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鐵錘
陳鎮正想喊人，手腕就被陳觀山一把攥住，整個人被拽著踉蹌兩步，直接退到了後門巷子裡。
「二叔？」
陳觀山沒應聲，另一隻手已經掀開木箱暗格，將那杆磨得包漿發亮的老煙槍取了出來。
他指尖捻起一撮陳年菸絲，熟稔地塞進煙鍋，火摺子一晃點燃，深吸一大口，煙杆在指節間轉了半圈，整個人的氣息都沉了下來。
「呼——」
一口青白煙氣從他口中吐出，陳觀山雙掌虛合，將那團煙氣攏在掌心，緩緩搓揉了三圈。
隨即他對著屋內正門方向，躬身打了個長揖，口中含著煙鍋，含糊不清地念道：
「張老哥，人有人途，去有歸路，陳觀山特來送你一程，叨擾莫怪。」
陳鎮站在一旁，把這全套行止看在眼裡，心中明了。
張鐵匠的死有古怪。
如若不然，以陳觀山的本事，也不至於還沒進門就取出老物件來鎮場子。
緊接著陳觀山又如法炮製，吐出一口煙氣給陳鎮淨了淨手，叔侄二人倆這才進屋。
兩人在堂屋門口站定不過片刻，裡間的布簾被掀開，張鐵匠的妻子張氏，還有他十六七歲的兒子張牛，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兩人臉色慘白如紙，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渾身都透著一股掩不住的驚惶。
「陳老哥，你可算來了……」
張氏一見陳觀山，聲音就抖了，抬手擦著眼角，止不住地小聲啜泣。
「節哀。」
陳觀山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手裡的木箱「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抬眼瞥了下正要往灶房走的張牛，沉聲道：
「別忙活倒茶了，正事要緊。」
張牛腳步一頓，連忙停住了。
陳觀山繼續吩咐道：「你拿一文錢，投到井裡，再打水回來燒熱，記得動作麻利點，別被其他人看到了，不然誰都知道你家倒了人。」
這是白事行當里的老規矩，叫「買水」。
擦身送亡人的水，必須是孝子賢孫「買」來的。
不能用家裡現成的水，更不能沾活人的陽氣，這是給亡人走黃泉路留的清淨。
張牛愣了愣，應了聲「好」，就急匆匆的出門去了。
「裹屍的白布備好了？」陳觀山又看向張氏。
「備好了備好了！」
張氏忙不迭點頭，轉身回裡屋抱出一疊嶄新的白粗布，小心翼翼地在堂屋地上鋪展平整。
「鎮兒，搭把手。」
陳觀山招呼一聲。
陳鎮先是上前將旁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了起來，他瞥了眼，動作一愣，卻也沒多說。
然後趕忙和陳觀山一塊，一人托肩、一人抱腿，小心翼翼地將張鐵匠的屍身從麻繩里解下來，平放在鋪好的白布上。
屍體落地的瞬間，那股陰冷的腥腐屍臭驟然濃了數倍，黏膩膩地往人鼻腔里鑽，連陳鎮的袖口都沾了幾分。
「老規矩，我剪甲淨面，你剃頭。」
「好。」
陳鎮點點頭，就從陳二叔的箱子裡邊取出剃刀，等著二人忙活完。
張牛也已經買水回來，燒開了。
陳觀山取過新白布，往水裡浸了浸。
陳鎮見狀，立刻打開了木箱裡那個油布包，按照陳觀山的示意，往熱水裡倒了些硃砂粉末。
陳觀山眉頭皺了皺，抬眼比了個手勢。
不夠。
陳鎮立刻又倒了小半捧進去，猩紅的粉末在沸水裡化開，整桶水都染成了淡紅色，陳觀山這才頷首。
陳鎮心裡門清。
硃砂本就是鎮邪驅祟的東西，張鐵匠這屍體明擺著不對勁，要是不用硃砂水鎮著，一會擦身的時候，指不定要出什麼亂子。
入殮行當里擦身，規矩也多，必須從上到下，先臉後身，先左後右，半分錯不得。
果不其然，陳觀山剛把浸了硃砂水的白布按在張鐵匠的額頭上，那原本僵直的屍體，突然猛地顫抖了一下！
「啊！」
張氏嚇得一聲尖叫，踉蹌著退到了牆邊，臉色比死人還白。
陳鎮眼疾手快，一把將旁邊的老煙槍遞了過去。
陳觀山叼住煙杆，狠狠吸了一大口，對著屍體面門就吐了出去，青白煙氣裹著濃烈的煙味撲上去，屍體的顫抖這才緩緩停了下來。
「沒事，正常的。」
陳觀山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手裡的白布繼續往下擦。
可沒等擦到胸口，那屍體突然又劇烈地抖動起來，這一次，連手指都蜷縮著勾了起來，指甲縫裡隱隱滲出黑血！
陳觀山接連吸了三四口煙，一口口煙氣全吐在屍體上，卻半點用都沒有。
屍體抖動得越來越厲害，連鋪在底下的白布都被蹭得皺成了一團。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張氏已經嚇得躲到了門邊，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連哭都不敢出聲了。
陳觀山把手裡的白布往水裡一丟，從陳鎮手裡接過老煙槍，又狠狠吸了一口，轉頭看向張氏，說道：
「你們家傳的老物件呢？我這杆煙槍壓不住了，拿出來用用。」
「沒……沒有的，我們家哪有什麼老物件……」
張氏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道。
這世道，老物件沾了俗氣能鎮邪驅祟，是尋常人家的保命底牌，拿出去賣更是價值不菲，非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輕易示人。
陳觀山顯然也早料到了，半點意外都沒有，轉頭就道：
「鎮兒，收拾東西，回家。」
「好嘞。」
陳鎮應聲，彎腰就開始把剃刀、白布往木箱裡收。
「這活我接不了。」
陳觀山自顧自地說著。
「我這點家當壓不住，屍變已經起了頭。一會真出了大事，引來了【白事】聯合會的人，就不是花幾兩銀子能擺平的了，到時候抄家拆屋，你們一家老小，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張氏一聽，臉色大變，趕忙朝張牛說道：「有，我們家有，牛兒你快去屋裡拿。」
張牛沉沉的應了聲，立馬進屋，不過片刻，就雙手捧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老鐵錘走了出來。
那鐵錘錘頭足有拳頭大小，錘柄被歲月摩挲得油光發亮，看著就沉得很，張牛一個半大的小伙子，都得用兩隻手才捧得穩。
陳觀山瞅了眼，「鎮兒，你拿著。」
陳鎮心裡早就動了心思，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前一步，下意識地單手就從張牛手裡接了過來。
鐵錘入手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二三十斤重。
可對已經踏入蓄氣境的陳鎮來說，這點分量，跟拎塊木頭沒什麼區別。
他剛接穩，就瞥見陳觀山投過來一道詫異的目光。
陳鎮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雙手托住錘柄，往下沉了沉手腕，裝作吃力的樣子，隨口道：
「嚯，還真有點分量。」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地分出一縷心神，勾動了識海里的兩界爐。
爐身微微一震，一股微弱的吸力掃過鐵錘，陳鎮瞬間心頭狂喜。
這老鐵錘里的俗氣，濃得驚人！
比他先前吸光的那支七八十年的老墨斗，足足濃了兩倍有餘。
少說也是百年往上的老物件，日日被爐火淬鍊，被鐵匠掌心摩挲，俗氣凝實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壓下心頭的躁動，沒急著抽取裡面的俗氣，就這麼雙手握著鐵錘，站在陳觀山身側，權當是個鎮場的樁子。
有這杆百年老煙槍，再加這柄百年老鐵錘兩件老物件鎮著，張鐵匠的屍體立馬就安分了，再也沒半分抖動。
叔侄二人配合默契，順順利利地給屍體擦淨了身子，又換上了提前備好的壽衣。
白事行當里，壽衣講究男雙女單。
張鐵匠是男子，里外一共穿了六層。
穿衣也有規矩，先下後上，半點亂不得。
待穿好壽衣，便是入棺，也是入殮的最後一步，行里叫「大殮」。
陳觀山先在棺材裡邊鋪七星板，也就是將七枚銅錢擺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往上的話，有條件的就鋪一床被褥，沒條件的就是白布了。
再沒條件的話，那就不好意思。
裹屍布歡迎你。
入殮三款，總有一款適合你。
白布兜身，陳鎮和陳觀山一塊將屍首放進棺木，最後在張鐵匠的嘴裡放入壓口錢，便能封棺了。
封棺前，張氏和張牛要繞著棺材走三圈，最後一圈絕不能回頭。
釘棺材釘時，前六根由陳觀山來釘，最後一根「子孫釘」，必須由孝子張牛親手敲三下，而且不能釘死，得留半寸在外面。
這叫「留後」，是給主家留子孫福祿的意思，斷斷馬虎不得。
當最後一聲錘響落下，這場提著心的入殮，才算徹底落定。
剩下的出殯、下葬，就是張家自己的事了。
「鎮兒，東西還給人家，收拾傢伙事，走了。」
「哎，好嘞。」
陳鎮把老鐵錘遞還給張牛，手腳麻利地把一應工具收進木箱裡。
另一邊，陳觀山和張氏走到牆角，低聲嘀咕了幾句，最後張氏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巧的銀錠，遞了過去。
陳觀山掂了掂，揣進懷裡，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二兩。
這種玩命的差事，找陳觀山這種民間殮匠只需要二兩銀子，但要是找【白事】聯合會……沒個十兩是下不來台了。
什麼，沒錢？
那不好意思，你家總有值錢的玩意吧，像是老物件什麼的，實在不行，地皮也行。
不多時，陳觀山重新背起那口沉甸甸的木箱，依舊是彎腰駝背的模樣，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陳鎮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剛踏出張家後門，他便分出一縷心神徑直沉入了識海深處的兩界爐。
「二叔？」
陳觀山沒應聲，另一隻手已經掀開木箱暗格，將那杆磨得包漿發亮的老煙槍取了出來。
他指尖捻起一撮陳年菸絲，熟稔地塞進煙鍋，火摺子一晃點燃，深吸一大口，煙杆在指節間轉了半圈，整個人的氣息都沉了下來。
「呼——」
一口青白煙氣從他口中吐出，陳觀山雙掌虛合，將那團煙氣攏在掌心，緩緩搓揉了三圈。
隨即他對著屋內正門方向，躬身打了個長揖，口中含著煙鍋，含糊不清地念道：
「張老哥，人有人途，去有歸路，陳觀山特來送你一程，叨擾莫怪。」
陳鎮站在一旁，把這全套行止看在眼裡，心中明了。
張鐵匠的死有古怪。
如若不然，以陳觀山的本事，也不至於還沒進門就取出老物件來鎮場子。
緊接著陳觀山又如法炮製，吐出一口煙氣給陳鎮淨了淨手，叔侄二人倆這才進屋。
兩人在堂屋門口站定不過片刻，裡間的布簾被掀開，張鐵匠的妻子張氏，還有他十六七歲的兒子張牛，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兩人臉色慘白如紙，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渾身都透著一股掩不住的驚惶。
「陳老哥，你可算來了……」
張氏一見陳觀山，聲音就抖了，抬手擦著眼角，止不住地小聲啜泣。
「節哀。」
陳觀山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手裡的木箱「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抬眼瞥了下正要往灶房走的張牛，沉聲道：
「別忙活倒茶了，正事要緊。」
張牛腳步一頓，連忙停住了。
陳觀山繼續吩咐道：「你拿一文錢，投到井裡，再打水回來燒熱，記得動作麻利點，別被其他人看到了，不然誰都知道你家倒了人。」
這是白事行當里的老規矩，叫「買水」。
擦身送亡人的水，必須是孝子賢孫「買」來的。
不能用家裡現成的水，更不能沾活人的陽氣，這是給亡人走黃泉路留的清淨。
張牛愣了愣，應了聲「好」，就急匆匆的出門去了。
「裹屍的白布備好了？」陳觀山又看向張氏。
「備好了備好了！」
張氏忙不迭點頭，轉身回裡屋抱出一疊嶄新的白粗布，小心翼翼地在堂屋地上鋪展平整。
「鎮兒，搭把手。」
陳觀山招呼一聲。
陳鎮先是上前將旁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了起來，他瞥了眼，動作一愣，卻也沒多說。
然後趕忙和陳觀山一塊，一人托肩、一人抱腿，小心翼翼地將張鐵匠的屍身從麻繩里解下來，平放在鋪好的白布上。
屍體落地的瞬間，那股陰冷的腥腐屍臭驟然濃了數倍，黏膩膩地往人鼻腔里鑽，連陳鎮的袖口都沾了幾分。
「老規矩，我剪甲淨面，你剃頭。」
「好。」
陳鎮點點頭，就從陳二叔的箱子裡邊取出剃刀，等著二人忙活完。
張牛也已經買水回來，燒開了。
陳觀山取過新白布，往水裡浸了浸。
陳鎮見狀，立刻打開了木箱裡那個油布包，按照陳觀山的示意，往熱水裡倒了些硃砂粉末。
陳觀山眉頭皺了皺，抬眼比了個手勢。
不夠。
陳鎮立刻又倒了小半捧進去，猩紅的粉末在沸水裡化開，整桶水都染成了淡紅色，陳觀山這才頷首。
陳鎮心裡門清。
硃砂本就是鎮邪驅祟的東西，張鐵匠這屍體明擺著不對勁，要是不用硃砂水鎮著，一會擦身的時候，指不定要出什麼亂子。
入殮行當里擦身，規矩也多，必須從上到下，先臉後身，先左後右，半分錯不得。
果不其然，陳觀山剛把浸了硃砂水的白布按在張鐵匠的額頭上，那原本僵直的屍體，突然猛地顫抖了一下！
「啊！」
張氏嚇得一聲尖叫，踉蹌著退到了牆邊，臉色比死人還白。
陳鎮眼疾手快，一把將旁邊的老煙槍遞了過去。
陳觀山叼住煙杆，狠狠吸了一大口，對著屍體面門就吐了出去，青白煙氣裹著濃烈的煙味撲上去，屍體的顫抖這才緩緩停了下來。
「沒事，正常的。」
陳觀山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手裡的白布繼續往下擦。
可沒等擦到胸口，那屍體突然又劇烈地抖動起來，這一次，連手指都蜷縮著勾了起來，指甲縫裡隱隱滲出黑血！
陳觀山接連吸了三四口煙，一口口煙氣全吐在屍體上，卻半點用都沒有。
屍體抖動得越來越厲害，連鋪在底下的白布都被蹭得皺成了一團。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張氏已經嚇得躲到了門邊，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連哭都不敢出聲了。
陳觀山把手裡的白布往水裡一丟，從陳鎮手裡接過老煙槍，又狠狠吸了一口，轉頭看向張氏，說道：
「你們家傳的老物件呢？我這杆煙槍壓不住了，拿出來用用。」
「沒……沒有的，我們家哪有什麼老物件……」
張氏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道。
這世道，老物件沾了俗氣能鎮邪驅祟，是尋常人家的保命底牌，拿出去賣更是價值不菲，非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輕易示人。
陳觀山顯然也早料到了，半點意外都沒有，轉頭就道：
「鎮兒，收拾東西，回家。」
「好嘞。」
陳鎮應聲，彎腰就開始把剃刀、白布往木箱裡收。
「這活我接不了。」
陳觀山自顧自地說著。
「我這點家當壓不住，屍變已經起了頭。一會真出了大事，引來了【白事】聯合會的人，就不是花幾兩銀子能擺平的了，到時候抄家拆屋，你們一家老小，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張氏一聽，臉色大變，趕忙朝張牛說道：「有，我們家有，牛兒你快去屋裡拿。」
張牛沉沉的應了聲，立馬進屋，不過片刻，就雙手捧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老鐵錘走了出來。
那鐵錘錘頭足有拳頭大小，錘柄被歲月摩挲得油光發亮，看著就沉得很，張牛一個半大的小伙子，都得用兩隻手才捧得穩。
陳觀山瞅了眼，「鎮兒，你拿著。」
陳鎮心裡早就動了心思，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前一步，下意識地單手就從張牛手裡接了過來。
鐵錘入手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二三十斤重。
可對已經踏入蓄氣境的陳鎮來說，這點分量，跟拎塊木頭沒什麼區別。
他剛接穩，就瞥見陳觀山投過來一道詫異的目光。
陳鎮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雙手托住錘柄，往下沉了沉手腕，裝作吃力的樣子，隨口道：
「嚯，還真有點分量。」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地分出一縷心神，勾動了識海里的兩界爐。
爐身微微一震，一股微弱的吸力掃過鐵錘，陳鎮瞬間心頭狂喜。
這老鐵錘里的俗氣，濃得驚人！
比他先前吸光的那支七八十年的老墨斗，足足濃了兩倍有餘。
少說也是百年往上的老物件，日日被爐火淬鍊，被鐵匠掌心摩挲，俗氣凝實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壓下心頭的躁動，沒急著抽取裡面的俗氣，就這麼雙手握著鐵錘，站在陳觀山身側，權當是個鎮場的樁子。
有這杆百年老煙槍，再加這柄百年老鐵錘兩件老物件鎮著，張鐵匠的屍體立馬就安分了，再也沒半分抖動。
叔侄二人配合默契，順順利利地給屍體擦淨了身子，又換上了提前備好的壽衣。
白事行當里，壽衣講究男雙女單。
張鐵匠是男子，里外一共穿了六層。
穿衣也有規矩，先下後上，半點亂不得。
待穿好壽衣，便是入棺，也是入殮的最後一步，行里叫「大殮」。
陳觀山先在棺材裡邊鋪七星板，也就是將七枚銅錢擺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往上的話，有條件的就鋪一床被褥，沒條件的就是白布了。
再沒條件的話，那就不好意思。
裹屍布歡迎你。
入殮三款，總有一款適合你。
白布兜身，陳鎮和陳觀山一塊將屍首放進棺木，最後在張鐵匠的嘴裡放入壓口錢，便能封棺了。
封棺前，張氏和張牛要繞著棺材走三圈，最後一圈絕不能回頭。
釘棺材釘時，前六根由陳觀山來釘，最後一根「子孫釘」，必須由孝子張牛親手敲三下，而且不能釘死，得留半寸在外面。
這叫「留後」，是給主家留子孫福祿的意思，斷斷馬虎不得。
當最後一聲錘響落下，這場提著心的入殮，才算徹底落定。
剩下的出殯、下葬，就是張家自己的事了。
「鎮兒，東西還給人家，收拾傢伙事，走了。」
「哎，好嘞。」
陳鎮把老鐵錘遞還給張牛，手腳麻利地把一應工具收進木箱裡。
另一邊，陳觀山和張氏走到牆角，低聲嘀咕了幾句，最後張氏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巧的銀錠，遞了過去。
陳觀山掂了掂，揣進懷裡，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二兩。
這種玩命的差事，找陳觀山這種民間殮匠只需要二兩銀子，但要是找【白事】聯合會……沒個十兩是下不來台了。
什麼，沒錢？
那不好意思，你家總有值錢的玩意吧，像是老物件什麼的，實在不行，地皮也行。
不多時，陳觀山重新背起那口沉甸甸的木箱，依舊是彎腰駝背的模樣，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陳鎮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剛踏出張家後門，他便分出一縷心神徑直沉入了識海深處的兩界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