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煙火
黃河南岸，郭威正立在一處矮坡上望著東京城失神，幾聲呼喊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文仲，文仲……你聽說了嗎？劉承祐那廝死了，他竟然死了，我只恨沒能親自手刃他！」
文仲是郭威的字，如今敢在軍中以字稱呼郭威，只有寥寥數人，說話的王峻便是其中之一。
呼喊間王峻已經來到郭威面前，見郭威並未著甲，聞得此訊後面上也不見半點喜色，和郭威同病相憐的他如何猜不出郭威所想？
早在澶州時他們就已經得到了消息，郭威與他留在東京的家眷都被劉承祐派人所殺，二人都已經是孤家寡人了。
眼見著郭威又開始如先前一般望著東京城發呆，王峻起初還有耐心等一等，但久不見郭威回應，王峻終究按捺不住，問道：「接下來如何行事，文仲可有章程？」
但見郭威似有遲疑之態，王峻乾脆道：「文仲別忘了，在滑州之時，我當眾向眾軍士做了許諾，若要違背，今日之劉承祐便是明日之我等！」
郭威沉默良久，在王峻的逼視之下，終於緩緩開口，吐出了仿佛重若千鈞的兩個字：「進城！」
王峻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容。
此後，郭威引軍至劉銖所在的玄化門，然而驅趕走了劉承祐的劉銖同樣沒有給郭威開門，還下令以箭雨射之。郭威並未因此怒而攻城，而是另選迎春門入城。
領兵入城後，郭威只派遣了前曹州防禦使何福進帶兵守衛皇宮南門明德門，然後便直奔自家的私第，似是要不問世事了。
……
此時，尚在趙鳳家中的郭信並不知道郭威的動向，只有一個虛職的趙鳳也打探不到這種消息。
自趙鳳將被他射死的兩名禁軍扒掉皮甲丟在巷子口後，此處巷子便再沒被趁機生亂的禁軍滋擾過。而趁此機會，郭信也放棄了擺爛，在趙鳳的幫助下認真研究起了手弩的用法——就和郭信無師自通的中原官話一樣，這手弩他才試了兩次，準頭就已經相當可以了。
唯一有點遺憾的是，手弩上弦還挺費力氣，郭信到底年紀小，只能讓張阿順替他上弦。
這般一直到下午，郭信都未見到什麼大的亂象。
就在郭信以為這一場改朝換代即將安穩地進行之際，他忽然覺察到了北邊有黑色濃煙升起。
失火了？郭信腦海中陡然浮出一念，卻又本能地覺得應當不是這麼簡單。
而同樣覺察到濃煙的趙鳳立刻緊張起來，飛快地帶著自家部曲和召集來的青壯去守巷口和亦被翻越的坊牆，腳步比之前巡街禁軍來此鬧事時要快多了。
郭信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儘管他心中還有些難以置信——根據他所看過的一些高端網文和高端歷史正劇，郭威郭榮父子的人性應該在五代皇帝中遙遙領先了，竟也會如此嗎？
郭信並未猶豫太久，他看了一眼張阿順，後者立刻握緊了白再榮所贈的腰刀，然後郭信便自行套上簡陋的皮甲，握緊手弩，出門去了。
起初，巷子口並無什麼異動。趙鳳還搬來了胡床，與郭信一道坐著等候。
唯有城北各處越來越多冒出黑煙的地方，正時刻提醒著郭信，他並沒有誤會。
坐了一陣之後，郭信問趙鳳道：「若亂兵來，以我身份示之，能否保此地安穩？」
「恐難以取信於亂兵，且亂兵歸屬，尚未可知。」趙鳳臉上依舊帶著些許笑意，「三郎儘管安坐，必不使鼠輩擾亂此地。」
郭信聽後，便沒有強求。
而巷口的太平也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有散亂的軍士出現在了巷口。先是有數人在看到巷口的屍體和嚴陣以待的趙鳳等人後立刻退去，趙鳳都聽之任之。但時間並未過去太久，便有自恃兇惡的軍士呼朋引伴要衝進來。
趙鳳對此全然不懼，一面招呼麾下小心戒備，一面搭弓射箭，每每都去射排在最前面的軍士。
最終，在兩人中箭之後，匯聚起來的七八位軍士不願再冒險，退出了巷口。
頗為緊張的郭信見狀稍稍鬆了口氣，然後才意識到，這些人去的方向，正是白再榮的宅院所在。
他連忙問趙鳳道：「大將軍，不知白公處能否守得住？」
趙鳳一怔，似乎沒想到郭信會問出這話，略一沉吟後答道：「白再榮久經軍旅，肯定會有所防備。」
郭信微微頷首。
此後又有亂兵路過，但見巷子裡的陣勢，盡皆退卻，只是他們離開的方向，都是白再榮宅院的方向。
數次之後，郭信忍耐不住，再度問道：「大將軍，白公那裡，真能守住？」
趙鳳這一回沉吟地更久了，最終答道：「白再榮曾任侍衛親軍護聖左廂指揮使，禁軍中的舊人應都聽說過他的貪財之名。」
郭信聽後，一時恍然，坐在胡床上，不再去問趙鳳了。
然而安靜了不過十幾秒，心中的羞愧和不安促使著郭信再度開口：「我想去看看白公處如今是何模樣。」
「三郎當知，以我之力，只足以護住此巷。」趙鳳定定地望著郭信，又補充說，「白再榮那晚贈刀，半是被迫，要我說實在算不上什麼恩情，三郎不必理會，也不必愧疚。」
郭信正視趙鳳，沒有絲毫避讓之意：「若我今日對白再榮不管不顧，大將軍難道不會擔心我日後也對你不管不顧嗎？」
趙鳳終究無奈，他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道：「我與三郎同去！」
「不可，此巷全賴大將軍坐鎮，大將軍離開不得，此事是我的私心，豈能慷他人之慨？」郭信微微搖頭，果斷拒絕。然後轉頭指著趙鳳家宅位於巷口處的外牆道，「我先攀上彼處牆頭，留意外面動靜，那裡應能看到些白宅之事，也能防著有人翻牆而入。」
趙鳳聞言心底悄悄鬆了口氣，又對著身側吩咐道：「黑背，你隨三郎去，護好三郎！」
黑背也姓趙，正是上午給郭信換皮甲那一位，此時他已經穿上了上午從死人身上拔下來的皮甲，論起精細程度，倒比郭信身上的強多了。
這一回，郭信沒有拒絕。
「文仲，文仲……你聽說了嗎？劉承祐那廝死了，他竟然死了，我只恨沒能親自手刃他！」
文仲是郭威的字，如今敢在軍中以字稱呼郭威，只有寥寥數人，說話的王峻便是其中之一。
呼喊間王峻已經來到郭威面前，見郭威並未著甲，聞得此訊後面上也不見半點喜色，和郭威同病相憐的他如何猜不出郭威所想？
早在澶州時他們就已經得到了消息，郭威與他留在東京的家眷都被劉承祐派人所殺，二人都已經是孤家寡人了。
眼見著郭威又開始如先前一般望著東京城發呆，王峻起初還有耐心等一等，但久不見郭威回應，王峻終究按捺不住，問道：「接下來如何行事，文仲可有章程？」
但見郭威似有遲疑之態，王峻乾脆道：「文仲別忘了，在滑州之時，我當眾向眾軍士做了許諾，若要違背，今日之劉承祐便是明日之我等！」
郭威沉默良久，在王峻的逼視之下，終於緩緩開口，吐出了仿佛重若千鈞的兩個字：「進城！」
王峻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容。
此後，郭威引軍至劉銖所在的玄化門，然而驅趕走了劉承祐的劉銖同樣沒有給郭威開門，還下令以箭雨射之。郭威並未因此怒而攻城，而是另選迎春門入城。
領兵入城後，郭威只派遣了前曹州防禦使何福進帶兵守衛皇宮南門明德門，然後便直奔自家的私第，似是要不問世事了。
……
此時，尚在趙鳳家中的郭信並不知道郭威的動向，只有一個虛職的趙鳳也打探不到這種消息。
自趙鳳將被他射死的兩名禁軍扒掉皮甲丟在巷子口後，此處巷子便再沒被趁機生亂的禁軍滋擾過。而趁此機會，郭信也放棄了擺爛，在趙鳳的幫助下認真研究起了手弩的用法——就和郭信無師自通的中原官話一樣，這手弩他才試了兩次，準頭就已經相當可以了。
唯一有點遺憾的是，手弩上弦還挺費力氣，郭信到底年紀小，只能讓張阿順替他上弦。
這般一直到下午，郭信都未見到什麼大的亂象。
就在郭信以為這一場改朝換代即將安穩地進行之際，他忽然覺察到了北邊有黑色濃煙升起。
失火了？郭信腦海中陡然浮出一念，卻又本能地覺得應當不是這麼簡單。
而同樣覺察到濃煙的趙鳳立刻緊張起來，飛快地帶著自家部曲和召集來的青壯去守巷口和亦被翻越的坊牆，腳步比之前巡街禁軍來此鬧事時要快多了。
郭信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儘管他心中還有些難以置信——根據他所看過的一些高端網文和高端歷史正劇，郭威郭榮父子的人性應該在五代皇帝中遙遙領先了，竟也會如此嗎？
郭信並未猶豫太久，他看了一眼張阿順，後者立刻握緊了白再榮所贈的腰刀，然後郭信便自行套上簡陋的皮甲，握緊手弩，出門去了。
起初，巷子口並無什麼異動。趙鳳還搬來了胡床，與郭信一道坐著等候。
唯有城北各處越來越多冒出黑煙的地方，正時刻提醒著郭信，他並沒有誤會。
坐了一陣之後，郭信問趙鳳道：「若亂兵來，以我身份示之，能否保此地安穩？」
「恐難以取信於亂兵，且亂兵歸屬，尚未可知。」趙鳳臉上依舊帶著些許笑意，「三郎儘管安坐，必不使鼠輩擾亂此地。」
郭信聽後，便沒有強求。
而巷口的太平也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有散亂的軍士出現在了巷口。先是有數人在看到巷口的屍體和嚴陣以待的趙鳳等人後立刻退去，趙鳳都聽之任之。但時間並未過去太久，便有自恃兇惡的軍士呼朋引伴要衝進來。
趙鳳對此全然不懼，一面招呼麾下小心戒備，一面搭弓射箭，每每都去射排在最前面的軍士。
最終，在兩人中箭之後，匯聚起來的七八位軍士不願再冒險，退出了巷口。
頗為緊張的郭信見狀稍稍鬆了口氣，然後才意識到，這些人去的方向，正是白再榮的宅院所在。
他連忙問趙鳳道：「大將軍，不知白公處能否守得住？」
趙鳳一怔，似乎沒想到郭信會問出這話，略一沉吟後答道：「白再榮久經軍旅，肯定會有所防備。」
郭信微微頷首。
此後又有亂兵路過，但見巷子裡的陣勢，盡皆退卻，只是他們離開的方向，都是白再榮宅院的方向。
數次之後，郭信忍耐不住，再度問道：「大將軍，白公那裡，真能守住？」
趙鳳這一回沉吟地更久了，最終答道：「白再榮曾任侍衛親軍護聖左廂指揮使，禁軍中的舊人應都聽說過他的貪財之名。」
郭信聽後，一時恍然，坐在胡床上，不再去問趙鳳了。
然而安靜了不過十幾秒，心中的羞愧和不安促使著郭信再度開口：「我想去看看白公處如今是何模樣。」
「三郎當知，以我之力，只足以護住此巷。」趙鳳定定地望著郭信，又補充說，「白再榮那晚贈刀，半是被迫，要我說實在算不上什麼恩情，三郎不必理會，也不必愧疚。」
郭信正視趙鳳，沒有絲毫避讓之意：「若我今日對白再榮不管不顧，大將軍難道不會擔心我日後也對你不管不顧嗎？」
趙鳳終究無奈，他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道：「我與三郎同去！」
「不可，此巷全賴大將軍坐鎮，大將軍離開不得，此事是我的私心，豈能慷他人之慨？」郭信微微搖頭，果斷拒絕。然後轉頭指著趙鳳家宅位於巷口處的外牆道，「我先攀上彼處牆頭，留意外面動靜，那裡應能看到些白宅之事，也能防著有人翻牆而入。」
趙鳳聞言心底悄悄鬆了口氣，又對著身側吩咐道：「黑背，你隨三郎去，護好三郎！」
黑背也姓趙，正是上午給郭信換皮甲那一位，此時他已經穿上了上午從死人身上拔下來的皮甲，論起精細程度，倒比郭信身上的強多了。
這一回，郭信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