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示之以寬,示之以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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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魏王府的內寢剛剛熄了燈。

  冉閔剛解下衣袍,正準備與董璇歇息,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大王!急報!」

  周成渾身是汗,甚至來不及通報便跑了過來,聲音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苻洪之子苻健,趁亂率部突圍!好在王泰將軍早有防備,在城西設下埋伏,已將苻健生擒!現已被押至府外!」

  冉閔披衣起身,眼中沒有絲毫睡意,反而閃過一絲精光。

  周成抱拳讚嘆道:「大王真是神機妙算!若非您提前叮囑王泰將軍嚴防死守,真讓這苻健跑了,日後必是大患啊!」

  「帶他進來。」冉閔淡淡吩咐了一句,隨即轉身對身後的侍從道,「還有,去把姚襄也給本王叫來。」

  片刻後,魏王府大堂燈火重明。

  苻健被五花大綁地押了上來。

  這位氐族首領的兒子此刻衣甲染血,髮髻散亂,顯得極為狼狽,但他那雙眼睛卻像狼一樣,死死盯著冉閔,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緊隨其後的是姚襄。

  他雖未被捆綁,但面色蒼白,雙手在袖中緊緊握拳。

  他不知道冉閔此時召見他是何用意,是要殺雞儆猴,連同他一起斬了?

  還是另有圖謀?

  姚襄心中忐忑萬分。

  他父親姚弋仲和苻洪,屯兵於李城,虎視眈眈,明擺著是跟冉閔作對。

  在這種情況下,姚襄是冉閔的話,一怒之下,把「人質」處死,也不無可能。

  他覺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肉,只能搏一搏了。

  冉閔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目光玩味地落在苻健身上。

  「苻健,」冉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走,跟寡人說一聲便是,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弄得這般狼狽,何苦來哉?」

  苻健咬著牙,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語。

  冉閔也不惱,揮了揮手:「鬆綁。」

  左右侍衛一愣,但還是依言上前,割斷了苻健身上的繩索。

  苻健揉著手腕,一臉錯愕地看著冉閔,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幹什麼。

  冉閔站起身,負手走到兩人面前,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你們兩個,帶著各自的部曲家眷,走吧。」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苻健愣住了,姚襄更是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魏王,你……當真?」姚襄聲音顫抖,難以置信地問道。

  冉閔沒有直接回答姚襄,而是看向苻健,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

  苻健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問道:「冉閔,你就不怕放了我,是放虎歸山?」

  「虎?」

  冉閔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逼近苻健一步,強大的氣場逼得苻健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在寡人眼中,你,還稱不上猛虎。」冉閔的聲音冷冽如刀,「回去告訴苻洪,還有姚弋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姚襄,最後定格在苻健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石沖已經反了。二位若是也想造反,不如一起上。我冉閔,不懼。」

  大堂內一片死寂。

  苻健深深地看了冉閔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倔強,而是一種深深的忌憚與震撼。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姚襄站在原地,看著苻健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端坐在那裡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冉閔,心中五味雜陳。

  他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或者至少會被扣為人質。

  可冉閔竟然真的放了他們,甚至還要放走剛剛抓獲的苻健。

  看著苻健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姚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悔意。

  他真的放走了苻健……

  如果我也走了,是不是就錯過了什麼?如果我不走,冉閔會如何待我?

  姚襄看著冉閔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臉龐,第一次覺得,這個被他視為「篡逆漢兒」的冉閔,或許真的有著吞吐天地的野心與實力。


  ……

  魏王府巍峨的門樓下,夜風卷著初春的寒意,將火把吹得獵獵作響。

  苻健那一行人的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鄴城深邃的夜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周成站在王泰身側,手裡按著刀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的困惑與不甘。

  他終於忍不住,湊上前低聲問道:「王將軍,那苻健可是苻洪的嫡子,也是咱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大魚。」

  「咱們手裡握著他的兒子,還有姚弋仲的兒子姚襄,這本是牽制那兩個老狐狸最好的籌碼。怎麼……怎麼就這麼輕易放了?」

  「這要是讓他們回去重整旗鼓,咱們豈不是自找麻煩?」

  王泰聞言,輕輕撫摸著下巴上剛修剪整齊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目光深邃地望著苻健離去的方向,仿佛看穿了那重重夜幕下的暗流涌動。

  待周成說完,王泰才緩緩轉過頭,眼神清明而銳利,對著周成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點撥:「周將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們這位大王,走的一步棋,遠比單純的『扣人質』要高明得多。」

  周成一愣,看向王泰:「王將軍,此話怎講?」

  王泰轉過身,面向魏王府內那燈火通明的大堂,聲音沉穩地分析道:「如今的朝廷,看似據有鄴城,實則四面楚歌。」

  「石祗在襄國虎視眈眈,石苞在長安枕戈待旦,石沖更是已經起兵南下,東晉在南方窺伺,而苻洪、姚弋仲這些人,更是牆頭草,風吹兩邊倒。你以為扣著他們的兒子,他們就會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嗎?」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非也。苻洪、姚弋仲皆是亂世梟雄,生性多疑且殘忍。」

  「在他們眼中,兒子的性命固然重要,但遠不及手中的兵權和地盤重要。若是逼急了,他們反而會破罐子破摔,聯合石沖死磕鄴城。」

  「到時候,咱們手裡的人質不僅沒用,反而成了燙手山芋,殺之無用,留之招禍。」

  周成聽得有些發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大王這是……」

  「大王放人,是一石三鳥之計。」王泰眼中閃過一絲欽佩:「第一,這叫示之以寬。放走苻健,讓天下人看看,咱們大王有吞吐天地的胸襟,非是那種只會殺戮的暴虐之徒,這能收攏不少人心。」

  「第二,這叫示之以強。苻健回去後,定會向苻洪哭訴大王的威勢。大王通過苻健之口傳到李城,會讓苻洪和姚弋仲明白,大王手裡還有底牌,根本不怕他們反水。這種心理上的震懾,比幾萬人馬更管用。」

  說到這,王泰壓低了聲音,湊近周成道:「至於這第三點嘛……才是最關鍵的。你想想,苻健和姚襄這兩人,若是留在鄴城,那就是不小的隱患。」

  「萬一哪天敵軍兵臨城下,圍困鄴城,這兩人在城內若是勾結舊部,來個裡應外合,咱們豈不是要腹背受敵?」

  「與其把隱患留在家裡,不如放虎歸山,讓他們回去,反而成了大王安插在敵營的一枚『活棋』,時刻提醒著那兩個老狐狸,咱們大王連他們的兒子都敢放,何懼之有?」

  周成聽罷,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隨即又是豁然開朗。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衝著王泰豎起了大拇指,又對著堂內深深一拜,由衷地讚嘆道:「妙啊!真是妙!末將只知打仗衝鋒,哪懂這些彎彎繞。」

  「大王這是把人心算計到了骨子裡!大王英明,王將軍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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