。」
陸明遠沒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從今日起，外院後門、帳房、藥房，一律先由福伯和環宇的人盯著。你的人，暫時退一退。」
這一句，才是真正戳中了陸文魁的軟處。
後門、帳房、藥房，這三處，正是陸府最要緊也最容易做手腳的地方。
陸明遠這一收，幾乎等於明著告訴他……
我不信你了。
「二哥，你這是何意！」陸文魁聲音都拔高了。
「字面意思。」陸明遠看著他，面上再無半分兄弟溫情，「環宇方才說得沒錯。有人不但知道他有心疾，還知道他常用的藥。這件事若不是外人神通廣大，便是家裡有人漏了底。」
「在查清之前，誰都別嫌自己冤。」
陸文魁張了張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當然冤。
至少下毒這事，他確實不知情。
可問題是，沒人會在這個時候信他說不知情。
尤其是陸環宇，今日像換了個魂一樣，句句都往人心口上戳，叫人連辯白都難。
「好，好！」
陸文魁氣極反笑，拂袖道，「既然二哥和環宇都這麼想，那我也不多說。只是有一句，別怪我沒提醒。」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魏良臣不是柳家。他若真盯上了陸家，今天你們把事情鬧得越大，明天他下手就會越狠。」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都沒說話。
因為這是實話。
魏良臣，才是真正難纏的那一個。
柳家再狠，終究還是商賈之家，還得顧忌名聲、顧忌禮法、顧忌生意。
可魏良臣是閹黨餘孽，是織造局提督太監，是一條半官半匪的老狗。
他要動手，靠的不是臉面，是權。
更要命的是，這條權線卡著的，正是蘇州織造最要命的官樣、機戶、春供名冊和內廷採辦。
去歲他既能借春供來陸家要路子，如今自然也能借一場婚變，把陸家往「失貢失保」的坑裡按。
陸環宇卻只輕輕扯了扯唇角。
「三叔，你這話說晚了。」
「從柳家把空轎抬到陸家門口的時候，魏良臣就已經下手了。」
「不是我把事鬧大，是他本就沒打算讓陸家安穩。」
陸文魁一滯，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陸明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只剩下決意。
「文魁，你先出去吧。」
「二哥……」
「出去。」
陸文魁站在原地僵了片刻，終究還是咬著牙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陳九忍不住啐了一口：「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公子一醒他就來了，我看他就沒安好心。」
「別胡說。」福伯低喝了一聲，可眉頭卻皺得死緊，顯然心裡也不是沒疑。
陸環宇倒沒在叔父身上多糾纏。
三叔是貪，是躁，是有私心。
可這樣的人未必就是毒手。
真正下手的人，講究的是一個準，一個狠，一個算。
而這，需要更穩的腦子，更深的關係網。
「三叔的事先放一放。」
陸環宇道，「父親，阿順失蹤，後門要立刻封。所有昨夜接觸過我院子、藥房、後門的人，一個一個記名冊，誰也不准走。」
「還有，阿順在府里有沒有相熟的人？親戚？賭檔？相好的？」
陳九立刻來了精神：「奴才知道！他平時跟城西一個賣炊餅的寡婦眉來眼去，還愛往城東的順來賭坊鑽。奴才這就去查！」
「帶兩個人，別聲張。」
「是！」
陳九轉身就跑。
「福伯。」
「老奴在。」
「把木匣打開。」
福伯應聲，小心翼翼地解開封條。
木匣一開，一股混雜著藥氣和血腥的怪味便散了出來。
裡頭整整齊齊擺著幾樣東西：一隻青釉藥碗，碗底還殘著些深褐色的藥渣；一條浸透了黑血的帕子；幾枚銀針；還有一小團用油紙包著的碎末。
「那團碎末是什麼？」
「是從藥碗邊沿刮下來的。」福伯道，「蘇姑娘說，碗裡本來還浮著一點沒化開的粉末，她怕被人洗掉，先刮下來包好了。」
陸環宇看著那團粉末，眼神微動。
蘇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