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夢一場
皇姑廟的牌匾早就破敗不堪了，早年被人打砸過，皇姑的姑字缺了半邊，重新掛上去後，不細看就成了黃古廟了。
這原本是女冠的道觀，抗日那會兒，廟裡幾個女冠還俗抗日去了。
這廟子空了下來，就被秋老道給霸占了，這廟位於縣城西北面，原本周圍偏僻，後來福民村遷址，就此跟福民大隊毗鄰。
眼下算是城鄉結合部。
前兩年門口立了個電線桿，拉了電線過來，還裝了電錶，但是電力那是別想了，時有時無。
六幾年，他剛從牛棚出來，廟門口就撿到了一個娃兒。
襁褓中，弱的跟雞崽子似的，臉色發青，看著就要不行了，他給抱了進去，用米湯餵活了。
皇姑廟裡終於有了點生氣。
那些人見他帶著個半死不活的娃，到處求吃的，心生憐憫，對他也客氣了一點。
本地人，低頭不見抬頭見，政策允許的情況之下，槍口抬高一寸，找了個由頭，把他放了。
84年縣城剛入冬，秋謹言還沒等到17歲生日這天，就突然發了高燒，這次高燒邪門的很，老道人親自拿藥、熬煮的中藥都不頂事了。
人燒到抽筋。
秋老道背著他找到醫院，花了一筆錢，待了兩天，病沒好，反而收到了病危通知書。
他不甘心娃兒在醫院等死，大半夜又把他給背了回來。
就放在道觀的大殿裡。
他老早還學了一手祝由治病的法子，建國後，不讓用，他也不敢用，但是此刻也顧不上了。
門窗關死，取來符紙，寫了幾道符，規規矩矩，在大殿裡，朝著披著披風、看不出來本來樣子的皇姑雕塑磕了幾個頭。
四下無人之處，從底座下面抽出一塊地磚，掏了掏，摸出一個積滿灰的盒子。
符紙燒了，用符水給秋謹言擦額頭、擦身子，這才一狠心，將盒子裡的那顆看不出顏色的丸子硬塞進秋謹言的嘴裡。
折騰了半宿，老道長實在撐不住了，抱著棉被、鋪了稻草直接在他身側重新搭了張簡陋的床，和衣並排躺了下來。
翌日雄雞報曉，秋謹言竟然醒了過來。
他做了兩場夢，以至於在醒過來的時候，還有些疑惑，自己是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
第一場夢，他早早過世，漂浮半空，看著老道哭天搶地，一切歸於沉寂。
第二場夢，他大學畢業後，當了十年的打工人，因為救人，一命嗚呼……
他再次漂浮半空，突然被一道金光打中額頭，身體沉沉下墜，好不容易落到了實地。
沒想到一睜開眼竟然是回到了道觀里。
寡白的晨光從大殿頂部的天窗玻璃照了下來，照得大殿裡隱隱綽綽像是蒙了一層霜。
他扭頭看向了正打著呼嚕，張著嘴，鬍子拉碴，一臉老態的秋老道，心裡感慨萬千。
夢裡老道長早就沒了，眼下老道長還活著，真好。
「師傅。」他張了張嘴，發現咽喉乾澀疼痛，就連聲音也是如此，乾澀嘶啞。
老道不讓他叫爹，只讓叫師傅，但是師傅跟爹也沒啥兩樣，左右不過是一句稱呼而已，慢慢就習慣了。
秋老道像是猛然驚醒，一骨碌爬了起來。
眼屎還掛在眼角，顧不得擦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頓時一臉的驚喜，「福生無量天尊……」
又加了一句，「福生無量皇姑天尊。」
扶著他坐起來，靠在牆角，取來煨了半宿的稀粥，就著自己醃製的咸豆角，餵著秋謹言吃了起來。
秋謹言吃了一碗稀飯，乾澀的嗓子也滋潤了些許，「師傅，我做了個夢。」
秋老道面容一僵，莫不是這孩子去了地府又被自己給拉了回來。
他趕忙說道：「不用說出來的，這一劫過了，往後都是好日子。」
秋謹言只覺得這個夢稀奇又古怪，明明往日醒過來就會不記得夢裡的內容，但是現在醒來都十來分鐘了，夢裡的內容沒有絲毫的減退。
他見師傅不要聽，遲疑了一下，也不提這事了。
「師傅，我躺了多久了？」
秋老道唏噓道：「三日，整整三日。」
「錯過考試了。」秋謹言笑了起來。
往日要是錯過了考試，他肯定要大驚小怪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場奇怪的夢，讓他的心境改變了不少。
秋老道以前喝了老酒，就會跟秋謹言念誦道藏。
以前不懂得內容，此刻回想起來，竟然生出幾分明悟。
老道會寫繁體字，小時候秋謹言啟蒙學的也是繁體字，後來進了學堂，發現他寫得跟人家寫的不一樣，就改了。
秋謹言身體不好，但是腦子好，記住了就不會忘掉。
就像那第二場夢，大學的時候就發表了好幾本小說，雖說算不上頂流，但是也有不少作品被拍成影視劇。
秋謹言回想著夢裡的內容，還有些恍惚。
一旁的老道收拾碗筷，娃兒沒事了，他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錯過，就錯過了，有啥緊要，回頭我跟張老師說一聲。」
張老師是他們班主任。
秋謹言應了一聲。
老道端著碗筷朝院子走去。
大殿的門開了半扇。
晨光真真切切地照了進來，落在木質的門框上，又斜斜地照著地面。
秋謹言靠在牆角看著大殿裡晨光中漂浮的塵埃，有些出神。
他覺得，他的命運不同了。
腦海里多出來很多知識，就像是老道常說的，「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這事情很玄妙，即使他想說出去，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翌日上午，他就能活動自如了。
「師傅，我去上學了。」秋謹言躺了幾天，覺得骨頭都軟了，渾身不得勁，想出去轉轉。
秋老道同意了，他請了幾天假，正想著怎麼回去補上，一邊想著，回了一句：
「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提前回來。」
秋謹言應了一聲，背著帆布書包，往外走去。
從廟子裡出來，先看到林子，池塘能看到一角，再就是用籬笆圍著的菜園子，一條土埂橫穿在當中，沿著土埂走三分鐘，就到了馬路上了。
路況很差，路面常年失修，坑坑窪窪，現在這天還好，一旦下雨，那就深一腳淺一腳。
這裡開始，人就多了起來，一大早，都是挑著菜進城趕集的農民，這時候雖然供應都需要票據，但是私下買賣一樣盛行。
秋謹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土埂，很難想像，這裡日後會是個公園，皇姑廟的門口會多一個售票窗口，他還記得門票是兩元錢一張，裡面的菩薩也重新粉刷過。
門口立了塊碑，考證說這建築有部分是宋代的，小廟一下子就上了檔次。
這原本是女冠的道觀，抗日那會兒，廟裡幾個女冠還俗抗日去了。
這廟子空了下來，就被秋老道給霸占了，這廟位於縣城西北面，原本周圍偏僻，後來福民村遷址，就此跟福民大隊毗鄰。
眼下算是城鄉結合部。
前兩年門口立了個電線桿，拉了電線過來，還裝了電錶，但是電力那是別想了，時有時無。
六幾年，他剛從牛棚出來，廟門口就撿到了一個娃兒。
襁褓中，弱的跟雞崽子似的，臉色發青，看著就要不行了，他給抱了進去，用米湯餵活了。
皇姑廟裡終於有了點生氣。
那些人見他帶著個半死不活的娃，到處求吃的，心生憐憫，對他也客氣了一點。
本地人，低頭不見抬頭見，政策允許的情況之下，槍口抬高一寸，找了個由頭，把他放了。
84年縣城剛入冬，秋謹言還沒等到17歲生日這天，就突然發了高燒，這次高燒邪門的很，老道人親自拿藥、熬煮的中藥都不頂事了。
人燒到抽筋。
秋老道背著他找到醫院，花了一筆錢，待了兩天，病沒好，反而收到了病危通知書。
他不甘心娃兒在醫院等死，大半夜又把他給背了回來。
就放在道觀的大殿裡。
他老早還學了一手祝由治病的法子，建國後，不讓用，他也不敢用，但是此刻也顧不上了。
門窗關死，取來符紙，寫了幾道符，規規矩矩，在大殿裡，朝著披著披風、看不出來本來樣子的皇姑雕塑磕了幾個頭。
四下無人之處，從底座下面抽出一塊地磚，掏了掏，摸出一個積滿灰的盒子。
符紙燒了，用符水給秋謹言擦額頭、擦身子，這才一狠心，將盒子裡的那顆看不出顏色的丸子硬塞進秋謹言的嘴裡。
折騰了半宿，老道長實在撐不住了，抱著棉被、鋪了稻草直接在他身側重新搭了張簡陋的床，和衣並排躺了下來。
翌日雄雞報曉，秋謹言竟然醒了過來。
他做了兩場夢，以至於在醒過來的時候，還有些疑惑，自己是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
第一場夢，他早早過世，漂浮半空，看著老道哭天搶地，一切歸於沉寂。
第二場夢，他大學畢業後，當了十年的打工人，因為救人，一命嗚呼……
他再次漂浮半空，突然被一道金光打中額頭，身體沉沉下墜，好不容易落到了實地。
沒想到一睜開眼竟然是回到了道觀里。
寡白的晨光從大殿頂部的天窗玻璃照了下來，照得大殿裡隱隱綽綽像是蒙了一層霜。
他扭頭看向了正打著呼嚕，張著嘴，鬍子拉碴，一臉老態的秋老道，心裡感慨萬千。
夢裡老道長早就沒了，眼下老道長還活著，真好。
「師傅。」他張了張嘴，發現咽喉乾澀疼痛，就連聲音也是如此，乾澀嘶啞。
老道不讓他叫爹，只讓叫師傅，但是師傅跟爹也沒啥兩樣，左右不過是一句稱呼而已，慢慢就習慣了。
秋老道像是猛然驚醒，一骨碌爬了起來。
眼屎還掛在眼角，顧不得擦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頓時一臉的驚喜，「福生無量天尊……」
又加了一句，「福生無量皇姑天尊。」
扶著他坐起來，靠在牆角，取來煨了半宿的稀粥，就著自己醃製的咸豆角，餵著秋謹言吃了起來。
秋謹言吃了一碗稀飯，乾澀的嗓子也滋潤了些許，「師傅，我做了個夢。」
秋老道面容一僵，莫不是這孩子去了地府又被自己給拉了回來。
他趕忙說道：「不用說出來的，這一劫過了，往後都是好日子。」
秋謹言只覺得這個夢稀奇又古怪，明明往日醒過來就會不記得夢裡的內容，但是現在醒來都十來分鐘了，夢裡的內容沒有絲毫的減退。
他見師傅不要聽，遲疑了一下，也不提這事了。
「師傅，我躺了多久了？」
秋老道唏噓道：「三日，整整三日。」
「錯過考試了。」秋謹言笑了起來。
往日要是錯過了考試，他肯定要大驚小怪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場奇怪的夢，讓他的心境改變了不少。
秋老道以前喝了老酒，就會跟秋謹言念誦道藏。
以前不懂得內容，此刻回想起來，竟然生出幾分明悟。
老道會寫繁體字，小時候秋謹言啟蒙學的也是繁體字，後來進了學堂，發現他寫得跟人家寫的不一樣，就改了。
秋謹言身體不好，但是腦子好，記住了就不會忘掉。
就像那第二場夢，大學的時候就發表了好幾本小說，雖說算不上頂流，但是也有不少作品被拍成影視劇。
秋謹言回想著夢裡的內容，還有些恍惚。
一旁的老道收拾碗筷，娃兒沒事了，他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錯過，就錯過了，有啥緊要，回頭我跟張老師說一聲。」
張老師是他們班主任。
秋謹言應了一聲。
老道端著碗筷朝院子走去。
大殿的門開了半扇。
晨光真真切切地照了進來，落在木質的門框上，又斜斜地照著地面。
秋謹言靠在牆角看著大殿裡晨光中漂浮的塵埃，有些出神。
他覺得，他的命運不同了。
腦海里多出來很多知識，就像是老道常說的，「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這事情很玄妙，即使他想說出去，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翌日上午，他就能活動自如了。
「師傅，我去上學了。」秋謹言躺了幾天，覺得骨頭都軟了，渾身不得勁，想出去轉轉。
秋老道同意了，他請了幾天假，正想著怎麼回去補上，一邊想著，回了一句：
「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提前回來。」
秋謹言應了一聲，背著帆布書包，往外走去。
從廟子裡出來，先看到林子，池塘能看到一角，再就是用籬笆圍著的菜園子，一條土埂橫穿在當中，沿著土埂走三分鐘，就到了馬路上了。
路況很差，路面常年失修，坑坑窪窪，現在這天還好，一旦下雨，那就深一腳淺一腳。
這裡開始，人就多了起來，一大早，都是挑著菜進城趕集的農民，這時候雖然供應都需要票據，但是私下買賣一樣盛行。
秋謹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土埂，很難想像，這裡日後會是個公園，皇姑廟的門口會多一個售票窗口，他還記得門票是兩元錢一張，裡面的菩薩也重新粉刷過。
門口立了塊碑，考證說這建築有部分是宋代的，小廟一下子就上了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