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轎認罪,名節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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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線若真翻出來,不管最後能不能坐實柳家,都足夠把他們攪得人仰馬翻。

  柳承宗咬著牙,突然道:「陸兄,家妹之事與昨夜送湯的人未必有關,你不要混作一談。」

  「未必有關?」

  陸環宇看著他,笑了。

  「好一句未必。」

  「那我便再問你一句。」

  「若今日中毒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柳承宗;若今日抬空轎丟臉的不是我陸家,而是你柳家……」

  「你還會在這裡,與我說一句未必有關麼?」

  柳承宗張了張嘴,竟被問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陸環宇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直接轉身,對著陸明遠一拱手。

  「父親。」

  這是他穿過來以後,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喊出這兩個字。

  陸明遠明顯怔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瞬複雜情緒。

  「孩兒請您做主。」

  陸環宇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全場。

  「今日空轎臨門,是柳家欺門。」

  「昨夜毒湯入腹,是有人謀命。」

  「這兩件事,陸家若再忍,再讓,再私下了結……」

  他緩緩抬頭,望向滿街看客。

  「那從今以後,蘇州城裡誰都可以來踩我陸家的門。」

  陸明遠的手,驟然攥緊。

  他這些年忍得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快忘了,陸家也曾是百年絲織世家,也曾風光,也曾有骨頭。

  今日柳家一頂空轎,已經把這最後一點骨頭都逼到了懸崖邊。

  若再退,那就真是任人拿捏了。

  陸明遠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抬起頭,聲音低沉而有力。

  「福伯。」

  「老奴在!」

  「去請族老,去請府學教諭,去請城中有頭臉的掌柜、牙行東家。」

  「再備帖,送去縣衙。」

  「我倒要問問……」

  他看著柳家父子,一字一句。

  「婚前下毒、婚時空轎,這蘇州城裡,究竟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禮法!」

  這一句話,瞬間把事情又往上抬了一層。

  不只是兩家私怨。

  而是要鬧到官面上、學宮裡、商圈裡。

  柳家家主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若真讓陸家把帖子送出去,今日之後,柳家不死也得脫層皮。

  而且最要命的是,魏良臣那邊還盯著這場聯姻。

  若柳家因此鬧得聲名狼藉,甚至被牽出毒案,那他們在魏良臣面前,不但討不到好,反而可能先被當成棄子扔掉。

  想到這裡,柳家家主的後背竟都生出了一層冷汗。

  他忽然發現,自己今天是來接一把已經燒到臉前的火。

  「慢著!」

  柳家家主終究還是喝了一聲。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沉著臉,胸口起伏,顯然是在極力壓著怒火和屈辱。

  好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第一件事……柳家認。」

  認了!

  柳家竟真當眾認了空轎失禮!

  「家主!」柳承宗猛地轉頭,臉色難看無比。

  「閉嘴!」柳家家主低喝一聲,隨即盯著陸環宇,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今日空轎臨門,是柳家處置失當,有失禮數,這一點,老夫認。」

  「但背盟二字,太重,柳家不認!」

  「不認?」陸環宇輕笑。

  「可以。」

  「那第二件事,三日後,我們便在府學門前、在族老面前、在商會掌柜面前,再好好論一論,究竟什麼才叫背盟。」

  柳家家主額角青筋狠狠一跳。


  這小畜生,壓根就不給他留半步後路。

  認一件,他就拿另一件繼續逼。

  不認?

  那便拉到更大的場子上,狠狠干到底。

  「至於第二件事……」

  柳家家主死死盯著他,目光幾乎要噬人,「柳家需回去與宗族商議。」

  「可以。」

  陸環宇答得仍舊痛快。

  「我給你三日。」

  「三日之後,要麼柳左婷入陸門,要麼柳家立退婚罪帖,認今日失德之責。」

  「過了三日……」

  他看了看那頂空轎,唇邊笑意薄得像刀刃。

  「那這頂轎子,我就原封不動,給你們柳家抬回去。」

  「讓滿蘇州的人都看看,柳家大小姐的名分,究竟該落在哪一家門上。」

  柳承宗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連指尖都發涼。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這章要叫禮法殺人。

  因為陸環宇從頭到尾,沒有罵一句下流話,沒有動一下拳腳,甚至沒有真憑實據把毒案扣死在柳家頭上。

  他只是用婚書、花轎、吉時、名分這些人人看得見的東西,一點點把柳家逼進了禮法的絞索里。

  而這條絞索,最先勒住的,是柳左婷的名節。是柳家的聲望。

  「第三件事呢?」

  柳家家主終於冷聲問。

  「把經手毒湯的人交出來。」陸環宇道。

  「這個,柳家做不到。」

  「做不到,還是不願做?」

  「老夫說了,柳家並不知情。」

  「好。」

  陸環宇點了點頭。

  「那我自己查。」

  「只是到時候若查到柳家頭上……」

  他目光微抬,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絲森然殺意。

  「今日這頂空轎,我還可以與你們講禮。」

  「可下毒謀命這種事,我便只講命。」

  長街之上,一片死寂。

  連柳家家主都被這一眼看得心頭一寒。

  他忽然發現,這病秧子不是在說狠話,他是真的敢。

  一個今晨剛從鬼門關里爬回來的人,眼裡本就比常人少幾分顧忌。

  這種人,最難纏。

  「我們走。」

  柳家家主再不願多留,甩下一句,轉身便走。

  柳承宗站在原地,目光複雜地看了陸環宇一眼,最終也只能咬牙跟上。

  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回頭。

  「陸兄。」

  「今日之事,我柳家不會就此罷休。」

  陸環宇看著他,神情平靜。

  「巧了。」

  「我也一樣。」

  柳承宗眸色一沉,終究沒再說什麼,拂袖而去。

  柳家的人抬轎的抬轎,扶人的扶人,狼狽不堪地想把那頂空轎弄走。

  可陳九早就得了授意,立刻跳出來叉腰大喊:「慢著!這轎子不能動!」

  「我家公子說了,這轎子得停在陸府門口!」

  柳忠氣得臉皮直抖,卻又不敢發作,只能去看自家老爺。

  柳家家主腳步一頓,背影僵硬得像塊鐵。

  片刻後,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留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低呼。

  柳家,竟真把空轎留下了!

  這等於又認了一重屈辱。

  今日之後,整個蘇州城,怕是再沒人不知道這場婚禮鬧劇。

  陸環宇站在原地,看著柳家一行人遠去,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吐得很慢。


  也很輕。

  像是把撐了許久的一根弦,終於稍稍鬆開了半寸。

  可也就是這一松,胸口那股強壓下去的腥甜,猛地翻了上來。

  「噗……」

  一口血,驟然噴在了腳下的紅氈上。

  紅上見紅,觸目驚心。

  「公子!」

  「環宇!」

  「少爺!」

  陳九和福伯幾乎同時撲了上來。

  陸明遠臉色大變,伸手就要扶他。

  可陸環宇卻抬手擋了一下,硬生生站住了。

  他嘴角帶血,臉色白得嚇人,額上全是冷汗,偏偏還衝著陸明遠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父親。」

  「孩兒……沒給陸家丟臉吧?」

  這一句話,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陸明遠卻一下子紅了眼。

  這個向來不肯服軟、不肯低頭的嫡子,第一次站在他面前,不是闖禍回來等他收拾爛攤子,而是用一身病骨,把陸家的門楣又撐了起來。

  「沒有。」

  陸明遠聲音發澀,重重握住了他的手臂,「你今日,做得很好。」

  陸環宇聽見這話,終於像是徹底放下了心裡最後一絲勁。

  眼前一黑,整個人再也撐不住,直直往後倒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腦海里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柳家認了第一件。

  第二件,要拖三日。

  第三件,他們心虛了。

  那就說明……

  毒,果然是破局的關鍵。

  而等他再醒來,這蘇州城裡,就該有人為那碗湯付出代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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