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哪裡開始
車子晃晃悠悠，從一中往趙敏家的化工廠職工大院駛去，騎車大約十來分鐘，巢城縣本來就不大，占著附近淡水湖的光，沿街賣湖鮮的很多。
不過眼下是中午，大多數攤販都收攤了，街道上仍舊餘留著幾分魚蝦的腥氣。
一路往北，過了太平橋，再往西，沒多遠就是化工廠的職工大院。
快到大門口的時候，秋謹言就已經跳下了車，趙敏捏住剎車，扭頭看他，「以後等我停了你再下來。」
「好。」秋謹言揚起臉，笑了起來，眼神清澈，乾淨的不像是這個年紀常見的男生。
他原本就生的好看，長開後，眉眼清疏，瘦歸瘦，姿容挺拔，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這時候的男生多少都有些逆鱗的，越不讓做就越做，主打一個人憎狗厭。
青春傷痛文學大抵就是這麼來的。
冬日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趙敏也笑了起來，「下午你過來找我，我騎車帶你去學校。」
秋謹言點點頭，「我一點半到。」
「那我一點半出門。」
兩人約好了時間，這才分道揚鑣，趙敏的車沿著大院門口的下坡溜行，前面半扇開著的鐵門，車身靈巧地穿了過去。
秋謹言繼續往前走，出了北門口。
大院離道觀很近，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如果沒有自行車代步，他每天要花上四十分鐘左右時間，走路上學。
其實也不算遠，將來的上班通勤，一個小時以上都算是常態了。
主要還是小城太小，曾經的秋謹言跟無數小城少年一樣，想走出去，看看大世界。
但是重生之後，秋謹言的心態變了，外面的世界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得變強。
變強了，才能護得住想護住的人。
回到了道觀，老道人已經做好了中飯，拿著鋁製飯盒裝了一點飯菜，就急著出門了，他在街道辦底下的一家包裝廠上班。
臨時工，按價計費，做得多拿得多。
對於能改造好的同志，街道辦還是出了大力，換成十年前，這種事想都不敢想。
82年的時候，恢復寺廟道觀管理，可以申報集體戶，但是條件是不得結婚，不得有家庭戶。
秋老道沒辦法，為了秋謹言能念書，只得繼續把戶口留在福民大隊。
按理說農村戶口是不能安排工作的，但是老道人的身份特殊，在村里又沒有田地，到處托人，後來還是街道辦主任拍板，特事特辦，讓他進了大集體。
有人寫了檢舉信，被上面駁回了，這事才不了了之。
這就造成了一個隱患，他們所居住的道觀是國有財產，他們又不符合落戶，在新的寺廟道觀管理條列下，這道觀說收回就會收回。
秋謹言是在念大一下學期的時候，道觀來了新的管理者，老道人被清理出戶，雙方起了爭執，打了起來，老道人單方面被關了五天。
出來後就一病不起。
秋謹言連借帶拿的，把自己的獎學金還有貧困學生補助得來的糧票、錢款通通拿了回來，依舊是不頂事。
彼時，王宇剛混進了建築公司，工資不高一個月才拿18塊錢，他背地裡借了同事的錢，湊了100塊，全拿給了秋謹言。
這時候的100塊是真的值錢，可惜，老道人身體在早年時，就虧空了，不到三個月，就駕鶴西去，徒留子欲養而親不在的秋謹言。
秋謹言坐在小小的灶台間裡，先把散落在火塘旁的柴火整理了一下，這才洗了手，坐在小方桌前，盛了飯，一邊吃，一邊細想著將來會發生的事情。
他的目光移到了糊在窗口的那張舊報紙上面。
秋謹言進了中學後，就發現自己偏科偏的厲害，高二分班，二話不說就讀了文科。
後來進了大學，受了同學的影響，開始寫文章投稿，他文筆好，又見慣了小人物的掙扎，本人身世淒涼，寫出來的東西在當時看來，很有深度。
大二直接被選舉進了學生會。
大學畢業前，就已經是學校里的風雲人物之一了。
可惜，老道人沒有享受過他一天的福。
秋謹言起身將碗筷，放進灶台間門口的紅磚水泥砌成的水槽里，開始洗碗。
水槽旁裂開的水泥檯面上，幾隻螞蟻正魚貫而出，忙忙碌碌，水衝過去，散了，沒多久，又聚集在一起，齊心合力搬運著半粒漏網米飯。
水槽下方長出了些荒草，里側是青苔，地面鋪著的紅磚縫裡有不知名的草根，被腳踩了又踩，依舊活著。
秋謹言洗好碗，開始盤算著，這文章，該從哪裡下手？
84年傷痕文學熱度已經褪去了，現在流行的是先鋒文學、尋根文學，還有時下很熱的知青文學。
只要能跟上熱度，甚至連《當代》、《收穫》這種嚴肅文學周刊都能上。
不過，他這年紀寫這些不合適，他的想法是先從《少年文藝》開始下手。
第一，符合年紀設定；
第二，少年文藝針對學生群體，據說獲獎作品甚至能加分；
第三，少年文藝的稿費高，從今年十月份開始，少年文藝的稿費調高了近一倍，小說、散文類，每千字高達6塊，這還只是新人的稿費，有些名氣作者，稿費能談到10塊到15塊不等。
知道的這麼清楚，也是因為胖子王宇，定了全年的《少年文藝》，每一期胖子看完了，就丟給秋謹言看。
最初的作家夢，也是從這時候開始萌芽的吧……
秋謹言想好了，今晚就開始寫。
這時候投稿是免費的，信封也能拿一張紙，自己裁剪，手繪一下，再用漿糊貼一貼，就能以假亂真，要是真的能發表，今年過年就能讓老道人吃上肉了。
農村戶口沒有票據，他們沒有田地，就等於還沒有口糧。
好在因為他們身份特殊，在大隊裡能按照議價買米糧。
煤炭也要票，好廟後不遠處就是岠嶂山，荒山野嶺的，那邊能砍柴，老道人勤快，把灶台旁的小棚子裡，柴火堆得滿滿的。
道觀門外還開了一塊菜地，平時能花錢的地方不算多。
老道人賺的錢，勉強可以維持生計。
重生後，秋謹言覺得自己茅塞頓開，往日糊裡糊塗，過一天試一天的，像是白活了這17年，等事情找上門了，才後悔莫及。
這一次，一切都會不同的。
秋謹言整理好下午上課的書籍，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掛鍾，這是老道花了最多錢的一次購物。
就因為去年胖子他們到廟裡玩，說廟裡怎麼連個鐘錶都沒有，平時上學都靠猜吧，語氣調侃。
聽到了老道人耳里，生怕秋謹言被人看輕了。
老道人心一橫，乾脆買個好的，托人湊了好個月的工業券，才買了回來。
掛鍾保養的極好，跟新的一樣，與破敗的道觀很不匹配。
11:30放學，回到家已經12點多了，加上吃飯休息，幾乎馬不停蹄就要出發。
秋謹言背上書包，鎖好房門跟大殿的門，快步朝著田埂走去。
趕到了化工廠職工大院的時候，一點半還沒到。
秋謹言乾脆進了大門，下坡是水泥路，經常通過卡車，路面已經坑坑窪窪了。
趙敏家就在大門不遠的第一棟筒子樓里，樓層一共是兩層，她們家在一樓，頂對著走道。
門口種著一棵槐樹，隔著幾米遠還有一棵梧桐樹。
大院裡建了廠房，通往廠房的路是砂石路。
其餘地方仍舊是泥巴路，居民自發，用些炭灰鋪在主幹道上，下雨天至少不滑腳。
她家有個院子，裡面多搭了一間房，平時就是她的臥室，剛進大門，就看到筒子樓門口，站著好幾個人。
聲音很大，表情都有些激動。
不遠處幾個看熱鬧的鄰居，樓上一個鄰居探出頭來，時不時幫個腔。
趙敏的外公正臉紅脖子粗地跟自己兒子、兒媳婦兩人大聲地爭執。
一樓的樓道門半開著。
兒子許有勝的二八槓就停在旁邊，鎖都沒掛上，掉在地上也沒功夫管。
趙敏夾在戰火當中，左右為難。
不過眼下是中午，大多數攤販都收攤了，街道上仍舊餘留著幾分魚蝦的腥氣。
一路往北，過了太平橋，再往西，沒多遠就是化工廠的職工大院。
快到大門口的時候，秋謹言就已經跳下了車，趙敏捏住剎車，扭頭看他，「以後等我停了你再下來。」
「好。」秋謹言揚起臉，笑了起來，眼神清澈，乾淨的不像是這個年紀常見的男生。
他原本就生的好看，長開後，眉眼清疏，瘦歸瘦，姿容挺拔，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這時候的男生多少都有些逆鱗的，越不讓做就越做，主打一個人憎狗厭。
青春傷痛文學大抵就是這麼來的。
冬日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趙敏也笑了起來，「下午你過來找我，我騎車帶你去學校。」
秋謹言點點頭，「我一點半到。」
「那我一點半出門。」
兩人約好了時間，這才分道揚鑣，趙敏的車沿著大院門口的下坡溜行，前面半扇開著的鐵門，車身靈巧地穿了過去。
秋謹言繼續往前走，出了北門口。
大院離道觀很近，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如果沒有自行車代步，他每天要花上四十分鐘左右時間，走路上學。
其實也不算遠，將來的上班通勤，一個小時以上都算是常態了。
主要還是小城太小，曾經的秋謹言跟無數小城少年一樣，想走出去，看看大世界。
但是重生之後，秋謹言的心態變了，外面的世界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得變強。
變強了，才能護得住想護住的人。
回到了道觀，老道人已經做好了中飯，拿著鋁製飯盒裝了一點飯菜，就急著出門了，他在街道辦底下的一家包裝廠上班。
臨時工，按價計費，做得多拿得多。
對於能改造好的同志，街道辦還是出了大力，換成十年前，這種事想都不敢想。
82年的時候，恢復寺廟道觀管理，可以申報集體戶，但是條件是不得結婚，不得有家庭戶。
秋老道沒辦法，為了秋謹言能念書，只得繼續把戶口留在福民大隊。
按理說農村戶口是不能安排工作的，但是老道人的身份特殊，在村里又沒有田地，到處托人，後來還是街道辦主任拍板，特事特辦，讓他進了大集體。
有人寫了檢舉信，被上面駁回了，這事才不了了之。
這就造成了一個隱患，他們所居住的道觀是國有財產，他們又不符合落戶，在新的寺廟道觀管理條列下，這道觀說收回就會收回。
秋謹言是在念大一下學期的時候，道觀來了新的管理者，老道人被清理出戶，雙方起了爭執，打了起來，老道人單方面被關了五天。
出來後就一病不起。
秋謹言連借帶拿的，把自己的獎學金還有貧困學生補助得來的糧票、錢款通通拿了回來，依舊是不頂事。
彼時，王宇剛混進了建築公司，工資不高一個月才拿18塊錢，他背地裡借了同事的錢，湊了100塊，全拿給了秋謹言。
這時候的100塊是真的值錢，可惜，老道人身體在早年時，就虧空了，不到三個月，就駕鶴西去，徒留子欲養而親不在的秋謹言。
秋謹言坐在小小的灶台間裡，先把散落在火塘旁的柴火整理了一下，這才洗了手，坐在小方桌前，盛了飯，一邊吃，一邊細想著將來會發生的事情。
他的目光移到了糊在窗口的那張舊報紙上面。
秋謹言進了中學後，就發現自己偏科偏的厲害，高二分班，二話不說就讀了文科。
後來進了大學，受了同學的影響，開始寫文章投稿，他文筆好，又見慣了小人物的掙扎，本人身世淒涼，寫出來的東西在當時看來，很有深度。
大二直接被選舉進了學生會。
大學畢業前，就已經是學校里的風雲人物之一了。
可惜，老道人沒有享受過他一天的福。
秋謹言起身將碗筷，放進灶台間門口的紅磚水泥砌成的水槽里，開始洗碗。
水槽旁裂開的水泥檯面上，幾隻螞蟻正魚貫而出，忙忙碌碌，水衝過去，散了，沒多久，又聚集在一起，齊心合力搬運著半粒漏網米飯。
水槽下方長出了些荒草，里側是青苔，地面鋪著的紅磚縫裡有不知名的草根，被腳踩了又踩，依舊活著。
秋謹言洗好碗，開始盤算著，這文章，該從哪裡下手？
84年傷痕文學熱度已經褪去了，現在流行的是先鋒文學、尋根文學，還有時下很熱的知青文學。
只要能跟上熱度，甚至連《當代》、《收穫》這種嚴肅文學周刊都能上。
不過，他這年紀寫這些不合適，他的想法是先從《少年文藝》開始下手。
第一，符合年紀設定；
第二，少年文藝針對學生群體，據說獲獎作品甚至能加分；
第三，少年文藝的稿費高，從今年十月份開始，少年文藝的稿費調高了近一倍，小說、散文類，每千字高達6塊，這還只是新人的稿費，有些名氣作者，稿費能談到10塊到15塊不等。
知道的這麼清楚，也是因為胖子王宇，定了全年的《少年文藝》，每一期胖子看完了，就丟給秋謹言看。
最初的作家夢，也是從這時候開始萌芽的吧……
秋謹言想好了，今晚就開始寫。
這時候投稿是免費的，信封也能拿一張紙，自己裁剪，手繪一下，再用漿糊貼一貼，就能以假亂真，要是真的能發表，今年過年就能讓老道人吃上肉了。
農村戶口沒有票據，他們沒有田地，就等於還沒有口糧。
好在因為他們身份特殊，在大隊裡能按照議價買米糧。
煤炭也要票，好廟後不遠處就是岠嶂山，荒山野嶺的，那邊能砍柴，老道人勤快，把灶台旁的小棚子裡，柴火堆得滿滿的。
道觀門外還開了一塊菜地，平時能花錢的地方不算多。
老道人賺的錢，勉強可以維持生計。
重生後，秋謹言覺得自己茅塞頓開，往日糊裡糊塗，過一天試一天的，像是白活了這17年，等事情找上門了，才後悔莫及。
這一次，一切都會不同的。
秋謹言整理好下午上課的書籍，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掛鍾，這是老道花了最多錢的一次購物。
就因為去年胖子他們到廟裡玩，說廟裡怎麼連個鐘錶都沒有，平時上學都靠猜吧，語氣調侃。
聽到了老道人耳里，生怕秋謹言被人看輕了。
老道人心一橫，乾脆買個好的，托人湊了好個月的工業券，才買了回來。
掛鍾保養的極好，跟新的一樣，與破敗的道觀很不匹配。
11:30放學，回到家已經12點多了，加上吃飯休息，幾乎馬不停蹄就要出發。
秋謹言背上書包，鎖好房門跟大殿的門，快步朝著田埂走去。
趕到了化工廠職工大院的時候，一點半還沒到。
秋謹言乾脆進了大門，下坡是水泥路，經常通過卡車，路面已經坑坑窪窪了。
趙敏家就在大門不遠的第一棟筒子樓里，樓層一共是兩層，她們家在一樓，頂對著走道。
門口種著一棵槐樹，隔著幾米遠還有一棵梧桐樹。
大院裡建了廠房，通往廠房的路是砂石路。
其餘地方仍舊是泥巴路，居民自發，用些炭灰鋪在主幹道上，下雨天至少不滑腳。
她家有個院子，裡面多搭了一間房，平時就是她的臥室，剛進大門，就看到筒子樓門口，站著好幾個人。
聲音很大，表情都有些激動。
不遠處幾個看熱鬧的鄰居，樓上一個鄰居探出頭來，時不時幫個腔。
趙敏的外公正臉紅脖子粗地跟自己兒子、兒媳婦兩人大聲地爭執。
一樓的樓道門半開著。
兒子許有勝的二八槓就停在旁邊，鎖都沒掛上，掉在地上也沒功夫管。
趙敏夾在戰火當中，左右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