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寡人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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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仿佛要將整個鄴城吞噬。

  魏王府的後院深處,一間精舍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燭火在燈罩內不安地跳動,將窗紙上映出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冉閔身著一襲寬鬆的玄色寢衣,盤膝坐於厚厚的蒲團之上。

  他微微仰著頭,下巴上套著一個用來固定胡型的特製模具,那是為了讓修剪後的鬍鬚呈現出倒三角的威嚴狀。

  一名婢女跪坐在他身側,手中捧著一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青銅鏡,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

  另一名婢女則捧著溫熱的濕巾,輕輕敷在他的下頜處。

  在這個時代,剃鬚是一門高風險的手藝活。

  沒有安全刀片,沒有泡沫潤滑,只有一把經過千錘百鍊的「金剛骨」——

  一種薄如蟬翼、鋒利無比的鐵製削刀。

  負責操刀的婢女神情高度緊張,她屏住呼吸,手腕懸空,刀鋒貼著冉閔的皮膚,利用巧勁一點點「削」去多餘的雜毛。

  「大王,水溫可還適宜?」捧盆的婢女戰戰兢兢地問道。

  冉閔閉目養神,腦海中還在盤算著明日朝堂上的布局,隨口應了一聲:「嗯。」

  或許是太過緊張,那捧著木盆的婢女手上一滑,沉重的木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熱水潑灑了一地,濺濕了冉閔的衣擺,也燙到了她的腳踝。

  婢女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腳背的紅腫,連忙磕頭如搗蒜:「奴婢該死!奴婢該死!請大王恕罪!」

  冉閔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睜開眼,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作為穿越者,他雖然極力克制自己的脾氣,但此刻被熱水濺了一身,再加上連日來的高壓,火氣還是蹭地一下冒了上來。

  「笨手笨腳!連盆水都端不穩,要你何用?」冉閔的聲音沉冷,帶著明顯的怒意。

  婢女渾身顫抖,以為大禍臨頭。在這個時代,觸怒君王往往意味著死亡。

  冉閔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股想罵人的衝動。

  他看著那婢女驚恐如鵪鶉般的模樣,心中嘆了口氣:罷了,畢竟是個未成年小姑娘,要是真打了殺了,今晚這覺怕是都睡不安穩。

  「滾出去,換個機靈的來。」

  冉閔擺了擺手,語氣雖然嚴厲,卻沒了殺意。

  婢女千恩萬謝地退下,換了一名新婢女重新跪好。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似乎擾亂了屋內原本凝滯的氣場。

  負責刮須的婢女心神一晃,手中的削刀微微一顫。

  「嘶——」

  刀鋒划過皮膚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冉閔的下頜處,瞬間滲出了一顆殷紅的血珠。

  持刀的婢女瞬間面如土色,手中的刀「噹啷」落地。

  她甚至來不及去擦拭地上的血跡,整個人便癱軟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地板上:「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

  冉閔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血跡,指尖傳來的刺痛感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惡劣。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上位者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都給我跪下!」

  這一聲怒吼如同驚雷,屋內其餘的婢女嚇得紛紛跪倒一片,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們雖然覺得大王今日沒有直接下令斬首,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依然讓人膽寒。

  「一群廢物!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冉閔負手而立,胸口劇烈起伏。

  他不想殺人,但他需要發泄,更需要讓這些人長點記性。

  這要是換做別人,恐怕這些笨手笨腳的婢女早就被砍了頭,屍體扔出去餵狗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輕盈的腳步聲。

  「夫君!怎麼回事?」

  隨著一聲柔婉的呼喚,董璇快步走入。

  她身穿淡青色長裙,髮髻微亂,顯然是聽到動靜後匆忙趕來的。

  她無視地上的狼藉和跪倒的眾人,徑直走到冉閔面前,目光落在他下巴那抹刺眼的鮮紅上。


  「怎麼流血了?」董璇的聲音里滿是心疼,她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輕輕按在冉閔的傷口上。

  冉閔看著董璇關切的眼神,心中的怒火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指著地上的婢女們:「這幫丫頭,笨得讓人頭疼。打翻了水盆不說,還刮傷了寡人。」

  董璇聞言,轉頭看向那些瑟瑟發抖的婢女,眼神軟了下來。

  她轉過身,輕輕拉了拉冉閔的衣袖,柔聲道:「夫君,她們還小,沒見過世面,被你的氣勢嚇到了才會出錯。今日你也累了,何必跟她們一般見識?若是為了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妾身才是要心疼了。」

  冉閔看著妻子溫柔似水的臉龐,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動,露出一絲苦笑。

  「罷了,罷了。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定要重重責罰她們。」」冉閔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所有的煩惱,「都起來吧,滾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眾婢女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屋子,臨走前還不忘感激地看了一眼董璇。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冉閔頹然地坐回蒲團上,伸手扯掉了下巴上的模具,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董璇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削刀和銅鏡,重新放回案上,然後跪坐在冉閔身後,伸出纖細的雙手,輕輕按壓著他緊蹙的眉頭。

  「還在為前朝的事煩心?」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眉頭皺得這樣緊,都能夾死一隻蚊子了。」

  冉閔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將其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那掌心的溫度,是他在這冰冷亂世中唯一的慰藉。

  「夫君,」董璇繼續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粗糙的皮膚:「妾身不求什麼大富大貴,也不求什麼萬世流芳。」

  「妾身只希望咱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這世道太亂了,人命如草芥,妾身不想看你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動怒,更不想看你把自己逼得太緊。」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那是亂世中一個普通女子最卑微也最奢侈的願望。

  冉閔的心猛地一痛。

  他轉過身,看著董璇眼中閃爍的淚光。

  他知道,自己雖然擁有超越千年的見識,卻依然無法改變這個時代的殘酷。

  冉閔不想做暴戾之人,不想隨意殺戮,但這亂世卻逼著他不得不拿起屠刀。

  「璇兒,」冉閔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些事情,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寡人手中的劍一旦出鞘,便再也收不回了。我想給咱們一家人掙一個太平盛世,就必須殺光所有的敵人。」

  他頓了頓,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決絕,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孤勇。

  「寡人沒得選。既然想爭奪這天下,就只能義無反顧,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董璇看著他,淚水終於滑落。她知道,她勸不了他。

  這個男人,他的骨子裡流淌著英雄的血液,他的命運早已與這片土地緊緊相連。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冉閔緊緊地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知道,這份溫情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最堅硬的鎧甲。

  為了這份溫情,他必須變得更強,更狠,更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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