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此去經年
轉眼之間，已經是廣順三年。
在解決了兗州之患後，這一年除了來自契丹和河東的小規模入寇外，足以稱得上安穩了。
而在自兗州之後，郭威狠抓吏治，或殺或罷了諸多貪官污吏，一時倒頗有幾分政治清明之景象。
雖然吏治之弊積重已久，並非一年半載能輕易解決，可至少開了一個好頭。也能稍稍遏制些人禍，至少鍘刀能讓官吏們在隨意殺人前多掂量一下自家有幾顆腦袋。
唯獨在廣順二年六月之時，開封暴雨成災，鄭州乾脆有黃河決口。
雖說在皇帝郭威的治理下，水災的影響被以儘可能快的速度控制住了，然郭威終究是擔心黃河再度決口。
於是乎，去年冬，郭威便已經下詔讓沿河州縣於農閒之時徵發民夫，修利河堤。
正月十五上元節剛過，皇帝郭威乃遣年後才被冊封的晉王、檢校司空、同平章事郭信為使，巡視河堤。
唯獨在郭信離開之時，東京城中忽有流言，言說天子本欲在冊立晉王后加授晉王開封府尹，卻被樞密使兼同平章事王峻所阻。
在此之前，諸如郭榮、李重進、鄭仁誨、向訓等天子腹心近臣，在大周初立之時並未怎麼加官升職，待到後來，每每要升職加官，王峻常有不滿嫉妒之態，此流言一出，朝中官員聞之，竟多有相信之人。
當然，這時候郭信已經帶著人馬出發了，東京流言蜚語對在路上的他來說全無影響。
且說郭信在年後雖然並未當上開封府尹，可畢竟已經正式封了王，哪怕他依舊陪著郭威住在皇宮，沒有分府別住，王府的一應屬官也在配置之中。
除了被拿來借用威望，也是去年郭信加冠時親自給郭信取字「明遠」的馮道被任命為了王傅，餘下屬官們多是郭信熟悉之人。
譬如總管王府事務的長史便是由日常教導郭信經史的王溥來擔任，協助長史的司馬則是由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王殷長子王承誨擔任，當初郭威黃袍加身前，王承誨還當過郭信的小百科全書。後者去年年底隨父入朝，身上還領著飛龍使。
又有與郭信關係極好的魏仁浦擔任王友，曹彬鞏巡等舊人自不必說，就連趙匡胤都被郭信薅來了，當上了帳內府典軍，專門負責郭信出行時的安全。
而郭信在離京之後，並未向西去往去年才決口的鄭州，而是直奔東京之北的滑州。
彼處滑州刺史也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竟帶人出城二十里來迎。
郭信見到此人，在寒暄之餘也不免感慨。
甚至還不忘問一問此人身邊一親隨甲冑是否合身，直引得對方激動莫名，似乎沒想到過了一年多郭信還記得他。
沒錯，此人就是當初在東京稱得上救下郭信一命的趙鳳了，去年對方因討滅盜賊有功，升遷至此。
且說郭信一行，連帶官吏將士俱被趙鳳遠來相迎至滑州城，入城之後，趙鳳竟自家先搬出滑州府衙，要讓給郭信一行居住。
郭信自是推辭，但見趙鳳堅持，且對方家眷早已搬離，加之天色已晚，隨行官吏不免疲乏，也就答應了下來。
當日，雙方只是稍作寒暄，趙鳳也知郭信等人疲憊，早早告退。
而郭信這邊，身兼晉王長史、工部侍郎、翰林學士的王溥卻顧不得休息，而是在郭信休息之後，分別召見留守府衙的小吏。
這番動作，當夜便被傳入趙鳳耳中，讓趙鳳忍不住胡思亂想，半夜未眠。
次日一早，郭信便派人召趙鳳來見，並以王溥、趙匡胤、曹彬三人陪同在側，而趙鳳只帶了被郭信記住的親隨趙黑背。
趙鳳早知郭信來意，落座之後未有幾句，便談及河堤之事。
言語之間趙鳳對自己頗為自信，就連稱呼也顯得格外熱切：「殿下儘管放心，有我在滑州，不論多大的水，定保滑州河堤不壞！殿下放心，臣一定為殿下守好滑州！」
郭信聽了趙鳳表忠心的話，自也懇切：「君是故人，我當然信得過，然我此行乃是奉皇命，若初來滑州便因私而不做巡查，豈非讓沿河州縣當我此行敷衍了事？我此次直奔滑州而來，正是要求一個善始。」
趙鳳爽快笑道：「殿下要查，臣一定全力相助……只是殿下恕臣直言，這沿河州縣這般多，若要巡查一圈，非得數月之功不可，何不有所側重？」
郭信答應地也很爽快。
一時間賓主盡歡。
然趙鳳在離開府衙之後，原本笑了半晌的臉卻陡然陰沉起來，他轉頭問趙黑背：「昨日那王溥遍召小吏，我遣人去問，都說王溥只問了些州府閒雜小事，還有什麼河上民夫每日的飯食，你說，他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趙黑背沉默以對。
趙鳳也不在意，繼續在趙黑背面前說道：「當初陛下下詔要供給修河丁夫日食，我可不沒怎麼剋扣，至多加些泥糠罷了，還更能吃飽呢！如今王溥莫不是要抓著這點來對付我？」
趙黑背依舊無言。
趙鳳又吩咐道：「這樣，你親自去一趟河堤處，交待下去，自入冬修河堤以來，來修河的丁夫每日都能吃飽！」
趙黑背終於開口了：「剩下那些混雜了泥糠的糧食又該如何？」
「肯定先收起來！」趙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趙黑背低眉鼠眼躬身告退，不久後便騎馬出城去了。
而滑州城本就在黃河邊上，當日中午前，趙黑背便回來了。
此時，郭信已經在府衙設宴了，趙鳳依舊帶著趙黑背赴宴。
讓趙鳳有些意外的是，郭信這邊早上的曹彬不見了，多了一個張阿順，還有一個文官，他只知道是晉王的勞什子參軍好似叫昝居潤的。
而最令他意外的是，在他與趙黑背到來之後，那張阿順竟主動起身拉著趙黑背也在席間落座。甚至晉王還主動向那什麼參軍介紹昔日與趙黑背一道射殺亂兵的故事。
聞此，他也只好帶著不安坐下了。
起初，酒宴之上眾人只分享過往，趙鳳稍稍安心，然酒過三盞，卻見之前不在的曹彬回來了，且還在郭信耳邊說了兩句話。在曹彬退去後他就見郭信陡然舉杯對他說道——「趙君可還記得昔日離京之時，我所贈之言？」
趙鳳心頭一緊，立刻舉杯應道：「絕不敢忘！」
「但我卻覺得我贈錯了！」郭信緩緩搖頭，「蜀地孟昶早些年的確算是勵精圖治，然近年來，卻耽於安樂。正應了魏徵那句『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
趙鳳在見郭信搖頭時已是不安，待聽到最後，不安消去了不少，畢竟他也是讀過書的，想著魏徵這話到底是勸諫居多。乾脆舉杯道：「還請殿下放心，臣絕不會如孟昶一般半途而廢！」
「若是如此，當然是最好！」郭信笑了笑，在喝完杯中之酒後，忽又看向了另一人，「黑背，你上午出城去做何事了？」
趙鳳頭皮一麻，卻聽砰的一聲，卻是趙黑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在解決了兗州之患後，這一年除了來自契丹和河東的小規模入寇外，足以稱得上安穩了。
而在自兗州之後，郭威狠抓吏治，或殺或罷了諸多貪官污吏，一時倒頗有幾分政治清明之景象。
雖然吏治之弊積重已久，並非一年半載能輕易解決，可至少開了一個好頭。也能稍稍遏制些人禍，至少鍘刀能讓官吏們在隨意殺人前多掂量一下自家有幾顆腦袋。
唯獨在廣順二年六月之時，開封暴雨成災，鄭州乾脆有黃河決口。
雖說在皇帝郭威的治理下，水災的影響被以儘可能快的速度控制住了，然郭威終究是擔心黃河再度決口。
於是乎，去年冬，郭威便已經下詔讓沿河州縣於農閒之時徵發民夫，修利河堤。
正月十五上元節剛過，皇帝郭威乃遣年後才被冊封的晉王、檢校司空、同平章事郭信為使，巡視河堤。
唯獨在郭信離開之時，東京城中忽有流言，言說天子本欲在冊立晉王后加授晉王開封府尹，卻被樞密使兼同平章事王峻所阻。
在此之前，諸如郭榮、李重進、鄭仁誨、向訓等天子腹心近臣，在大周初立之時並未怎麼加官升職，待到後來，每每要升職加官，王峻常有不滿嫉妒之態，此流言一出，朝中官員聞之，竟多有相信之人。
當然，這時候郭信已經帶著人馬出發了，東京流言蜚語對在路上的他來說全無影響。
且說郭信在年後雖然並未當上開封府尹，可畢竟已經正式封了王，哪怕他依舊陪著郭威住在皇宮，沒有分府別住，王府的一應屬官也在配置之中。
除了被拿來借用威望，也是去年郭信加冠時親自給郭信取字「明遠」的馮道被任命為了王傅，餘下屬官們多是郭信熟悉之人。
譬如總管王府事務的長史便是由日常教導郭信經史的王溥來擔任，協助長史的司馬則是由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王殷長子王承誨擔任，當初郭威黃袍加身前，王承誨還當過郭信的小百科全書。後者去年年底隨父入朝，身上還領著飛龍使。
又有與郭信關係極好的魏仁浦擔任王友，曹彬鞏巡等舊人自不必說，就連趙匡胤都被郭信薅來了，當上了帳內府典軍，專門負責郭信出行時的安全。
而郭信在離京之後，並未向西去往去年才決口的鄭州，而是直奔東京之北的滑州。
彼處滑州刺史也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竟帶人出城二十里來迎。
郭信見到此人，在寒暄之餘也不免感慨。
甚至還不忘問一問此人身邊一親隨甲冑是否合身，直引得對方激動莫名，似乎沒想到過了一年多郭信還記得他。
沒錯，此人就是當初在東京稱得上救下郭信一命的趙鳳了，去年對方因討滅盜賊有功，升遷至此。
且說郭信一行，連帶官吏將士俱被趙鳳遠來相迎至滑州城，入城之後，趙鳳竟自家先搬出滑州府衙，要讓給郭信一行居住。
郭信自是推辭，但見趙鳳堅持，且對方家眷早已搬離，加之天色已晚，隨行官吏不免疲乏，也就答應了下來。
當日，雙方只是稍作寒暄，趙鳳也知郭信等人疲憊，早早告退。
而郭信這邊，身兼晉王長史、工部侍郎、翰林學士的王溥卻顧不得休息，而是在郭信休息之後，分別召見留守府衙的小吏。
這番動作，當夜便被傳入趙鳳耳中，讓趙鳳忍不住胡思亂想，半夜未眠。
次日一早，郭信便派人召趙鳳來見，並以王溥、趙匡胤、曹彬三人陪同在側，而趙鳳只帶了被郭信記住的親隨趙黑背。
趙鳳早知郭信來意，落座之後未有幾句，便談及河堤之事。
言語之間趙鳳對自己頗為自信，就連稱呼也顯得格外熱切：「殿下儘管放心，有我在滑州，不論多大的水，定保滑州河堤不壞！殿下放心，臣一定為殿下守好滑州！」
郭信聽了趙鳳表忠心的話，自也懇切：「君是故人，我當然信得過，然我此行乃是奉皇命，若初來滑州便因私而不做巡查，豈非讓沿河州縣當我此行敷衍了事？我此次直奔滑州而來，正是要求一個善始。」
趙鳳爽快笑道：「殿下要查，臣一定全力相助……只是殿下恕臣直言，這沿河州縣這般多，若要巡查一圈，非得數月之功不可，何不有所側重？」
郭信答應地也很爽快。
一時間賓主盡歡。
然趙鳳在離開府衙之後，原本笑了半晌的臉卻陡然陰沉起來，他轉頭問趙黑背：「昨日那王溥遍召小吏，我遣人去問，都說王溥只問了些州府閒雜小事，還有什麼河上民夫每日的飯食，你說，他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趙黑背沉默以對。
趙鳳也不在意，繼續在趙黑背面前說道：「當初陛下下詔要供給修河丁夫日食，我可不沒怎麼剋扣，至多加些泥糠罷了，還更能吃飽呢！如今王溥莫不是要抓著這點來對付我？」
趙黑背依舊無言。
趙鳳又吩咐道：「這樣，你親自去一趟河堤處，交待下去，自入冬修河堤以來，來修河的丁夫每日都能吃飽！」
趙黑背終於開口了：「剩下那些混雜了泥糠的糧食又該如何？」
「肯定先收起來！」趙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趙黑背低眉鼠眼躬身告退，不久後便騎馬出城去了。
而滑州城本就在黃河邊上，當日中午前，趙黑背便回來了。
此時，郭信已經在府衙設宴了，趙鳳依舊帶著趙黑背赴宴。
讓趙鳳有些意外的是，郭信這邊早上的曹彬不見了，多了一個張阿順，還有一個文官，他只知道是晉王的勞什子參軍好似叫昝居潤的。
而最令他意外的是，在他與趙黑背到來之後，那張阿順竟主動起身拉著趙黑背也在席間落座。甚至晉王還主動向那什麼參軍介紹昔日與趙黑背一道射殺亂兵的故事。
聞此，他也只好帶著不安坐下了。
起初，酒宴之上眾人只分享過往，趙鳳稍稍安心，然酒過三盞，卻見之前不在的曹彬回來了，且還在郭信耳邊說了兩句話。在曹彬退去後他就見郭信陡然舉杯對他說道——「趙君可還記得昔日離京之時，我所贈之言？」
趙鳳心頭一緊，立刻舉杯應道：「絕不敢忘！」
「但我卻覺得我贈錯了！」郭信緩緩搖頭，「蜀地孟昶早些年的確算是勵精圖治，然近年來，卻耽於安樂。正應了魏徵那句『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
趙鳳在見郭信搖頭時已是不安，待聽到最後，不安消去了不少，畢竟他也是讀過書的，想著魏徵這話到底是勸諫居多。乾脆舉杯道：「還請殿下放心，臣絕不會如孟昶一般半途而廢！」
「若是如此，當然是最好！」郭信笑了笑，在喝完杯中之酒後，忽又看向了另一人，「黑背，你上午出城去做何事了？」
趙鳳頭皮一麻，卻聽砰的一聲，卻是趙黑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