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污名倒灌，禮法反殺
「今日之事，柳家自然有錯，可你昨夜宿在青樓，今晨又當街掀轎，難道就絲毫無過？」
「家妹雖未至，你卻也先壞了她的閨譽。」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有人點頭。
「這話倒也不假。」
「陸公子昨夜確實是在醉仙樓。」
「是啊，大婚前夕宿在青樓，換作哪家姑娘能受得了？」
「空轎固然過分，可陸家這位也未必清白……」
局勢，隱隱又有了鬆動。
柳承宗見狀，心裡微松。
不怕對方咬，就怕對方一口不咬，只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只要能把事情重新拉回「兩家各有過失」的路子上，柳家就還有脫身的機會。
可陸環宇只是靜靜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柳承宗，你是舉人，對吧？」
柳承宗微微皺眉：「是。」
「那你應當最懂禮，也最懂道理。既然如此，我便不與你說商賈帳，不與你說兩家私情，只與你說一說禮。」陸環宇往前走了半步。
這一動，陳九下意識想扶，可看見他眼中的冷意，又硬生生忍住，只敢緊張地跟在一旁。
「昨夜我宿在醉仙樓，是我失德。這一點，我認。可我今日穿著喜服，披著一身病，踩著吉時回了陸府，是不是？」
柳承宗唇角抿緊，沒有作聲。
「我回來了，人站在這裡，便說明我陸家今日並未毀婚儀，也未廢婚書，更未逃禮。」
「反倒是你柳家……」陸環宇抬手，猛地指向那頂空轎，「抬空轎，置嫁衣，臨門不下人。這在禮上，叫什麼？」
柳承宗心頭驟然一沉。
「若你不知，我替你說。這叫假迎真棄，叫以禮為幌，以婚為局。說得更難聽些……」陸環宇盯著他，字字如釘，「這叫背盟。」
背盟二字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商人結親，最重婚書與聘禮。
尤其是陸柳這種大家族，不僅是兒女私事，更牽扯兩家聲望、產業、盟約。
若只是婚事出了點岔子，那還能說是意外。
可一旦被扣上「背盟」這頂帽子，事情就徹底不一樣了。
更往深處說，這也不只是柳家和陸家的婚盟出了岔子。
這是在吉時之前，當街把兩家原本綁在一起的那份名頭，狠狠干斷。
若陸家今日撐不住，回頭分司門前那一筆，就極可能順著「婚儀生變」往下寫，寫成陸家獨擔、柳家抽身。
這不是姑娘不願嫁。
這是柳家拿兩家的婚盟開刀，拿陸家的臉面做墊腳石。
柳家家主終於沉不住氣了，厲聲道：「陸賢侄，慎言！」
他這一喝，不只是因為臉面被剝開了。
更因為事情若再由著陸環宇往下說，滿街的人遲早會把這頂空轎和昨夜那場毒、和分司里那份副呈、和魏良臣那條線連到一起。
而那，才是柳家眼下最見不得光的地方。
「慎言？」
陸環宇緩緩轉頭，看向他，眼底一片冷然，「柳世叔，我昨夜險些死在青樓，今晨披著喜服從閻王殿門口爬回來，趕在吉時前站到陸府門前，為的就是慎言二字。」
「若不是我站在這裡，今日滿蘇州聽到的，就是『陸家嫡子宿妓誤婚、柳家被迫悔親』。」
「那時，柳家可會叫旁人慎言？」
柳家家主呼吸一滯。
這一下，連周圍本來有些搖擺的人，也都回過味來了。
若陸環宇沒回來呢？
若他死在醉仙樓呢？
那今日這空轎到了門前，陸家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背下所有罵名。
想到這一層，許多看客的目光，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暗暗猜測……
陸環宇昨夜的中毒，和柳家這場空轎，真的只是巧合麼？
柳承宗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當即沉聲道：「陸兄，你說自己中毒，可有實證？若無實證，便莫要拿此事混淆視聽！」
「好。」陸環宇答得乾脆，「你要實證，我就給你實證。」
他轉頭看向陳九，「把人請上來。」
陳九眼睛一亮，立刻扯著嗓子應了聲：「哎！」
人群外，很快有兩名老郎中被陸家下人帶了過來。
正是今晨在醉仙樓里驗過陸環宇脈象、看過他吐血的兩人。
他們本是怕惹麻煩，不願趟這渾水，可方才已經被陳九和福伯的人「請」在一旁候著，如今眾目睽睽之下，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二位先生。」陸環宇抬手一拱，「請你們當著滿街鄉鄰說一句，陸某今晨可是突發急病？」
兩名郎中對視一眼，額上都有汗。
最終，年長些的那個咬了咬牙，道：「回諸位的話，陸公子今晨吐血色黑而黯，氣逆衝心，脈象紊亂，確不像單純酒色傷身，更像是……更像是中了毒，且是慢毒催發。」
另一名郎中也趕緊點頭：「不錯。若非救得及時，陸公子怕是活不到午時。」
「真中毒了！」
「我的天爺，這可不是小事！」
「婚前中毒，婚時空轎，這也太巧了吧？」
「巧？我看未必！」
「噓，別亂說，小心惹禍上身……」
柳家家主的臉，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柳承宗的指節也捏得發白。
他現在才真切意識到，眼前這個陸環宇，不只是要保住陸家的臉。
他是打算借著婚禮，當眾翻舊案、掀新案，把柳家一步步逼到無路可退。
「柳承宗。」陸環宇重新看向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你方才說，我壞了你妹妹的閨譽。」
「那我現在也問你一句。」
「一個新郎，婚前一夜險些被毒死，婚禮當日爬著也要回來成禮；而女方卻抬空轎上門，拿嫁衣代人……」
「這件事裡，到底是誰在壞誰的閨譽？」
這一問，當真像刀子一樣，直直捅進了人心最軟處。
若今日站不住的是陸環宇，那蘇州城裡罵的，只會是柳左婷嫁人不淑。
可如今站住的是陸環宇，空轎里沒人，嫁衣卻擺得整整齊齊。
那被拿去做刀、做幌子的，反倒成了柳家自己的女兒。
柳承宗臉色微變。
因為這一點，他無從反駁。
柳左婷，確實是被家族推出去擋刀的。
無論她知不知道今日的安排，無論她願不願意，事情走到這一步，她的名節都已經被架上了火。
而這一把火，歸根到底，是柳家自己點起來的。
陸環宇看著他臉上的神情變化，知道自己又說中了。
這位柳家大少爺，也許不見得是什麼惡貫滿盈之輩。
但他既然站出來替柳家收拾這攤爛帳，就必須先背上這些刀。
「你既是舉人，不如你來告訴大家。」
陸環宇往前一步，繼續逼問。
「婚書既換，聘禮既納，花轎既至，名分算不算定？」
柳承宗沉默。
「你不答，我替你答。」
「算。」
「那新娘臨門不入，是誰失禮？」
柳承宗喉結滾了滾，仍沒說話。
「還是算。」陸環宇替他答了。
「那抬空轎上門，以嫁衣代人，算不算背盟？」
最後一句出口時，陸環宇的聲音並不大。
可所有人都覺得，那聲音里像壓著千鈞重石。
柳承宗站在那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是舉人。
他可以用讀書人的風骨壓人，用「閨譽」「分寸」「體面」這些漂亮話去套人。
但前提是，對方不能比他更會講道理。
更不能把道理掰開了，一寸寸塞回他嘴裡。
因為一旦到了真正論禮的時候，空轎臨門這件事，本就已經輸透了。
「承宗！」柳家家主見兒子被逼得說不出話，終於忍不住呵了一聲，隨即冷眼看向陸環宇，「陸賢侄，事情鬧到現在，你無非是想為陸家掙一個說法。老夫可以給。」
「家妹雖未至，你卻也先壞了她的閨譽。」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有人點頭。
「這話倒也不假。」
「陸公子昨夜確實是在醉仙樓。」
「是啊，大婚前夕宿在青樓，換作哪家姑娘能受得了？」
「空轎固然過分，可陸家這位也未必清白……」
局勢，隱隱又有了鬆動。
柳承宗見狀，心裡微松。
不怕對方咬，就怕對方一口不咬，只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只要能把事情重新拉回「兩家各有過失」的路子上，柳家就還有脫身的機會。
可陸環宇只是靜靜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柳承宗，你是舉人，對吧？」
柳承宗微微皺眉：「是。」
「那你應當最懂禮，也最懂道理。既然如此，我便不與你說商賈帳，不與你說兩家私情，只與你說一說禮。」陸環宇往前走了半步。
這一動，陳九下意識想扶，可看見他眼中的冷意，又硬生生忍住，只敢緊張地跟在一旁。
「昨夜我宿在醉仙樓，是我失德。這一點，我認。可我今日穿著喜服，披著一身病，踩著吉時回了陸府，是不是？」
柳承宗唇角抿緊，沒有作聲。
「我回來了，人站在這裡，便說明我陸家今日並未毀婚儀，也未廢婚書，更未逃禮。」
「反倒是你柳家……」陸環宇抬手，猛地指向那頂空轎，「抬空轎，置嫁衣，臨門不下人。這在禮上，叫什麼？」
柳承宗心頭驟然一沉。
「若你不知，我替你說。這叫假迎真棄，叫以禮為幌，以婚為局。說得更難聽些……」陸環宇盯著他，字字如釘，「這叫背盟。」
背盟二字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商人結親，最重婚書與聘禮。
尤其是陸柳這種大家族，不僅是兒女私事，更牽扯兩家聲望、產業、盟約。
若只是婚事出了點岔子，那還能說是意外。
可一旦被扣上「背盟」這頂帽子，事情就徹底不一樣了。
更往深處說，這也不只是柳家和陸家的婚盟出了岔子。
這是在吉時之前，當街把兩家原本綁在一起的那份名頭，狠狠干斷。
若陸家今日撐不住，回頭分司門前那一筆，就極可能順著「婚儀生變」往下寫，寫成陸家獨擔、柳家抽身。
這不是姑娘不願嫁。
這是柳家拿兩家的婚盟開刀，拿陸家的臉面做墊腳石。
柳家家主終於沉不住氣了，厲聲道：「陸賢侄，慎言！」
他這一喝，不只是因為臉面被剝開了。
更因為事情若再由著陸環宇往下說，滿街的人遲早會把這頂空轎和昨夜那場毒、和分司里那份副呈、和魏良臣那條線連到一起。
而那，才是柳家眼下最見不得光的地方。
「慎言？」
陸環宇緩緩轉頭，看向他，眼底一片冷然，「柳世叔，我昨夜險些死在青樓，今晨披著喜服從閻王殿門口爬回來，趕在吉時前站到陸府門前，為的就是慎言二字。」
「若不是我站在這裡，今日滿蘇州聽到的，就是『陸家嫡子宿妓誤婚、柳家被迫悔親』。」
「那時，柳家可會叫旁人慎言？」
柳家家主呼吸一滯。
這一下，連周圍本來有些搖擺的人，也都回過味來了。
若陸環宇沒回來呢？
若他死在醉仙樓呢？
那今日這空轎到了門前，陸家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背下所有罵名。
想到這一層，許多看客的目光，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暗暗猜測……
陸環宇昨夜的中毒，和柳家這場空轎，真的只是巧合麼？
柳承宗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當即沉聲道：「陸兄，你說自己中毒，可有實證？若無實證，便莫要拿此事混淆視聽！」
「好。」陸環宇答得乾脆，「你要實證，我就給你實證。」
他轉頭看向陳九，「把人請上來。」
陳九眼睛一亮，立刻扯著嗓子應了聲：「哎！」
人群外，很快有兩名老郎中被陸家下人帶了過來。
正是今晨在醉仙樓里驗過陸環宇脈象、看過他吐血的兩人。
他們本是怕惹麻煩，不願趟這渾水，可方才已經被陳九和福伯的人「請」在一旁候著，如今眾目睽睽之下，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二位先生。」陸環宇抬手一拱，「請你們當著滿街鄉鄰說一句，陸某今晨可是突發急病？」
兩名郎中對視一眼，額上都有汗。
最終，年長些的那個咬了咬牙，道：「回諸位的話，陸公子今晨吐血色黑而黯，氣逆衝心，脈象紊亂，確不像單純酒色傷身，更像是……更像是中了毒，且是慢毒催發。」
另一名郎中也趕緊點頭：「不錯。若非救得及時，陸公子怕是活不到午時。」
「真中毒了！」
「我的天爺，這可不是小事！」
「婚前中毒，婚時空轎，這也太巧了吧？」
「巧？我看未必！」
「噓，別亂說，小心惹禍上身……」
柳家家主的臉，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柳承宗的指節也捏得發白。
他現在才真切意識到，眼前這個陸環宇，不只是要保住陸家的臉。
他是打算借著婚禮，當眾翻舊案、掀新案，把柳家一步步逼到無路可退。
「柳承宗。」陸環宇重新看向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你方才說，我壞了你妹妹的閨譽。」
「那我現在也問你一句。」
「一個新郎，婚前一夜險些被毒死，婚禮當日爬著也要回來成禮；而女方卻抬空轎上門，拿嫁衣代人……」
「這件事裡，到底是誰在壞誰的閨譽？」
這一問，當真像刀子一樣，直直捅進了人心最軟處。
若今日站不住的是陸環宇，那蘇州城裡罵的，只會是柳左婷嫁人不淑。
可如今站住的是陸環宇，空轎里沒人，嫁衣卻擺得整整齊齊。
那被拿去做刀、做幌子的，反倒成了柳家自己的女兒。
柳承宗臉色微變。
因為這一點，他無從反駁。
柳左婷，確實是被家族推出去擋刀的。
無論她知不知道今日的安排，無論她願不願意，事情走到這一步，她的名節都已經被架上了火。
而這一把火，歸根到底，是柳家自己點起來的。
陸環宇看著他臉上的神情變化，知道自己又說中了。
這位柳家大少爺，也許不見得是什麼惡貫滿盈之輩。
但他既然站出來替柳家收拾這攤爛帳，就必須先背上這些刀。
「你既是舉人，不如你來告訴大家。」
陸環宇往前一步，繼續逼問。
「婚書既換，聘禮既納，花轎既至，名分算不算定？」
柳承宗沉默。
「你不答，我替你答。」
「算。」
「那新娘臨門不入，是誰失禮？」
柳承宗喉結滾了滾，仍沒說話。
「還是算。」陸環宇替他答了。
「那抬空轎上門，以嫁衣代人，算不算背盟？」
最後一句出口時，陸環宇的聲音並不大。
可所有人都覺得，那聲音里像壓著千鈞重石。
柳承宗站在那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是舉人。
他可以用讀書人的風骨壓人，用「閨譽」「分寸」「體面」這些漂亮話去套人。
但前提是，對方不能比他更會講道理。
更不能把道理掰開了，一寸寸塞回他嘴裡。
因為一旦到了真正論禮的時候，空轎臨門這件事，本就已經輸透了。
「承宗！」柳家家主見兒子被逼得說不出話，終於忍不住呵了一聲，隨即冷眼看向陸環宇，「陸賢侄，事情鬧到現在，你無非是想為陸家掙一個說法。老夫可以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