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先生，請喝茶！
「舅舅先請。」
見孔乙己近前，孔昭收起書起身笑道。
「好。」
孔乙己應了一聲，當即將早已想好的題目說出：「《大學》開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三者何謂也？」
第一問問的是釋義，孔昭毫不遲疑，當即回答道：
「大學之道，在於明其自身固有之明德，在於親愛於民、推己及人，在於達到至善之境而守之不移。此為三綱領，乃修身治世之總綱。」
孔乙己點了點頭，顯然並不意外孔昭能夠回答：「明其固有之明德，親愛於民，推己及人。昭哥兒此言大善！」
「舅舅過譽。」孔昭笑笑，忖度片刻，笑道：
「我的問題是：為政者，當先養民，抑當先教民？二者孰為本？」
孔乙己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外甥第一個問題就問了這麼難的。
他才問了一道釋義，孔昭就把策論給搬上來了，還是這般容易踩坑的問題。
「容我想想。」孔乙己幽怨地看了孔昭一眼，低下頭，背著手在屋內踱步：「我想想......」
「不急，舅舅可以慢慢思考。」
孔昭不知從哪兒摸了個茶壺出來，裝了壺水放在炭盆上煮著，悠閒地掏出一把果乾，慢慢地吃著，等著孔乙己的回答。
孔乙己見了，越發幽怨。
半晌，方才想好了回答，喊孔昭抬頭，道：
「我以為，當先養民，而後教民。」
孔昭頭也不抬，扔了個果乾進嘴，問道：「何解？」
孔乙己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從容道：「孟子有雲，『民有恆產而有恆心』。養民，乃恆心之基。若百姓貧苦，流離失所，談何禮義？養為本，教為用。若無本而求用，教化必成空中樓閣。是以當以養民為先，教民為長久之策。」
「先固其根本，再謀長遠？」
孔昭聽了，笑問道。
孔乙己眼前一亮，應聲附和道：「是，是極！」
「我卻有些不同意見，舅舅可要聽聽？」
孔昭抬起頭，看向站在幾步遠的孔乙己，笑道：「舅舅方才所言，先富後教，所言不差。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正是此理。私以為，養與教，非二事也，乃一體之先後，本末之相須。」
「養與教本系一事？」
正得意於自己回答的孔乙己聞言一怔，低頭沉思起來。
他方才的回答，在他看來，已經是很不錯的了，也是策論回答的正常流程。
先在給出的二者之間做出選擇，然後援引聖賢之語，對此做出解釋，中規中矩，怎麼也算不得錯。
可孔昭今日卻說，教、養本系一事，乃一體之先後。
這番回答，實在超出了孔乙己的知識體系。
可細細思之，好像孔昭說的才是對的？
孔昭看出孔乙己眼底的疑惑，留足時間讓他思考，半晌，方道：「先養後教，非緩教也，乃所以深教；重養不廢教，非輕養也，乃所以善養。」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說，先養後教，不是拖延教育，而是為了教育更有效；重養不廢教，不是輕視養民，而是為了把養民這件事真正做到位。
見孔乙己仍有所不解，孔昭舉例道：「如果只給百姓飯吃，不教他們禮義，那養出來的可能只是一群只知吃喝、不懂互助、甚至為了利益相爭之人。如果在給飯的同時，教導他們鄰里和睦、尊老愛幼、勤勞互助，這樣，國家才能安定，大家才能長久安穩地吃飯。這樣，國家才能安定，大家才能長久安穩地吃飯。」
孔乙己眼底露出幾分明悟：「養與教，非先後，實乃一體？」
「正是此理！」
孔昭眼底笑意深了兩分，總結道：「養為體，教為用；養為先，教為本。無養則教無所施，無教則養無所歸。」
這也是他分明能養著孔乙己，卻仍要他自己賺錢、科舉的原因。
若只是供應孔乙己的吃用，他自然可以。
不過白養著一個人罷了，能花幾個錢？
可這些時日來，他能看出孔乙己並非無可救藥之人。
若是能讓孔乙己自己上進，便是考不取功名，又能如何？
他總能給孔乙己尋旁的出路。
這個時代，讀書科舉是最普遍的一條出路，卻不是唯一的出路。
孔乙己年不過四十，正該是闖蕩的好時候。
瞥一眼孔乙己頭上斑白的鬢髮，孔昭低下頭，將放在炭盆上煮著的茶壺蓋子打開，扔了幾片茶葉進去，又尋了兩個杯子，倒出兩杯茶水來，將其中一杯往孔乙己的方向推了推。
如今家裡窮，茶水就湊合喝了。
若是換了之前，第一泡的茶，他是不喝的。
自個兒端了一杯慢慢品著，孔昭如是想道。
半晌，孔乙己方才回神，斂衣肅容，鄭重朝孔昭一禮，正色道：
「多謝先生指點，學生明白了。」
「舅舅客氣，咱們甥舅二人互相學習，相互監督才是。」
孔昭坐在凳子上，沒來得及阻止，只得側過身子，避過這一禮，笑問道：「咱們繼續？」
孔乙己卻是搖了搖頭，坐到了孔昭對面，端起外甥給他倒的那杯茶水，入口正合適，道：
「不必再問了，昭哥兒學問遠超於我。今後，還望孔先生多指教才是。」
「好說好說。有些口渴了，你先給先生我倒碗茶水來喝喝。若是倒得好了，先生得空就教你兩招。」
孔昭放下手裡的空杯子，示意孔乙己道。
「這——」
孔乙己瞪大了眼睛，本是開玩笑的話，沒想到外甥會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舅舅給外甥倒茶，喊外甥老師，這，這成何體統？
見孔乙己遲疑，少年微微一笑，拉長了語調：
「我這裡還有一本前朝大儒注釋的《禮記》，可惜我本經治的不是《禮》，倒是——」
「我本經治的正是《禮記》！」
孔乙己眼睛倏地一亮，雙目灼灼地看向對面坐著的孔昭，討好道：
「昭哥兒還有大儒注釋的《禮記》？我怎地沒看到？不知是哪一位大儒所注？」
少年卻未回答，目光下垂，一個勁地往炭盆旁放著的茶壺上瞄。
孔乙己恍然，當即伸手執壺，倒了一杯茶水，雙手奉給孔昭，諂笑道：
「先生，請喝茶！」
見孔乙己近前，孔昭收起書起身笑道。
「好。」
孔乙己應了一聲，當即將早已想好的題目說出：「《大學》開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三者何謂也？」
第一問問的是釋義，孔昭毫不遲疑，當即回答道：
「大學之道，在於明其自身固有之明德，在於親愛於民、推己及人，在於達到至善之境而守之不移。此為三綱領，乃修身治世之總綱。」
孔乙己點了點頭，顯然並不意外孔昭能夠回答：「明其固有之明德，親愛於民，推己及人。昭哥兒此言大善！」
「舅舅過譽。」孔昭笑笑，忖度片刻，笑道：
「我的問題是：為政者，當先養民，抑當先教民？二者孰為本？」
孔乙己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外甥第一個問題就問了這麼難的。
他才問了一道釋義，孔昭就把策論給搬上來了，還是這般容易踩坑的問題。
「容我想想。」孔乙己幽怨地看了孔昭一眼，低下頭，背著手在屋內踱步：「我想想......」
「不急，舅舅可以慢慢思考。」
孔昭不知從哪兒摸了個茶壺出來，裝了壺水放在炭盆上煮著，悠閒地掏出一把果乾，慢慢地吃著，等著孔乙己的回答。
孔乙己見了，越發幽怨。
半晌，方才想好了回答，喊孔昭抬頭，道：
「我以為，當先養民，而後教民。」
孔昭頭也不抬，扔了個果乾進嘴，問道：「何解？」
孔乙己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從容道：「孟子有雲，『民有恆產而有恆心』。養民，乃恆心之基。若百姓貧苦，流離失所，談何禮義？養為本，教為用。若無本而求用，教化必成空中樓閣。是以當以養民為先，教民為長久之策。」
「先固其根本，再謀長遠？」
孔昭聽了，笑問道。
孔乙己眼前一亮，應聲附和道：「是，是極！」
「我卻有些不同意見，舅舅可要聽聽？」
孔昭抬起頭，看向站在幾步遠的孔乙己，笑道：「舅舅方才所言，先富後教，所言不差。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正是此理。私以為，養與教，非二事也，乃一體之先後，本末之相須。」
「養與教本系一事？」
正得意於自己回答的孔乙己聞言一怔，低頭沉思起來。
他方才的回答，在他看來，已經是很不錯的了，也是策論回答的正常流程。
先在給出的二者之間做出選擇，然後援引聖賢之語，對此做出解釋，中規中矩，怎麼也算不得錯。
可孔昭今日卻說，教、養本系一事，乃一體之先後。
這番回答，實在超出了孔乙己的知識體系。
可細細思之，好像孔昭說的才是對的？
孔昭看出孔乙己眼底的疑惑，留足時間讓他思考，半晌，方道：「先養後教，非緩教也，乃所以深教；重養不廢教，非輕養也，乃所以善養。」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說，先養後教，不是拖延教育，而是為了教育更有效；重養不廢教，不是輕視養民，而是為了把養民這件事真正做到位。
見孔乙己仍有所不解，孔昭舉例道：「如果只給百姓飯吃，不教他們禮義，那養出來的可能只是一群只知吃喝、不懂互助、甚至為了利益相爭之人。如果在給飯的同時，教導他們鄰里和睦、尊老愛幼、勤勞互助，這樣，國家才能安定，大家才能長久安穩地吃飯。這樣，國家才能安定，大家才能長久安穩地吃飯。」
孔乙己眼底露出幾分明悟：「養與教，非先後，實乃一體？」
「正是此理！」
孔昭眼底笑意深了兩分，總結道：「養為體，教為用；養為先，教為本。無養則教無所施，無教則養無所歸。」
這也是他分明能養著孔乙己，卻仍要他自己賺錢、科舉的原因。
若只是供應孔乙己的吃用，他自然可以。
不過白養著一個人罷了，能花幾個錢？
可這些時日來，他能看出孔乙己並非無可救藥之人。
若是能讓孔乙己自己上進，便是考不取功名，又能如何？
他總能給孔乙己尋旁的出路。
這個時代，讀書科舉是最普遍的一條出路，卻不是唯一的出路。
孔乙己年不過四十，正該是闖蕩的好時候。
瞥一眼孔乙己頭上斑白的鬢髮，孔昭低下頭，將放在炭盆上煮著的茶壺蓋子打開，扔了幾片茶葉進去，又尋了兩個杯子，倒出兩杯茶水來，將其中一杯往孔乙己的方向推了推。
如今家裡窮，茶水就湊合喝了。
若是換了之前，第一泡的茶，他是不喝的。
自個兒端了一杯慢慢品著，孔昭如是想道。
半晌，孔乙己方才回神，斂衣肅容，鄭重朝孔昭一禮，正色道：
「多謝先生指點，學生明白了。」
「舅舅客氣，咱們甥舅二人互相學習，相互監督才是。」
孔昭坐在凳子上，沒來得及阻止，只得側過身子，避過這一禮，笑問道：「咱們繼續？」
孔乙己卻是搖了搖頭，坐到了孔昭對面，端起外甥給他倒的那杯茶水，入口正合適，道：
「不必再問了，昭哥兒學問遠超於我。今後，還望孔先生多指教才是。」
「好說好說。有些口渴了，你先給先生我倒碗茶水來喝喝。若是倒得好了，先生得空就教你兩招。」
孔昭放下手裡的空杯子，示意孔乙己道。
「這——」
孔乙己瞪大了眼睛，本是開玩笑的話，沒想到外甥會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舅舅給外甥倒茶，喊外甥老師，這，這成何體統？
見孔乙己遲疑，少年微微一笑，拉長了語調：
「我這裡還有一本前朝大儒注釋的《禮記》，可惜我本經治的不是《禮》，倒是——」
「我本經治的正是《禮記》！」
孔乙己眼睛倏地一亮，雙目灼灼地看向對面坐著的孔昭，討好道：
「昭哥兒還有大儒注釋的《禮記》？我怎地沒看到？不知是哪一位大儒所注？」
少年卻未回答，目光下垂，一個勁地往炭盆旁放著的茶壺上瞄。
孔乙己恍然，當即伸手執壺，倒了一杯茶水，雙手奉給孔昭，諂笑道：
「先生，請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