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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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謹言回到家,老道人還沒回來。

  推開門,伸手摸了摸,在牆壁旁摸到了電燈繩子,拉了一下。

  『咔噠』

  燈亮了,鎢絲燈的光有些昏暗,但是比煤油燈要強多了,光線穩定,不會搖來搖去。

  中午的剩飯剩菜擱在小方桌的紗罩子裡面。

  走到水槽邊看了一眼,水龍頭出水了,『滴滴答答』,下面的水桶裝了大半桶水,提著倒進水缸里,跟著擰大水龍頭,水流『嘩啦啦』地淌了出來。

  等水缸裝滿了,這才關上。

  他放下書包,進屋,把信封取了出來,打開口,把裡面的東西往外倒。

  一張全新的12月份的豬肉票飄了出來,隨著一起飄出來的,還有三張一毛錢四張一分錢。

  秋謹言捏住這些錢跟豬肉票,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張老師這人看著粗糙,心也太細了。

  這時候買豬肉,是憑著票據加現金一起購買的,八兩豬肉大概需要三毛四分錢。

  秋謹言的眼角有些泛紅,向來都是雪中送炭難,錦上添花易,見識過後世的很多事情的他,心裡跟明鏡似得。

  把錢跟票據都塞回原處。

  擱在家裡唯一的五斗櫥上面,用一個半生鏽的鐵盒子壓住。

  這才捲起袖口,往灶台間走去。

  燒水跟熱飯熱菜是同步進行的。

  大鐵鍋里放了點水,搪瓷盆子擱在上頭,旁邊的深桶鍋里加滿水,蓋上木頭蓋子,這才轉身到火塘口,取出一些稻草,先點燃,塞進火塘里,再折斷幾根細的干樹枝,塞了進去……

  煙順著煙囪往上走,還有一些回流到他的面前,熱氣撲過來,凍了一天的手跟身子漸漸暖和了起來。

  火塘里的光照著,沒多久,他聽到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老道人放下東西,走了進來,探頭看了一眼正在燒火的秋謹言,嘴角揚起,手裡舉著中午帶出去的鋁製飯盒。

  打開蓋子,笑著說道:「工友送的咸鴨子,咱晚上加餐。」

  一邊說著,一邊揭開當中的大鍋蓋,等熱氣散去一點,將飯盒也擱了進去。

  秋謹言說道:「師傅,五斗櫥上有個信封,我們老師送給我一張肉票,裡面還有三毛四分錢,你到時候記得把肉買回來。」

  他又補充了一句,「可別過期了,過期不補的。」

  老道人進屋去了,不一會兒出來,把三毛四分錢擱在小方桌上,對著秋謹言說道:「肉票咱留下了,這人情咱得記住,但是,這錢咱不能收,你晚自習給你們老師送回去。」

  秋謹言應了一聲,「好啊,他給我的時候我沒看,要是知道放了錢,我肯定當時就還給他了。」

  老道人的臉色和緩了下來,從兜里摸了摸,找出了幾張毛票子,數了三毛錢出來,「天冷容易餓,你要是餓了,就自個兒在門口買點吃的。」

  火塘里的柴火夠了。

  秋謹言走出來,坐在小方桌旁,把錢都收好。

  一老一少一邊閒聊著,一邊等著晚飯熱好,水先開了。

  秋謹言把灶台間的兩個熱水瓶都裝滿了,這才解開當中的大鍋蓋,忍著燙,把裡面的飯跟菜都端了出來。

  老道人去拿碗筷。

  兩人配合默契。

  晚上,城郊的風有些野,秋謹言的短髮都被吹亂了,臉頰有些生疼,想了想,再過十來天,就是他生日了。

  小時候,他想過,如果父母突然有天來找他,他肯定不走,老道人沒了他會傷心難過的。

  但父母始終沒有來找他,他又有些失落。

  走到了化工廠的職工大院,他原地搓了搓手,手心熱了再捂住冰冷的耳朵,不一會兒,趙敏騎著車,賣力地騎上了坡。

  兩人交換位置。

  后座上,趙敏盯著他的耳朵看了看,「小道士,你是不是耳朵生凍瘡了?」

  「沒,風吹的,生凍瘡會癢,這個沒啥感覺。」秋謹言解釋道。

  趙敏「奧」了一聲,兩隻腳在軸承那裡找了個支點,慢悠悠地說道:「我問過朵朵了,她說胡小天是我爸的學生,關係還挺好,好幾次都拉著對方到家裡去吃飯。」


  趙洪亮跟朵朵住在教職工宿舍,面積不大,老式的單位自建屋,小兩室一廳,趙洪亮喜歡自己做飯,但是他有潔癖,很少會請人上家裡來。

  「那你爸口風還挺嚴實的。」秋謹言繼續說道:

  「還有,我今天問過老師了,胡小天的阿媽也是個知青,不姓趙,姓陳,叫陳莉芸。」

  趙敏一愣,「那他說他叫趙少華是什麼意思?」

  秋謹言繼續說道:「陳莉芸前幾年就跟他的大隊主任的阿爸分了,聽說是一個人回滬上落戶了。」

  這些消息當然不是張老師告訴他的,這些細節,恐怕連張老師也不知道。

  趙敏有些苦惱,「這傢伙不會是個神經病吧,起了兩個不相干的名字?」

  秋謹言點頭,「我覺得他精神上確實不正常,有種病叫『戀父情結』。」

  「他——他把我爸當他爸了?」趙敏驚呼出聲。

  「好噁心啊,他自己不是有爸的嘛!」少女在身後嘀咕道。

  秋謹言騎著車,風颳過耳畔,路燈昏黃,自行車的輪胎跟地面摩擦,鏈條的聲音絲滑,他像是黑夜裡的影子,隱藏起來。

  彼時,無人知曉。

  身後的少女會經歷什麼。

  秋謹言咬了咬上唇,有些生疼。

  他看著前方,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這或許就是他重生的意義。

  王宇告訴他的小道消息,其實有一半是對的,那就是趙敏的父親在外面確實有個兒子。

  那些躲在潛意識的記憶,所有涉及到趙敏的部分都被沉入了冰山最底層,終於隨著既定歷史人物的出場,而甦醒了。

  大學時期,結交的那名忘年交早年是留洋史丹福大學,學的就是實驗心理學,可惜後來心理學在國內並沒有被設立學科。

  進了大學後,他教的是現代史,81年,北大重啟心理學專業,還曾邀請過他,可惜那時候,他年事已高,以不能適應京城的氣候的緣由,婉拒了邀請。

  他們是在英語角認識的……

  是那位忘年交第一個發現,秋謹言似乎有妄想症。

  他身邊有一個不存在的青梅。

  秋謹言的記憶翻湧著,從六朝古都,又回到了幼時。

  他的家人原本就少,最初只有老道人一個人。

  那時候的城鄉結合部就是農村。

  有一年臨近過年。

  四五歲的秋謹言被村里過來的幾個小孩給推倒了,剛好又在池塘邊。

  腳下一滑,往水塘里滑去,驚慌中,他胡亂抓著,抓住了一旁的草根,半掛在岸邊,腰部以下滑進了水裡,那群孩子見狀也不去叫大人來救援,一鬨而散。

  那天,水冷得刺骨,這裡原本就偏僻,他喊了半天也沒人回應,老道人彼時還在大隊裡改造。

  不知道抓著那草根,抓了多久,意識也開始模糊了。

  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你別怕,我去找大人來救你。」

  他昂起頭,已經喊不出聲音了,眼淚鼻涕糊在一起,視線模糊,只看到一個跑開的背影。

  隔了沒一會兒,就看到跑過來兩個大人。

  一把拽住他,提上岸。

  他這才看到他們身後跟著的那個小小身影,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鵝黃色的罩衫,袖子口套著兩個碎花護袖。

  大人們兵荒馬亂地去燒水,拿毛巾,她蹲在他面前,沒有嫌棄他的臉上髒,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手心很暖,很軟,「你別哭。」

  那是秋謹言第一次見趙敏。

  要不是趙敏的外公剛領了年貨,想著帶一些給老道人,早就沒秋謹言這個人了。

  那個年代的小孩子出意外的很多,沒人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也就是茶餘飯後多了一個故事而已。

  他的家人很少,原本只有老道人,後來多了一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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