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不行的
卻說孔昭回到家中，見門口地上有張大紅帖子。
瞥過一眼，便頭也不回地推開虛掩的腰門進去了。進來掃視一圈，堂屋卻是沒見著孔乙己的身影，孔昭也不在意，放下東西往廚房走去。
灶台上，各式洗淨切好的菜色分門別類擺放整齊。
少年抬眼望去，有白菜、白蘿蔔、小青菜、粉絲、冬筍、鹹肉、風雞、魚圓、蛋餃、肉丸等，葷素皆有，種類齊全。
卻是少了孔乙己的身影。
「舅舅！」
孔昭揚聲喊了一聲。
一個花白的腦袋應聲自灶口冒了出來，見了站在門口的身影，合上手中書冊，起身迎了上去：
「昭哥兒？你怎地回來得這樣早？」
「我看天色不好，怕雪下大了路不好走，就早些回來了，走到半路上果然下起了雪。」
少年眸光掃過孔乙己手上的書，笑問道：「舅舅既收拾好了菜，怎地不去堂屋坐著？廚房到底昏暗些。」
「昭哥兒你不知道，咱們這鄉下地方，野貓、耗子可不少，若是不在這兒看著，備好的菜都要糟蹋了。」
孔乙己說著，將書冊小心收進了懷裡，透過半合的窗戶往外瞧了瞧，道：「既然你回來了，咱們就先吃飯吧，我去把暖鍋和木炭找出來。你看是在廚房吃還是去堂屋？」
「去前面煮罷，堂屋亮堂些。」
孔昭看了看狹窄昏暗的廚房，舀水洗了手，端了兩盤菜往前屋走。
「也好。」
孔乙己應了一聲，去隔壁雜物間尋了暖鍋、木炭出來。
若是他一個人，自然在哪裡吃都無所謂，昭哥兒怕是不習慣在廚房吃飯的。
甥舅二人一塊動手，點火、燒水、調料、下菜，不多時，堂屋內便傳出陣陣食物香味。孔昭、孔乙己二人分坐暖鍋兩邊，從鍋里夾起各色喜歡吃的菜品，說兩句閒話，就著屋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別有一番趣味。
孔乙己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吃了兩筷子菜，支支吾吾地問起外甥去鄭家的情況來。
「舅舅且安心便是，我不會與鄭家有太多牽扯。」
孔昭知道孔乙己的顧慮，用公筷給他夾了一顆肉丸，安撫道：「鄭家門第太高，咱們高攀不起，還是過自己的小日子的好。」
至於他的身世，卻是不打算與孔乙己說起的。
二聖、宗室之間的博弈，對他來說過於遙遠，也不是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少年能夠摻和得了的。
孔昭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煮好的冬筍，新鮮的冬筍鮮嫩中帶著一絲清甜，又在這煮著各色菜品的暖鍋里煮了許久，滋味更盛三分。
「好吃！舅舅你也吃。」
少年舒服地喟嘆一聲，又夾起些冬筍放進自己碗裡。
更何況，便是想摻和進去，也不是現在。
榮國府明年便有一場大造化，直到元春死後，才慢慢走向滅亡，距今起碼還有七八年光景。
當今聖上唯一的那個兒子，雖說體弱多病，可直到賈家覆滅，人可還活著呢！
這麼長的時間，還不知會出什麼變故，他何必湊上去做個奪嫡的炮灰？
萬一當今老樹開花，又生了個健康的兒子怎麼辦？
孔乙己卻是不知道孔昭的想法，聽見外甥說不會與鄭家有什麼牽扯，一顆心頓時就放回了肚子裡，待孔昭再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更是喜得連先前被人羞辱的事兒都忘了。
喜滋滋地將外甥夾的肉丸送進嘴裡——
「呼——，呼呼——，好燙！」
滾燙的肉汁在嘴裡炸開，燙得嘴裡起泡，他都捨不得吐出來。
「舅舅，喝水！」
孔昭見狀，無奈地笑了笑，迅速倒了杯冷水遞到孔乙己手邊，道：「就咱們甥舅兩個吃飯，不急。」
「嗯嗯——」
孔乙己燙得說不出話來，連喝了幾大口涼水，方才好些。
這一場下來，熱得出了許多汗，怕汗水浸濕了放在胸口處的書，又急忙從懷裡將書掏出來，放在一旁的凳上。
「我沒事了，昭哥兒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放下空了的茶碗，見孔昭仍關心地看著自己，孔乙己臉上一紅，聲音都低了兩分。
怎地總是在外甥面前出醜？
他這做舅舅的，一點威嚴都沒有了！
孔昭佯裝沒看出孔乙己臉上的羞惱，低頭繼續吃菜。
準備的各色菜品分量不多，菜品種類卻不少，加在一起，即便二人飯量都不小，也都吃撐了。
飯吃得差不多，孔昭看向旁邊凳子上放著的《禮記》，復又抬頭看了眼正慢悠悠地嗦著粉絲的孔乙己。
暖鍋里煮出來的粉絲，滋味豐富，較之尋常的粉絲味道要好上許多。
是以哪怕孔乙己已經吃飽，卻仍不捨得鍋里的最後一點粉絲，就連衣襟上沾了湯水都顧不得。
哪怕相處日短，他也能看出，孔乙己的經義卻是極熟的，更兼一筆館閣體寫得極好，便是尋常的翰林都不如他。
他不知道孔乙己文章作得如何，可有他這個外甥在，便是差些，也不打緊。
孔昭很快打定了主意，看向嗦粉的孔乙己，問道：
「舅舅，翻年便是童試，你可要下場一試？」
「啊，下場？我嗎？」
孔乙己正嗦著粉，聽了這話，猛地抬起頭，張大了嘴，幾根粉絲從嘴裡滑下來，掉到長衫上，一雙歷經風霜的老眼裡滿是震驚。
「我，我不行的！」感受到腿上傳來的溫熱，孔乙己忙伸手來抓長衫上的粉絲。
吸飽湯汁的粉絲滑不溜手，從骨節分明沒有半點繭子的手上滑落，只留下滿手的湯汁，弄得孔乙己身上到處都是。
孔乙己慌張地從凳子上起來，蹲下身來撿地上的粉絲。
「舅舅！」
孔昭跟著蹲下身，抓住孔乙己的手腕，拉了他起來：
「掉了就算了。若是沒吃飽，咱們再煮一點？你想吃什麼？」
「我......嗝——」
孔乙己打了個飽嗝，垂下眼睛不去看外甥。
從這個角度看去，只能見到他被外甥握住的、沾滿灰塵和湯水的手腕，以及這些時日來他小心愛惜、如今卻滿是污糟的前襟。
孔乙己直愣愣地站著，似是不知所措。
半晌，孔昭方才聽到一道悶悶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昭哥兒，我不行的，不要浪費銀子了！」
瞥過一眼，便頭也不回地推開虛掩的腰門進去了。進來掃視一圈，堂屋卻是沒見著孔乙己的身影，孔昭也不在意，放下東西往廚房走去。
灶台上，各式洗淨切好的菜色分門別類擺放整齊。
少年抬眼望去，有白菜、白蘿蔔、小青菜、粉絲、冬筍、鹹肉、風雞、魚圓、蛋餃、肉丸等，葷素皆有，種類齊全。
卻是少了孔乙己的身影。
「舅舅！」
孔昭揚聲喊了一聲。
一個花白的腦袋應聲自灶口冒了出來，見了站在門口的身影，合上手中書冊，起身迎了上去：
「昭哥兒？你怎地回來得這樣早？」
「我看天色不好，怕雪下大了路不好走，就早些回來了，走到半路上果然下起了雪。」
少年眸光掃過孔乙己手上的書，笑問道：「舅舅既收拾好了菜，怎地不去堂屋坐著？廚房到底昏暗些。」
「昭哥兒你不知道，咱們這鄉下地方，野貓、耗子可不少，若是不在這兒看著，備好的菜都要糟蹋了。」
孔乙己說著，將書冊小心收進了懷裡，透過半合的窗戶往外瞧了瞧，道：「既然你回來了，咱們就先吃飯吧，我去把暖鍋和木炭找出來。你看是在廚房吃還是去堂屋？」
「去前面煮罷，堂屋亮堂些。」
孔昭看了看狹窄昏暗的廚房，舀水洗了手，端了兩盤菜往前屋走。
「也好。」
孔乙己應了一聲，去隔壁雜物間尋了暖鍋、木炭出來。
若是他一個人，自然在哪裡吃都無所謂，昭哥兒怕是不習慣在廚房吃飯的。
甥舅二人一塊動手，點火、燒水、調料、下菜，不多時，堂屋內便傳出陣陣食物香味。孔昭、孔乙己二人分坐暖鍋兩邊，從鍋里夾起各色喜歡吃的菜品，說兩句閒話，就著屋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別有一番趣味。
孔乙己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吃了兩筷子菜，支支吾吾地問起外甥去鄭家的情況來。
「舅舅且安心便是，我不會與鄭家有太多牽扯。」
孔昭知道孔乙己的顧慮，用公筷給他夾了一顆肉丸，安撫道：「鄭家門第太高，咱們高攀不起，還是過自己的小日子的好。」
至於他的身世，卻是不打算與孔乙己說起的。
二聖、宗室之間的博弈，對他來說過於遙遠，也不是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少年能夠摻和得了的。
孔昭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煮好的冬筍，新鮮的冬筍鮮嫩中帶著一絲清甜，又在這煮著各色菜品的暖鍋里煮了許久，滋味更盛三分。
「好吃！舅舅你也吃。」
少年舒服地喟嘆一聲，又夾起些冬筍放進自己碗裡。
更何況，便是想摻和進去，也不是現在。
榮國府明年便有一場大造化，直到元春死後，才慢慢走向滅亡，距今起碼還有七八年光景。
當今聖上唯一的那個兒子，雖說體弱多病，可直到賈家覆滅，人可還活著呢！
這麼長的時間，還不知會出什麼變故，他何必湊上去做個奪嫡的炮灰？
萬一當今老樹開花，又生了個健康的兒子怎麼辦？
孔乙己卻是不知道孔昭的想法，聽見外甥說不會與鄭家有什麼牽扯，一顆心頓時就放回了肚子裡，待孔昭再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更是喜得連先前被人羞辱的事兒都忘了。
喜滋滋地將外甥夾的肉丸送進嘴裡——
「呼——，呼呼——，好燙！」
滾燙的肉汁在嘴裡炸開，燙得嘴裡起泡，他都捨不得吐出來。
「舅舅，喝水！」
孔昭見狀，無奈地笑了笑，迅速倒了杯冷水遞到孔乙己手邊，道：「就咱們甥舅兩個吃飯，不急。」
「嗯嗯——」
孔乙己燙得說不出話來，連喝了幾大口涼水，方才好些。
這一場下來，熱得出了許多汗，怕汗水浸濕了放在胸口處的書，又急忙從懷裡將書掏出來，放在一旁的凳上。
「我沒事了，昭哥兒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放下空了的茶碗，見孔昭仍關心地看著自己，孔乙己臉上一紅，聲音都低了兩分。
怎地總是在外甥面前出醜？
他這做舅舅的，一點威嚴都沒有了！
孔昭佯裝沒看出孔乙己臉上的羞惱，低頭繼續吃菜。
準備的各色菜品分量不多，菜品種類卻不少，加在一起，即便二人飯量都不小，也都吃撐了。
飯吃得差不多，孔昭看向旁邊凳子上放著的《禮記》，復又抬頭看了眼正慢悠悠地嗦著粉絲的孔乙己。
暖鍋里煮出來的粉絲，滋味豐富，較之尋常的粉絲味道要好上許多。
是以哪怕孔乙己已經吃飽，卻仍不捨得鍋里的最後一點粉絲，就連衣襟上沾了湯水都顧不得。
哪怕相處日短，他也能看出，孔乙己的經義卻是極熟的，更兼一筆館閣體寫得極好，便是尋常的翰林都不如他。
他不知道孔乙己文章作得如何，可有他這個外甥在，便是差些，也不打緊。
孔昭很快打定了主意，看向嗦粉的孔乙己，問道：
「舅舅，翻年便是童試，你可要下場一試？」
「啊，下場？我嗎？」
孔乙己正嗦著粉，聽了這話，猛地抬起頭，張大了嘴，幾根粉絲從嘴裡滑下來，掉到長衫上，一雙歷經風霜的老眼裡滿是震驚。
「我，我不行的！」感受到腿上傳來的溫熱，孔乙己忙伸手來抓長衫上的粉絲。
吸飽湯汁的粉絲滑不溜手，從骨節分明沒有半點繭子的手上滑落，只留下滿手的湯汁，弄得孔乙己身上到處都是。
孔乙己慌張地從凳子上起來，蹲下身來撿地上的粉絲。
「舅舅！」
孔昭跟著蹲下身，抓住孔乙己的手腕，拉了他起來：
「掉了就算了。若是沒吃飽，咱們再煮一點？你想吃什麼？」
「我......嗝——」
孔乙己打了個飽嗝，垂下眼睛不去看外甥。
從這個角度看去，只能見到他被外甥握住的、沾滿灰塵和湯水的手腕，以及這些時日來他小心愛惜、如今卻滿是污糟的前襟。
孔乙己直愣愣地站著，似是不知所措。
半晌，孔昭方才聽到一道悶悶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昭哥兒，我不行的，不要浪費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