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來了
「……回鍋肉，魚香肉絲……葷菜兩角，素菜一角五……」
上午十一點，隨著洪傑和李建民的大聲吆喝，攤位周圍不斷有人圍過來。
不過不是周末來趕場的農民。
農民兄弟兜里錢緊，最多蹲在路邊吃碗涼粉、啃個鍋盔就是一頓，眼睛往洪傑黑板上瞟一眼，聽到他們的價位，好多都是稍微過來問一下，然後就走了。
真正往攤子前湊的，穿的多是、白襯衫，胸口別著鋼筆，一看就是附近國營廠的職工。
周末歇班，他們有的來南街逛百貨門市，有的去新華書店蹭書看，有的純粹就是揣著剛發的工資，領著一家老小出來改善生活。
逛到飯點，聞著鐵鍋里飄出來的豆瓣香和紅油味，腳底下就挪不動了。
甚至還有些是二重廠的熟客，洪傑就遇到幾個和他打招呼的技術科人員。
兩張桌子不夠，鄭老爺子還讓人把藥房的桌子搬出來給洪傑他們用，這藥房門口一下就熱鬧起來。
路過的人看到五花肉片煸出燈盞窩，蒜苗脆生生的，紅油亮汪汪地裹著肉片，往白米飯上一拌，混著油香把人夠的口水直流。
那魚香肉絲泡椒的酸香勾人，二刀肉絲嫩滑，酸甜鹹鮮裹得勻勻的，年輕人尤其愛吃。
夫妻肺片這個涼菜和燒椒皮蛋也是熱賣。
有些朋友三四周末逛街難得湊一桌，咬咬牙要點上幾個菜。
甚至還有打幾兩散裝白酒，坐下來就吃起來，完全是一頓像樣的席面。
大人小孩都吃的滿嘴流油。
這年頭，能下館子、敢點葷菜的，還得是捧鐵飯碗的。
農民兄弟不是不想吃，是兜里真掏不出那幾毛錢。
現在每一分錢，在別人手裡都是攥出汗才捨得花出去的。
「洪師傅！」
人群里擠過來一個人。洪傑抬頭，居然是技術科的小周。
他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扣得規規矩矩，頭髮也梳過，看著精神了不少。
旁邊跟著個姑娘，扎兩條麻花辮，穿碎花連衣裙，文文靜靜的，手裡攥著個白色的小包，站在小周身後半步。
「剛才我還說看著有點像你！沒想到還真是你呢！」小周一臉驚喜，「我早上去廠門口，看你攤子不在，問了崗亭的保衛科同志，說不準你在那邊擺了，我還在周圍問了一圈發現你都沒在，結果你到這裡來了啊！」
洪傑手上動作沒停，沖他點了點頭：
「吃飯沒，坐嘛。」
李建民已經麻利地收拾乾淨一張剛吃完離開的摺疊桌，把凳子擺好，又倒了兩碗米湯招呼他們。
小周道了聲謝，拉著姑娘坐下，然後對著洪傑說道：
「洪師傅，我打聽清楚了，搶你攤位的那個是廠里二食堂主任的小舅子，本來就想在附近開館子的，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看到你生意不錯，才搶你位置的，他們應該擺不了好久時間，還是要去開店的，你到時候再回去就行了，這段時間我們技術科還是一樣來照顧你生意，不吃那家的。」
洪傑聽到這裡，露出恍然之色。
不過他今天來就是準備解決這個問題的，至於等到人家走了再回去，他可沒這個打算。
「謝謝你啊周同志！」洪傑客氣的說道。
「嗐，不客氣！」小周擺擺手，然後看了看黑板，讓他女朋友點菜。
他女朋友第一眼先看到夫妻肺片，立馬點了一個，然後又點了個魚香肉絲，還有之前她和小周第一次吃的那個麻婆豆腐。
沒一會兒，魚香肉絲端上桌，夫妻肺片也切好碼盤，澆上紅亮亮的料汁，撒了花生碎和芝麻，翠綠的芹菜段墊在盤邊，端端正正放到小周面前。
小周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肺片送進嘴裡。牛肚脆，牛頭皮糯，紅油的香辣和滷汁的咸鮮在嘴裡層層疊疊地鋪開，他嚼了兩下，眼睛一亮，沖旁邊的姑娘直點頭：「快嘗快嘗！」
姑娘夾了一片牛舌，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的靦腆化開了，眼睛彎了彎，小聲說了句：「好吃。」
小周嘿嘿笑了，又夾了一片牛肚，拌在米飯里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喊：「洪師傅！你這夫妻肺片，比我在成都吃的還地道！」
洪傑笑了笑，沒接話，把鍋里的麻婆豆腐舀出來，澆上紅油，撒一把花椒麵，端給他們。
攤子前的人越來越多。
有東電的技術員，東汽的質檢工，耐火廠的爐前工，還有幾個穿著乾淨中山裝、胸口別著鋼筆的機關幹部。
人實在太多，桌子都不夠用了，有人乾脆點一份回鍋肉蹲在路邊吃。
洪傑兩口鍋輪番開火，李建民端菜收碗找零錢，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每一盤菜的火候、調味都分毫不差。
回鍋肉的蒜苗永遠是脆的，魚香肉絲的酸甜永遠是剛好的，夫妻肺片的紅油永遠是香在前辣在後。
就在這時候，李建民突然扯了扯洪傑的袖子。
「傑哥，你看。」
洪傑抬頭，順著他的目光往街口看去。
陳秀蘭正攙著個老太太，從街口慢慢往這邊走。
老太太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個髻，梳得一絲不苟。右腿明顯不太靈便，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右邊歪一下，全靠陳秀蘭扶著，才走得穩當。
但她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也沒什麼痛苦的表情，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得慢，卻不停。
陳秀蘭額頭上沁著細汗，碎發貼在臉頰上，也不知是累的還是熱的。
她遠遠看見洪傑的攤子，眼睛一亮，騰出一隻手沖這邊揮了揮，喊了一聲：「洪大哥！我們來了！」
沒有計較陳秀蘭的稱呼。
洪傑擦了把手，迎了上去。
老太太抬起頭看他。
她個子不高，剛到洪傑肩膀，但目光清亮，落在洪傑臉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像普通鄉下老太太，倒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值不值得信。
「你就是小洪？」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秀蘭這閨女，在我屋裡忙活了一上午。又是掃地又是擦桌子又是擇菜，我說不用，她非不聽。末了說，是她哥讓她來的。」
洪傑看了陳秀蘭一眼。
陳秀蘭低下頭，耳朵尖紅紅的，攥著老太太胳膊的手卻沒鬆開。
「嬢嬢，是我讓她去的。」洪傑說，「我跟江河哥認識。聽說您腿不好，正好我認識一個老大夫，治這個拿手，就想著接您過來看看。」
「江河那孩子，性子硬，不愛求人。」她嘆了口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這些年，我這腿，拖累他了。」
洪傑擺擺手說道：
「嬢嬢，啥也不說了，先看病。看完了，再過來我這裡吃飯，裡面的老先生已經在等你了。」
陳秀蘭反應過來，立馬攙著老太太另一邊胳膊，往藥鋪走。
藥鋪門口，鄭老爺子正端著搪瓷茶缸，見洪傑攙著人過來，他把茶缸放下，站了起來。
「老爺子，這是我朋友的媽媽，人我帶來了，接下來就勞煩您了。」洪傑說道。
上午十一點，隨著洪傑和李建民的大聲吆喝，攤位周圍不斷有人圍過來。
不過不是周末來趕場的農民。
農民兄弟兜里錢緊，最多蹲在路邊吃碗涼粉、啃個鍋盔就是一頓，眼睛往洪傑黑板上瞟一眼，聽到他們的價位，好多都是稍微過來問一下，然後就走了。
真正往攤子前湊的，穿的多是、白襯衫，胸口別著鋼筆，一看就是附近國營廠的職工。
周末歇班，他們有的來南街逛百貨門市，有的去新華書店蹭書看，有的純粹就是揣著剛發的工資，領著一家老小出來改善生活。
逛到飯點，聞著鐵鍋里飄出來的豆瓣香和紅油味，腳底下就挪不動了。
甚至還有些是二重廠的熟客，洪傑就遇到幾個和他打招呼的技術科人員。
兩張桌子不夠，鄭老爺子還讓人把藥房的桌子搬出來給洪傑他們用，這藥房門口一下就熱鬧起來。
路過的人看到五花肉片煸出燈盞窩，蒜苗脆生生的，紅油亮汪汪地裹著肉片，往白米飯上一拌，混著油香把人夠的口水直流。
那魚香肉絲泡椒的酸香勾人，二刀肉絲嫩滑，酸甜鹹鮮裹得勻勻的，年輕人尤其愛吃。
夫妻肺片這個涼菜和燒椒皮蛋也是熱賣。
有些朋友三四周末逛街難得湊一桌，咬咬牙要點上幾個菜。
甚至還有打幾兩散裝白酒，坐下來就吃起來，完全是一頓像樣的席面。
大人小孩都吃的滿嘴流油。
這年頭，能下館子、敢點葷菜的，還得是捧鐵飯碗的。
農民兄弟不是不想吃，是兜里真掏不出那幾毛錢。
現在每一分錢，在別人手裡都是攥出汗才捨得花出去的。
「洪師傅！」
人群里擠過來一個人。洪傑抬頭，居然是技術科的小周。
他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扣得規規矩矩，頭髮也梳過，看著精神了不少。
旁邊跟著個姑娘，扎兩條麻花辮，穿碎花連衣裙，文文靜靜的，手裡攥著個白色的小包，站在小周身後半步。
「剛才我還說看著有點像你！沒想到還真是你呢！」小周一臉驚喜，「我早上去廠門口，看你攤子不在，問了崗亭的保衛科同志，說不準你在那邊擺了，我還在周圍問了一圈發現你都沒在，結果你到這裡來了啊！」
洪傑手上動作沒停，沖他點了點頭：
「吃飯沒，坐嘛。」
李建民已經麻利地收拾乾淨一張剛吃完離開的摺疊桌，把凳子擺好，又倒了兩碗米湯招呼他們。
小周道了聲謝，拉著姑娘坐下，然後對著洪傑說道：
「洪師傅，我打聽清楚了，搶你攤位的那個是廠里二食堂主任的小舅子，本來就想在附近開館子的，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看到你生意不錯，才搶你位置的，他們應該擺不了好久時間，還是要去開店的，你到時候再回去就行了，這段時間我們技術科還是一樣來照顧你生意，不吃那家的。」
洪傑聽到這裡，露出恍然之色。
不過他今天來就是準備解決這個問題的，至於等到人家走了再回去，他可沒這個打算。
「謝謝你啊周同志！」洪傑客氣的說道。
「嗐，不客氣！」小周擺擺手，然後看了看黑板，讓他女朋友點菜。
他女朋友第一眼先看到夫妻肺片，立馬點了一個，然後又點了個魚香肉絲，還有之前她和小周第一次吃的那個麻婆豆腐。
沒一會兒，魚香肉絲端上桌，夫妻肺片也切好碼盤，澆上紅亮亮的料汁，撒了花生碎和芝麻，翠綠的芹菜段墊在盤邊，端端正正放到小周面前。
小周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肺片送進嘴裡。牛肚脆，牛頭皮糯，紅油的香辣和滷汁的咸鮮在嘴裡層層疊疊地鋪開，他嚼了兩下，眼睛一亮，沖旁邊的姑娘直點頭：「快嘗快嘗！」
姑娘夾了一片牛舌，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的靦腆化開了，眼睛彎了彎，小聲說了句：「好吃。」
小周嘿嘿笑了，又夾了一片牛肚，拌在米飯里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喊：「洪師傅！你這夫妻肺片，比我在成都吃的還地道！」
洪傑笑了笑，沒接話，把鍋里的麻婆豆腐舀出來，澆上紅油，撒一把花椒麵，端給他們。
攤子前的人越來越多。
有東電的技術員，東汽的質檢工，耐火廠的爐前工，還有幾個穿著乾淨中山裝、胸口別著鋼筆的機關幹部。
人實在太多，桌子都不夠用了，有人乾脆點一份回鍋肉蹲在路邊吃。
洪傑兩口鍋輪番開火，李建民端菜收碗找零錢，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每一盤菜的火候、調味都分毫不差。
回鍋肉的蒜苗永遠是脆的，魚香肉絲的酸甜永遠是剛好的，夫妻肺片的紅油永遠是香在前辣在後。
就在這時候，李建民突然扯了扯洪傑的袖子。
「傑哥，你看。」
洪傑抬頭，順著他的目光往街口看去。
陳秀蘭正攙著個老太太，從街口慢慢往這邊走。
老太太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個髻，梳得一絲不苟。右腿明顯不太靈便，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右邊歪一下，全靠陳秀蘭扶著，才走得穩當。
但她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也沒什麼痛苦的表情，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得慢，卻不停。
陳秀蘭額頭上沁著細汗，碎發貼在臉頰上，也不知是累的還是熱的。
她遠遠看見洪傑的攤子，眼睛一亮，騰出一隻手沖這邊揮了揮，喊了一聲：「洪大哥！我們來了！」
沒有計較陳秀蘭的稱呼。
洪傑擦了把手，迎了上去。
老太太抬起頭看他。
她個子不高，剛到洪傑肩膀，但目光清亮，落在洪傑臉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像普通鄉下老太太，倒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值不值得信。
「你就是小洪？」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秀蘭這閨女，在我屋裡忙活了一上午。又是掃地又是擦桌子又是擇菜，我說不用，她非不聽。末了說，是她哥讓她來的。」
洪傑看了陳秀蘭一眼。
陳秀蘭低下頭，耳朵尖紅紅的，攥著老太太胳膊的手卻沒鬆開。
「嬢嬢，是我讓她去的。」洪傑說，「我跟江河哥認識。聽說您腿不好，正好我認識一個老大夫，治這個拿手，就想著接您過來看看。」
「江河那孩子，性子硬，不愛求人。」她嘆了口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這些年，我這腿，拖累他了。」
洪傑擺擺手說道：
「嬢嬢，啥也不說了，先看病。看完了，再過來我這裡吃飯，裡面的老先生已經在等你了。」
陳秀蘭反應過來，立馬攙著老太太另一邊胳膊，往藥鋪走。
藥鋪門口，鄭老爺子正端著搪瓷茶缸，見洪傑攙著人過來，他把茶缸放下，站了起來。
「老爺子，這是我朋友的媽媽，人我帶來了，接下來就勞煩您了。」洪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