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缺席
熟悉的巢城一中校門口，大鐵門開著，教導處的方主任就站在一旁，大臉盤子、眯著眼，不怒而威。
他看著不斷湧進來的學生。
門口兩個攤販，一邊聊天，一邊互相提防著，與此同時還要分心去招呼那些靠近的學生。
他們倆各自推著簡陋的板車，上面放著破油桶，底下放著木炭，烤番薯的香氣四溢。
旁邊還有人賣烤黃橋燒餅，有人買了在吃，咬一口帶著芝麻的酥皮就往下掉，對方一隻手接著，最後再一起丟進嘴裡，香的人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秋謹言撇開視線，回到了過去，這種變小了的感覺還有些奇妙。
不等他抬腳往裡走，肩膀上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王宇穿著他哥淘汰下來的棉襖，面料還是新的，扣子已經有些擠的慌了，他把胖臉湊近，「小道士，你病好啦？」
問完也不等他回答，偷偷塞給他一顆大白兔，「別跟沙俊說，就咱倆吃。」
糖紙剝開來，奶糖進肚子，奶香留在唇齒間，少年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兩人正說著話，一輛自行車抄了過去，看背影都能認得出來，是班長趙敏。
她扎著高馬尾，穿著鵝黃色的滑雪衫，斜挎著書包，騎車的時候，兩條大長腿有力地踩著腳踏，分外颯爽。
跟後世的那些弱不禁風的姑娘們截然不同。
嘎吱——
趙敏突然一個急停，扭頭看向了秋謹言，白皙的臉龐因為運動還帶著健康的紅暈，黑細的眉微微挑高，下面一雙水靈靈的桃花眼，看誰都像是帶著笑意。
唇角很分明，偏偏嘴唇是粉糯糯的，因為騎車而更加紅艷了幾分，說話時露出幾顆小白牙，酒窩忽隱忽現，又帶了幾分不自覺的可愛。
她的聲音清脆，「小道士，你病好了？」
秋謹言愣了一下，心臟猛地狂跳，與此同時，一股違和感襲來。
趙敏家住的離道觀不遠，從道觀進城，必經她家所在的職工大院，她住外婆家，兩人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到了高中也一樣。
可他自從重生後，竟然絲毫沒有想起關於她的事情！
王宇激動地在秋謹言的背後推了一把，「上啊。」
秋謹言上前幾步，聲音有些飄忽，「病好了，就是作業還沒寫。」
趙敏微微一笑，酒窩從隱隱變得明顯，眉頭揚起，整個人像是春日裡嬉戲的燕子，透著幾分靈動與活潑，「你別跟別人說。」
她低頭，長睫毛像扇子一樣垂下光影，單腳繼續支撐著地面，從書包里翻出幾個作業本，塞給了秋謹言。
「早課結束記得還給我。」
她把書包合上，滑溜地挪到身後，單手扶著車龍頭，腳下用力，車子絲滑地帶著些許鉸鏈的咔噠聲，朝前滑行……
王宇這才敢跟過來，一臉羨慕地看著秋謹言。
班上除了秋謹言，趙敏平等地看不起每一個男生。
秋謹言想了想，趙敏的未來是怎麼樣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的未來裡面，沒有趙敏。
但是剛剛見到趙敏的那一瞬間，那種悵然若失，心臟狂跳的感覺又如此真實。
秋謹言扯了一下王宇的胳膊，「胖子，你說，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會忘掉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王宇撓撓腦袋，「你要不問班長吧，她比我聰明，
不過，我聽我媽說，外公過世的時候，她傷心過度，不肯承認外公不在了，你問的那個情況很有可能也跟這一樣。」
胖子縮回雙手，插在袖口裡，書包『啪嗒啪嗒』地拍著他的屁股。
他的話像是撕開了某個遮住秋謹言記憶的幕布，靈光一現。
秋謹言想起在大學時候看到的一本心理學書籍，隨著回想，書籍內容漸漸清晰，他看的是『創傷後遺症』，當時沒有找到中文版的，他看的還是全英文的書籍。
他那時候為什麼要看這本書呢？
王宇回頭，「走快一點，要上早課了。」
果然不遠處，敲鈴的那位老師已經走過去了。
高二三班在教學樓的三樓，也是最高層，教學樓是個L形狀，高二三班就在那個L的短柄的拐角處。
每次到了冬天，總是有晨光照進來，再緩緩南移。
秋謹言的位置在第七排的第一列，座位正對著窗戶，他坐下來，把作業本都取了出來。
上課的鈴聲這才被人敲響，鐺鐺鐺——
持續響了約莫一分鐘，眾人隨著鈴聲四處涌了進來，像是小強一樣，從入口匯聚到班級里。
教室內牆壁斑駁，黑板就是水泥刷黑漆，粉筆字掉灰很嚴重，右側貼著課程表。
後面的牆上貼著招貼畫，最上面寫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趙敏的位置在班級的C位，也就是離講台最近的位置，第二列第一排，還是一個人單獨一個位置，宛如鶴立雞群，分外醒目。
秋謹言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自從見到趙敏以後，關於跟她的過去，就像是放電影一般，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小時候的趙敏其實還有個外號，叫做『小滬上』。
她父親是滬上來的下放知青，最近忙著安排回滬上的手續，也不知道走了沒有。
這時候的知青子女落戶比較麻煩，要等知青本人先落戶後，子女走投靠路線。
她們家就是這麼打算的，趙叔叔先回去落戶，之後再把娘仨通過投靠方式接過去。
不多想了，秋謹言不理睬同桌王宇的絮叨，埋頭苦抄，趙敏的字娟秀、作業本很整潔，抄起來都賞心悅目。
王宇無聊，拿著課外書炫耀，扭頭跟後排的沙俊交流了起來。
課間休息的時候，秋謹言把作業本還給了趙敏，就跟著王宇一道待在走廊上，看天、看地、看萬物。
趙敏收下作業本，出了門，靠在走廊上也低下頭，去看樓下嬉鬧的低年級學生。
同班的一個清秀小女生何雨，走了過來，挨著趙敏，也不知道說著什麼，兩人笑出聲音來。
王宇跟秋謹言離她們有三四米遠，旁邊是一些打鬧的男生，男女之間涇渭分明。
沙俊從廁所出來，也不擦手，濕噠噠地伸手就要搭秋謹言的肩膀，被他輕輕一閃，落了個空，順勢落在了王宇的肩上。
被王宇踢了一腳，兩人頓時打鬧起來。
鬧了一會兒，沙俊突然說道：
「周六數學考試，你沒來，老子羨慕死了。」一邊說著話，眼角餘光卻偷偷看著趙敏身邊的那個叫何雨的女生。
秋謹言腦海里一個詞蹦了出來，少年慕艾。
他覺得自己眼下的狀態有些奇怪，像是有了個大人的靈魂與視野，卻藏在一個少年的身體裡。
他瞥了一眼沙俊，這傢伙後來上了中專，是委培生，出來就到了法院工作。
再後來在職學歷越來越高，到了省會城市，跟人合作搞了家律師事務所，牛皮哄哄的。
對他們這些舊同學都有幾分愛搭不理。
他又看了看傻笑的王宇，人傻錢多就是他的代名詞了，這小子根本沒心思考大學，父母托關係讓他進了大集體。
大集體改革後，直接承包了所在的工程隊，90年代中期就已經富得流油了。
當初老道過世、他遇到了職業困境，王宇二話不說，該打錢打錢，該介紹工作就介紹工作，就差兩肋插刀了……
這哥們是真拿自己當朋友。
秋謹言想到了自己，落榜後復讀了一年，再次高考的時候發揮不錯。
進了金陵大學，原本報的是中文系，沒想到被調劑到了歷史系，考古專業。
一開始他還有些沮喪，沒想到這專業越學越對他胃口。
「想啥呢？」沙俊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嚇了他一跳。
兩人都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秋謹言呼了口氣，「沒想啥，就是病還沒好利索。」
兩人這才釋然。
秋謹言趴在水泥欄杆上，不遠處是趙敏。
他側過臉來，看了過去，看到她正在對著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晨光里皮膚像是會發光。
想了想，他剛要走過去。
上課鈴響了。
大家不情不願地往各自班級里走去，離得遠的乾脆跑了起來。
初冬的上午，陽光稀薄，走廊上的塵埃揚起。
秋謹言回到了座位上，手裡拿著老舊的鋼筆，熟練地轉著圈，一旁的王宇戳了戳他的胳膊，
「一個小道消息。」
他看著不斷湧進來的學生。
門口兩個攤販，一邊聊天，一邊互相提防著，與此同時還要分心去招呼那些靠近的學生。
他們倆各自推著簡陋的板車，上面放著破油桶，底下放著木炭，烤番薯的香氣四溢。
旁邊還有人賣烤黃橋燒餅，有人買了在吃，咬一口帶著芝麻的酥皮就往下掉，對方一隻手接著，最後再一起丟進嘴裡，香的人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秋謹言撇開視線，回到了過去，這種變小了的感覺還有些奇妙。
不等他抬腳往裡走，肩膀上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王宇穿著他哥淘汰下來的棉襖，面料還是新的，扣子已經有些擠的慌了，他把胖臉湊近，「小道士，你病好啦？」
問完也不等他回答，偷偷塞給他一顆大白兔，「別跟沙俊說，就咱倆吃。」
糖紙剝開來，奶糖進肚子，奶香留在唇齒間，少年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兩人正說著話，一輛自行車抄了過去，看背影都能認得出來，是班長趙敏。
她扎著高馬尾，穿著鵝黃色的滑雪衫，斜挎著書包，騎車的時候，兩條大長腿有力地踩著腳踏，分外颯爽。
跟後世的那些弱不禁風的姑娘們截然不同。
嘎吱——
趙敏突然一個急停，扭頭看向了秋謹言，白皙的臉龐因為運動還帶著健康的紅暈，黑細的眉微微挑高，下面一雙水靈靈的桃花眼，看誰都像是帶著笑意。
唇角很分明，偏偏嘴唇是粉糯糯的，因為騎車而更加紅艷了幾分，說話時露出幾顆小白牙，酒窩忽隱忽現，又帶了幾分不自覺的可愛。
她的聲音清脆，「小道士，你病好了？」
秋謹言愣了一下，心臟猛地狂跳，與此同時，一股違和感襲來。
趙敏家住的離道觀不遠，從道觀進城，必經她家所在的職工大院，她住外婆家，兩人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到了高中也一樣。
可他自從重生後，竟然絲毫沒有想起關於她的事情！
王宇激動地在秋謹言的背後推了一把，「上啊。」
秋謹言上前幾步，聲音有些飄忽，「病好了，就是作業還沒寫。」
趙敏微微一笑，酒窩從隱隱變得明顯，眉頭揚起，整個人像是春日裡嬉戲的燕子，透著幾分靈動與活潑，「你別跟別人說。」
她低頭，長睫毛像扇子一樣垂下光影，單腳繼續支撐著地面，從書包里翻出幾個作業本，塞給了秋謹言。
「早課結束記得還給我。」
她把書包合上，滑溜地挪到身後，單手扶著車龍頭，腳下用力，車子絲滑地帶著些許鉸鏈的咔噠聲，朝前滑行……
王宇這才敢跟過來，一臉羨慕地看著秋謹言。
班上除了秋謹言，趙敏平等地看不起每一個男生。
秋謹言想了想，趙敏的未來是怎麼樣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的未來裡面，沒有趙敏。
但是剛剛見到趙敏的那一瞬間，那種悵然若失，心臟狂跳的感覺又如此真實。
秋謹言扯了一下王宇的胳膊，「胖子，你說，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會忘掉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王宇撓撓腦袋，「你要不問班長吧，她比我聰明，
不過，我聽我媽說，外公過世的時候，她傷心過度，不肯承認外公不在了，你問的那個情況很有可能也跟這一樣。」
胖子縮回雙手，插在袖口裡，書包『啪嗒啪嗒』地拍著他的屁股。
他的話像是撕開了某個遮住秋謹言記憶的幕布，靈光一現。
秋謹言想起在大學時候看到的一本心理學書籍，隨著回想，書籍內容漸漸清晰，他看的是『創傷後遺症』，當時沒有找到中文版的，他看的還是全英文的書籍。
他那時候為什麼要看這本書呢？
王宇回頭，「走快一點，要上早課了。」
果然不遠處，敲鈴的那位老師已經走過去了。
高二三班在教學樓的三樓，也是最高層，教學樓是個L形狀，高二三班就在那個L的短柄的拐角處。
每次到了冬天，總是有晨光照進來，再緩緩南移。
秋謹言的位置在第七排的第一列，座位正對著窗戶，他坐下來，把作業本都取了出來。
上課的鈴聲這才被人敲響，鐺鐺鐺——
持續響了約莫一分鐘，眾人隨著鈴聲四處涌了進來，像是小強一樣，從入口匯聚到班級里。
教室內牆壁斑駁，黑板就是水泥刷黑漆，粉筆字掉灰很嚴重，右側貼著課程表。
後面的牆上貼著招貼畫，最上面寫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趙敏的位置在班級的C位，也就是離講台最近的位置，第二列第一排，還是一個人單獨一個位置，宛如鶴立雞群，分外醒目。
秋謹言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自從見到趙敏以後，關於跟她的過去，就像是放電影一般，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小時候的趙敏其實還有個外號，叫做『小滬上』。
她父親是滬上來的下放知青，最近忙著安排回滬上的手續，也不知道走了沒有。
這時候的知青子女落戶比較麻煩，要等知青本人先落戶後，子女走投靠路線。
她們家就是這麼打算的，趙叔叔先回去落戶，之後再把娘仨通過投靠方式接過去。
不多想了，秋謹言不理睬同桌王宇的絮叨，埋頭苦抄，趙敏的字娟秀、作業本很整潔，抄起來都賞心悅目。
王宇無聊，拿著課外書炫耀，扭頭跟後排的沙俊交流了起來。
課間休息的時候，秋謹言把作業本還給了趙敏，就跟著王宇一道待在走廊上，看天、看地、看萬物。
趙敏收下作業本，出了門，靠在走廊上也低下頭，去看樓下嬉鬧的低年級學生。
同班的一個清秀小女生何雨，走了過來，挨著趙敏，也不知道說著什麼，兩人笑出聲音來。
王宇跟秋謹言離她們有三四米遠，旁邊是一些打鬧的男生，男女之間涇渭分明。
沙俊從廁所出來，也不擦手，濕噠噠地伸手就要搭秋謹言的肩膀，被他輕輕一閃，落了個空，順勢落在了王宇的肩上。
被王宇踢了一腳，兩人頓時打鬧起來。
鬧了一會兒，沙俊突然說道：
「周六數學考試，你沒來，老子羨慕死了。」一邊說著話，眼角餘光卻偷偷看著趙敏身邊的那個叫何雨的女生。
秋謹言腦海里一個詞蹦了出來，少年慕艾。
他覺得自己眼下的狀態有些奇怪，像是有了個大人的靈魂與視野，卻藏在一個少年的身體裡。
他瞥了一眼沙俊，這傢伙後來上了中專，是委培生，出來就到了法院工作。
再後來在職學歷越來越高，到了省會城市，跟人合作搞了家律師事務所，牛皮哄哄的。
對他們這些舊同學都有幾分愛搭不理。
他又看了看傻笑的王宇，人傻錢多就是他的代名詞了，這小子根本沒心思考大學，父母托關係讓他進了大集體。
大集體改革後，直接承包了所在的工程隊，90年代中期就已經富得流油了。
當初老道過世、他遇到了職業困境，王宇二話不說，該打錢打錢，該介紹工作就介紹工作，就差兩肋插刀了……
這哥們是真拿自己當朋友。
秋謹言想到了自己，落榜後復讀了一年，再次高考的時候發揮不錯。
進了金陵大學，原本報的是中文系，沒想到被調劑到了歷史系，考古專業。
一開始他還有些沮喪，沒想到這專業越學越對他胃口。
「想啥呢？」沙俊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嚇了他一跳。
兩人都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秋謹言呼了口氣，「沒想啥，就是病還沒好利索。」
兩人這才釋然。
秋謹言趴在水泥欄杆上，不遠處是趙敏。
他側過臉來，看了過去，看到她正在對著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晨光里皮膚像是會發光。
想了想，他剛要走過去。
上課鈴響了。
大家不情不願地往各自班級里走去，離得遠的乾脆跑了起來。
初冬的上午，陽光稀薄，走廊上的塵埃揚起。
秋謹言回到了座位上，手裡拿著老舊的鋼筆，熟練地轉著圈，一旁的王宇戳了戳他的胳膊，
「一個小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