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家背盟，陸家討債
長街上的風，忽然大了些。
吹得陸府門前那頂空轎微微一晃，轎簾翻起，露出裡頭那一套端端正正擺著的鳳冠霞帔。
偏偏就是這一件嫁衣，比任何一張嘴都更能說話。
它像一個當街抽過來的耳光，狠狠扇在柳家臉上，也把蘇州半城的目光，全都死死釘在了這裡。
人群里喧譁聲越來越大。
「空轎！真是空轎！」
「柳家瘋了不成？這不是要結親，是要結仇啊！」
「我活這麼大，還沒見過誰家敢抬空轎上門！」
「這回柳家的名聲算是完了！」
「完？你想得太輕了。空轎臨門，這是背盟，是壞人家姑娘和男方兩家的名節！」
「可不是！這事若傳開，柳家那位大小姐以後還怎麼嫁人？」
一聲聲議論，直往人身上剮。
柳忠癱跪在地上，面無血色，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下「誤會」兩個字，偏偏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陸文魁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心裡卻比誰都亂。
他原本以為今日是陸家的禍事，自己只需順勢而為，就能把宗房和生意慢慢攥到手裡。
誰知陸環宇一身喜服從青樓爬回來，不過幾句話、一掀簾，竟把整盤棋給掀翻了。
如今不是陸家難堪，是柳家難堪。
而且，是難堪到了骨子裡。
就在這時，人群外頭忽然又是一陣騷動。
「讓讓！」
「柳家老爺來了！」
「柳承宗也來了！」
「快讓路！」
長街兩側的人下意識讓開一條道。
只見兩乘轎子匆匆停下，前頭那乘轎里下來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人，一身深青色綢袍，頭戴方巾，面相端正，眉心卻擰出一道極深的川字紋。雖然趕得急，鬢角都見了汗，可一落地，他仍先抬手整了整衣袖，不肯失了體面。
正是柳家家主。
而他身後，跟著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
青年身著月白儒衫，腰懸香囊，面容清俊，眉眼間自帶幾分讀書人的清傲。只是一雙眼睛生得太過冷靜，像把藏在鞘里的薄刀。
柳承宗，柳家長子，年少中舉，蘇州城裡公認的青年才俊。
人群一見他，議論聲頓時更響了。
「柳家還把大少爺派出來了！」
「這下有熱鬧看了。」
「柳承宗可是舉人老爺，這事怕是要往禮法上論了。」
「禮法？如今空轎都擺在眼前了，他還怎麼論？」
柳家家主快步走到轎前，看見那套擺在轎中的鳳冠霞帔，他只覺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雖說他早知道今天抬來的是空轎，可知道是一回事，當著滿街人的面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蠢貨！
府里那些辦事的人，怎麼就沒想到先把嫁衣撤了？
如今擺在這裡，簡直等於把「我們柳家拿婚儀當兒戲」幾個大字寫在了臉上。
柳承宗也看見了那件嫁衣，眸色微微一沉。
他再抬頭，看向站在空轎前的陸環宇。
記憶里，陸家這個嫡長子不過是個披著人皮的瘋子，病懨懨的，行事癲狂，仗著嫡子的身份橫衝直撞。柳承宗打心眼裡瞧不上此人，甚至連把他當真正的對手都不曾。
可此刻，對方一身大紅喜服，面色慘白，唇邊隱隱還有未擦淨的血色，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命都快沒了的人，站在空轎前時，卻硬生生壓住了滿街喧譁。
尤其是那雙眼睛，冷、靜、沉，單看眼睛，哪裡像個病秧子。
柳承宗心頭忽地掠過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可下一瞬，這點異樣便被更深的怒意壓了下去。
不管陸環宇為何突然像變了個人，今日之事，柳家都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
若不能立刻把局勢拉回來，別說聯姻了，整個柳家的名聲，甚至妹妹柳左婷的一生，都會被這一頂空轎活活毀掉。
柳承宗心裡其實更明白，毀掉的不只是妹妹的名聲。
昨夜那份春供副呈既已送進織造分司，柳家今日若能把這頂空轎硬生生說成「陸家先失禮」，回頭便能順勢從合保里抽身。
到了那時，今年官樣若有半點差池，先被點名、先被推去背鍋的，只會是陸家。
「陸兄。」
柳承宗先開口，聲音清越，不疾不徐，帶著書生說話特有的分寸感，「家妹今晨突發舊疾，家中倉促失措，處置失當，以致鬧出這一場誤會。你我兩家畢竟相識多年，何必將事情做得這樣難看？」
他一上來，便先定了三個調子。
舊疾，說明不是有意。
倉促失措，說明不是惡意。
相識多年，說明該留情面。
周圍果然有一些不明就裡的看客，被這幾句話帶得微微一怔。
「舊疾？」
「柳小姐不是一向好好的麼？」
「誰知道，大家閨秀平日哪會把病掛在嘴邊？」
「若真是病了，倒也未必全是故意……」
聽見這些窸窸窣窣的議論，柳家家主臉上勉強浮起一絲笑意，順勢拱手道：「陸賢侄，今日確是柳家失禮，回頭老夫自會登門謝罪，也定給你陸家一個交代。可眼下人多口雜，再吵下去，只會讓兩家都不好看。不如先把轎子抬進去，咱們進府慢慢商議，如何？」
這話一出，陸文魁眼神一動。
抬進去，私下說。
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只要事情進了陸家大門，再怎麼說都還有迴旋的餘地，起碼不會把柳家往死里逼，也不至於讓整個蘇州都看陸家的笑話。
可陸環宇只是看著柳家父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像沒有。
「柳世叔。」
他終於開口，聲音仍有些虛，可落在眾人耳中，卻字字清楚。
「你說，這是誤會？」
柳家家主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自然是誤會。」
「既是誤會，我倒想請教一件事。」
陸環宇抬手，指了指那頂空轎。
「若柳小姐今晨病發，不能成禮，為何不在天亮時遣人來報？」
「若柳家真心致歉，為何不送家書，不送郎中貼，不送長輩口信，偏偏要送一頂空轎到我陸家門前？」
「若你們真怕壞了小姐名聲，為何轎中放的不是藥，不是信，不是請罪帖……」
他目光緩緩落在轎內那套鳳冠霞帔上，聲音驟冷。
「而是一套嫁衣？」
一連三問。
柳家家主臉上的笑，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柳承宗眼神也微微一沉。
因為這些問題，他們答不了。
不遣人報信，是因為本就沒打算好好解釋。
送空轎上門，是想把局勢拖到陸家自己失態。
至於嫁衣……那更是計劃里最惡毒的一環。
新娘不在，但嫁衣在。
既顯得「柳家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又能在萬一事情鬧開時，硬說是「倉促間只來得及將嫁衣裝入轎中，想留個面子」。
可這套說辭，在無人追問時，或許還勉強說得過去。
一旦被這樣當街拆開，每一個細節，都成了明晃晃的算計。
柳承宗袖中手指微微一緊，搶先一步道：「陸兄，家父既已認了失禮，你又何必步步緊逼？」
「今日之事，柳家自然有錯，可你昨夜宿在青樓，今晨又當街掀轎，難道就絲毫無過？」
「家妹雖未至，你卻也先壞了她的閨譽。」
吹得陸府門前那頂空轎微微一晃，轎簾翻起，露出裡頭那一套端端正正擺著的鳳冠霞帔。
偏偏就是這一件嫁衣，比任何一張嘴都更能說話。
它像一個當街抽過來的耳光，狠狠扇在柳家臉上，也把蘇州半城的目光，全都死死釘在了這裡。
人群里喧譁聲越來越大。
「空轎！真是空轎！」
「柳家瘋了不成？這不是要結親，是要結仇啊！」
「我活這麼大，還沒見過誰家敢抬空轎上門！」
「這回柳家的名聲算是完了！」
「完？你想得太輕了。空轎臨門，這是背盟，是壞人家姑娘和男方兩家的名節！」
「可不是！這事若傳開，柳家那位大小姐以後還怎麼嫁人？」
一聲聲議論，直往人身上剮。
柳忠癱跪在地上，面無血色，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下「誤會」兩個字，偏偏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陸文魁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心裡卻比誰都亂。
他原本以為今日是陸家的禍事，自己只需順勢而為，就能把宗房和生意慢慢攥到手裡。
誰知陸環宇一身喜服從青樓爬回來，不過幾句話、一掀簾，竟把整盤棋給掀翻了。
如今不是陸家難堪，是柳家難堪。
而且，是難堪到了骨子裡。
就在這時，人群外頭忽然又是一陣騷動。
「讓讓！」
「柳家老爺來了！」
「柳承宗也來了！」
「快讓路！」
長街兩側的人下意識讓開一條道。
只見兩乘轎子匆匆停下，前頭那乘轎里下來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人，一身深青色綢袍，頭戴方巾，面相端正，眉心卻擰出一道極深的川字紋。雖然趕得急，鬢角都見了汗，可一落地，他仍先抬手整了整衣袖，不肯失了體面。
正是柳家家主。
而他身後，跟著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
青年身著月白儒衫，腰懸香囊，面容清俊，眉眼間自帶幾分讀書人的清傲。只是一雙眼睛生得太過冷靜，像把藏在鞘里的薄刀。
柳承宗，柳家長子，年少中舉，蘇州城裡公認的青年才俊。
人群一見他，議論聲頓時更響了。
「柳家還把大少爺派出來了！」
「這下有熱鬧看了。」
「柳承宗可是舉人老爺，這事怕是要往禮法上論了。」
「禮法？如今空轎都擺在眼前了，他還怎麼論？」
柳家家主快步走到轎前，看見那套擺在轎中的鳳冠霞帔，他只覺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雖說他早知道今天抬來的是空轎，可知道是一回事，當著滿街人的面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蠢貨！
府里那些辦事的人，怎麼就沒想到先把嫁衣撤了？
如今擺在這裡，簡直等於把「我們柳家拿婚儀當兒戲」幾個大字寫在了臉上。
柳承宗也看見了那件嫁衣，眸色微微一沉。
他再抬頭，看向站在空轎前的陸環宇。
記憶里，陸家這個嫡長子不過是個披著人皮的瘋子，病懨懨的，行事癲狂，仗著嫡子的身份橫衝直撞。柳承宗打心眼裡瞧不上此人，甚至連把他當真正的對手都不曾。
可此刻，對方一身大紅喜服，面色慘白，唇邊隱隱還有未擦淨的血色，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命都快沒了的人，站在空轎前時，卻硬生生壓住了滿街喧譁。
尤其是那雙眼睛，冷、靜、沉，單看眼睛，哪裡像個病秧子。
柳承宗心頭忽地掠過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可下一瞬，這點異樣便被更深的怒意壓了下去。
不管陸環宇為何突然像變了個人，今日之事，柳家都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
若不能立刻把局勢拉回來，別說聯姻了，整個柳家的名聲，甚至妹妹柳左婷的一生，都會被這一頂空轎活活毀掉。
柳承宗心裡其實更明白，毀掉的不只是妹妹的名聲。
昨夜那份春供副呈既已送進織造分司，柳家今日若能把這頂空轎硬生生說成「陸家先失禮」，回頭便能順勢從合保里抽身。
到了那時，今年官樣若有半點差池，先被點名、先被推去背鍋的，只會是陸家。
「陸兄。」
柳承宗先開口，聲音清越，不疾不徐，帶著書生說話特有的分寸感，「家妹今晨突發舊疾，家中倉促失措，處置失當，以致鬧出這一場誤會。你我兩家畢竟相識多年，何必將事情做得這樣難看？」
他一上來，便先定了三個調子。
舊疾，說明不是有意。
倉促失措，說明不是惡意。
相識多年，說明該留情面。
周圍果然有一些不明就裡的看客，被這幾句話帶得微微一怔。
「舊疾？」
「柳小姐不是一向好好的麼？」
「誰知道，大家閨秀平日哪會把病掛在嘴邊？」
「若真是病了，倒也未必全是故意……」
聽見這些窸窸窣窣的議論，柳家家主臉上勉強浮起一絲笑意，順勢拱手道：「陸賢侄，今日確是柳家失禮，回頭老夫自會登門謝罪，也定給你陸家一個交代。可眼下人多口雜，再吵下去，只會讓兩家都不好看。不如先把轎子抬進去，咱們進府慢慢商議，如何？」
這話一出，陸文魁眼神一動。
抬進去，私下說。
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只要事情進了陸家大門，再怎麼說都還有迴旋的餘地，起碼不會把柳家往死里逼，也不至於讓整個蘇州都看陸家的笑話。
可陸環宇只是看著柳家父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像沒有。
「柳世叔。」
他終於開口，聲音仍有些虛，可落在眾人耳中，卻字字清楚。
「你說，這是誤會？」
柳家家主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自然是誤會。」
「既是誤會，我倒想請教一件事。」
陸環宇抬手，指了指那頂空轎。
「若柳小姐今晨病發，不能成禮，為何不在天亮時遣人來報？」
「若柳家真心致歉，為何不送家書，不送郎中貼，不送長輩口信，偏偏要送一頂空轎到我陸家門前？」
「若你們真怕壞了小姐名聲，為何轎中放的不是藥，不是信，不是請罪帖……」
他目光緩緩落在轎內那套鳳冠霞帔上，聲音驟冷。
「而是一套嫁衣？」
一連三問。
柳家家主臉上的笑，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柳承宗眼神也微微一沉。
因為這些問題，他們答不了。
不遣人報信，是因為本就沒打算好好解釋。
送空轎上門，是想把局勢拖到陸家自己失態。
至於嫁衣……那更是計劃里最惡毒的一環。
新娘不在，但嫁衣在。
既顯得「柳家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又能在萬一事情鬧開時，硬說是「倉促間只來得及將嫁衣裝入轎中，想留個面子」。
可這套說辭，在無人追問時，或許還勉強說得過去。
一旦被這樣當街拆開，每一個細節，都成了明晃晃的算計。
柳承宗袖中手指微微一緊，搶先一步道：「陸兄，家父既已認了失禮，你又何必步步緊逼？」
「今日之事，柳家自然有錯，可你昨夜宿在青樓，今晨又當街掀轎，難道就絲毫無過？」
「家妹雖未至，你卻也先壞了她的閨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