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海王子
第90章 海王子
東邊的天空還沒亮透，獸人帝國的營地就已經醒了。
那些插在營地中央的氏族旗幟被草原上的干風吹得啪啪作響，旗杆底部埋在土裡的部分被扯得吱嘎吱嘎響。
旗幟下面，帳篷一座挨著一座。帳篷是用獸皮和粗麻布縫的，顏色灰撲撲的，和草原上曬乾的牛糞差不多。有些帳篷邊緣掛著獸牙串成的帘子，有些帳篷頂上綁著還在滴血的獵物。
營地最中央的那座帳篷最大。帳篷頂上豎著一根長矛，矛尖上掛著一顆已經風乾的精靈頭顱。頭顱的眼窩空空的，頭髮被風吹得稀稀拉拉。
帳篷里坐著一個獸人。
他就是海王子。
雖然叫海王子，但他這輩子見過的海水加起來還沒一個內陸湖多。
這名字是他母親起的，他出生在帝國最東邊的一個島上，那個島小得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後來母親病死了，父親把他接回了大陸。
父親是老皇帝莫格·血斧的第三個兒子，嚼骨氏族的現任族長。
所以海王子有一半島民的血。
這在獸人帝國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污點。島民不算是真正的獸人：至少那些住在內陸的獸人是這麼說的。
但此刻坐在帳篷里的這個獸人，一點都不矮。
他站起來的時候，頭頂幾乎能碰到帳篷的橫樑。他的肩膀寬得像一塊門板，脖子和腦袋之間幾乎看不出分界線，整塊斜方肌從耳根一直連到肩膀。他穿著一件用雙層犀牛皮縫製的胸甲，胸甲上釘著鐵片，鐵片上刻著嚼骨氏族的族徽。
他右手邊的桌子上擱著一把戰斧。斧刃有一掌寬。
「都到了。」一個百夫長掀開帳篷帘子走進來，單膝跪下，「鐵鬃氏族的騎兵今早剛到。現在營地里能打仗的加起來有兩千三百人。」
「精靈那邊呢。」海王子的聲音不高，但很沉。像石頭滾過河床。
「沒動靜。他們的巡邏隊還是老樣子，在森林邊緣轉一圈就回去。看起來不像是知道我們要從這邊走。」
海王子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子上攤開的地圖。地圖是用羊皮畫的，邊角被磨得起毛。無名丘陵的位置被用炭筆圈了一個粗圈。
他父親說過一句話：想打贏精靈，得先學會從精靈的屁股後面繞過去。
無名丘陵就在精靈的屁股後面。從丘陵往西走是西風王國的地盤，往北走是無冬森林，往南走是藍龍綠洲。不管先打哪一個，最後都能繞到精靈的背後。
而且丘陵里還有龍。
海王子把手按在地圖那個炭筆圈上。他的手指很粗，指節上全是老繭。
他這次帶的軍隊不算多，兩千多人，加上十二個巫醫和兩個縛龍者。
不是那種坐在帳篷里看地圖的指揮官。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大頭兵。十六歲入伍，先從矛兵干起，然後升到十夫長、百夫長，二十二歲就當上了嚼骨氏族的千夫長。
現在他三十歲出頭。
七個皇子裡，有人有錢，有人有關係，有人有薩滿支持。他什麼都沒有。他父親雖然是老皇帝的兒子，但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死在了戰場上。他靠的是那柄斧頭，還有一雙能連續行軍三天不睡覺的腿。
他不需要繼承整個帝國。他只需要在某個關鍵的時候出現在某個關鍵的地方，打出那一仗。
現在那個地方就是無名丘陵。
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是那種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不像刀劍砍在一起。
更像是鎖鏈在地上拖。
海王子掀開帘子走出去。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幾個獸人士兵正在從一輛牛車上卸貨。車上裝的是鐵籠子。籠子裡關著東西。
那東西渾身覆蓋著青灰色的鱗片，蜷縮在籠子角落裡，腦袋埋在翅膀下面。它的體型比一頭成年牛還大一些，尾巴從鐵欄杆的縫隙里伸出來，尾尖上生著一根骨刺。
是一頭青年白龍。
這頭白龍是海王子三年前親手抓的。當時他帶著一支小隊在北地冰原上追了六天六夜，最後在一處冰窟窿里堵住了它。那頭白龍凍得半死，龍息噴出來的時候還沒他的斧頭有威脅。
現在它身上套著縛龍鎖鏈。鎖鏈是用古代矮人的鍛造法做的，每十個環扣里就刻著一個反龍魔法符文。套上之後，龍息會變得像咳嗽一樣虛弱，翅膀也飛不起來。
「別讓它死了。」海王子對那個負責餵龍的獸人說，「打仗的時候它得站在第一排。
「」
那個獸人點了下頭，從旁邊的桶里拎出一條凍羊腿扔進籠子裡。
海王子轉過身。他旁邊那個年輕些的獸人，他的副官，也是他的表弟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斥候回來了。無名丘陵那邊確實有動靜。龍群的數量比之前多了，而且他們好像剛打完仗。」
「打仗？」
「跟西風王國。西風王國已經沒了。」
海王子的眉頭動了一下。
西風王國他當然知道。
「西風王國現在歸那頭紅龍管。」副官繼續說，「它手底下還有藍龍，赤銅龍，綠龍。」
海王子走到牛車旁邊，低頭看著籠子裡的白龍。白龍感覺到他在看，把翅膀從腦袋上挪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灰藍色的豎瞳。那隻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關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麻木。
「你們龍，是不是都一個樣。」海王子用通用語說。他的通用語發音很硬，每個詞都像是咬著牙吐出來的，「不管是紅的還是白的，最後都會死。」
白龍沒有回答。它只是把眼睛重新閉上了。
海王子轉身走回帳篷。
地圖還攤在桌子上。他拿起那塊炭筆，在無名丘陵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叉。
「三天後出發。」
副官點了下頭。他想了想，又問：「北邊那幾個皇子最近也動了。二皇子派人去了鐵鬃氏族，說想聯姻。五皇子的使者昨天到了咱們營地，說————」
「讓他等著。」
副官閉上嘴。
帳篷外面，風吹過營地。旗幟啪啪作響。白龍在籠子裡翻了個身，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老皇帝快死了。
這消息在帝國各個氏族之間已經傳了很久。有人說他還能撐一個冬天，有人說他連這個秋天都過不去。七個兒子各自拉攏氏族、收買傭兵，互相瞪著眼睛，誰都想隨時咬斷對方的喉嚨，但又誰都不敢第一個下嘴。
海王子不想等。
他要先打無名丘陵，拿下那片丘陵，再從丘陵往西打。等他把西風王國的地盤全部握在手裡，他就有了一條完整的補給線。到時候不管哪個皇子坐上了那個破位子，都得來找他談判。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走到帳篷角落裡那張簡陋的行軍床前，躺了下去。
他一隻手還握著斧柄。
王都北側的鍊金學院廢墟，陽光正好。
羅格趴在空地中央那塊被清理出來的平地上，尾巴搭在身後，豎瞳半眯著。午後的太陽曬在他暗紅色的鱗片上，把那些鱗片烤得暖烘烘的。他旁邊是一隻打翻的坩堝，鍋里殘留的紫色液體還在咕嘟冒泡。
菲帕站在他面前。這隻赤銅龍渾身散發著化學藥劑的味道，尾巴因為興奮甩來甩去。
她的鼻尖沾著一撮亮藍色的粉末，左翼邊緣有一小塊被酸液燒焦的痕跡。
不過羅格發現那痕跡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了一點。
「老大你看這個！」菲帕兩隻前爪捧起一個玻璃燒瓶。燒瓶里的液體正在從綠色變成橙色，又從橙色變成螢光粉，最後噗地噴出一小團彩色的煙霧。
煙霧在燒瓶口上方凝成了一個圓環，在空中飄了大概三秒，散了。
「這是我自己調的幻術煙霧。原來的配方要用月光草磨成的粉，但那個太貴了，一磅要三枚金幣。」菲帕把燒瓶放回桌子上，「我就換成了碾碎的磷蝦殼加兩滴酸液。」
羅格的豎瞳微微睜開了一點。
菲帕才多大？還沒到青少年期。按理說這個年紀的龍除了吃和睡什麼都不該想。連雷克那頭藍龍現在也就是打打架巡巡邏。但菲帕居然真的在搞鍊金。而且搞得還挺像樣。
至少沒把整個學院再炸一次。
赤銅龍在龍類里排倒數，這是誰都知道的。體型小，吐息弱，鱗片也比別的龍薄。傳承記憶里提到赤銅龍的時候通常沒什麼好話，無非是它們只配曬太陽講笑話之類的。
但傳承記憶里沒提過一件事。赤銅龍的智力並不低。它們的爪子比其他龍小，動作更靈活，做這種需要擺弄瓶瓶罐罐的事反而更合適。而且它們的吐息是酸液，酸液本身就是鍊金術里最常用的反應劑之一。
羅格自己對鍊金沒什麼興趣。
但他不打算攔著菲帕。
這片領地需要的東西太多了。需要戰士，需要管理者，需要情報網，也需要有人能配出毒藥煙霧彈和閃光劑。
「煉出來了能用的東西沒有。」羅格問。
「當然！」菲帕從桌子底下叼出一個小布袋。布袋是用舊窗簾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她把布袋放在羅格面前，用鼻尖拱開袋口。
袋子裡裝著六顆玻璃珠。每顆都有鴿子蛋那麼大，裡面封著一團旋轉的灰白色煙霧。
「閃光煙霧彈！」菲帕挺起胸，「扔出去摔碎之後會炸開一團閃光的煙霧。對人類的眼睛來說，至少要半分鐘才能恢復視力。」
「試過沒。」
「試過三次！第一次在蕾茵的帳本室，把她熏得打了半天噴嚏。第二次在凱爾卓巡邏的時候————」
「有效果的。」
「第三次呢。」
菲帕的尾巴僵了一下。「第三次在克麗絲塔大人的大殿外面。我本來只是想讓她看看效果，結果那個煙霧順著風飄進了大殿，把她剛鋪好的地毯熏變色了。」
羅格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熱氣。
「還活著算你運氣好。」
「克麗絲塔大人只是讓我三天之內把地毯弄乾淨。」菲帕小聲說，「我用醋和小蘇打調了清潔劑，已經洗掉大半了。」
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從南邊傳過來。不是龍翼的聲音。是獅鷲的翅膀，頻率更快，拍打更急促。一頭獅鷲從王都方向飛來，背上坐著大地精薩滿格魯克。他的獨臂緊緊抓著韁繩，身體隨著獅鷲的起伏一上一下。
獅鷲落在空地旁邊的碎石堆上，爪子把幾塊鬆動的石磚踩得翻了起來。格魯克從獅鷲背上跳下來，落地的動作比以前穩了不少。他快步走到羅格面前單膝跪下。
「主人。伊瑟琳又來了。精靈隊伍已經到了王都西門。」
「幾個人。」
「二十一個。比上次少了快一半。」格魯克頓了一下，「她說這次來不是為了精靈長老會的事。她帶了別的東西。」
羅格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翅膀在身側伸展開，翼膜被午後的陽光照得透亮。菲帕趕緊把那些瓶瓶罐罐往桌子裡面推了推。
「把她帶到王宮大殿。」
伊瑟琳走進大殿的時候手上確實提了東西。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放下來，露出那頭淺色的頭髮和微微有些尖的耳朵輪廓。她右手提著一個用藤條編成的箱子，箱子上刻著精靈符文，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她身後跟著三個精靈法師，都穿著深藍色長袍。
大殿另一頭，布魯斯和十幾個龍裔親兵站成兩排，手按在腰間的短矛上。
「紅龍閣下。」伊瑟琳在金山前面停下腳步低下頭，「感謝您願意見我。」
羅格盤踞在金山中央。克麗絲塔趴在他旁邊，尾巴卷著幾塊藍寶石，下巴擱在前爪上，豎瞳半眯著。
「說吧。」
伊瑟琳蹲下身把藤條箱子放在地磚上。她解開箱子上的符文鎖扣掀開蓋子。箱子裡躺著十根捲軸。每一根的軸杆都是用月光木做的，這種木頭只在月光下生長，年輪里含著天然的魔力。
羅格用爪尖輕輕勾出一根捲軸舉到眼前。鑑定術自動彈出。
「加速術捲軸。綠色品質。」
干根捲軸全是加速術。這東西對龍來說比對人類有用得多—一頭龍如果被施加了加速術，俯衝的速度能快上將近一半。
「另外。」伊瑟琳從斗篷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長老會的答覆。」
她從布袋裡倒出幾顆種子。種子是銀白色的，每一顆都有拇指那麼大。落在她掌心裡的那一刻，種子自己動了一下。
「我們不能和您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長老會的投票結果是二十三比七，沒通過。」伊瑟琳的聲音很平靜，「但長老會默許我以月影氏族的名義跟您保持非官方接觸。」
克麗絲塔從金山那邊開口了。她的聲音懶洋洋的，但咬字很清楚，「就是你們可以私下找我們幫忙，又不用在紙面上承認跟五色龍有交情，對吧。」
伊瑟琳沒有否認。
克麗絲塔的尾巴在寶石堆上慢慢掃過去。「你們精靈就是喜歡這種彎彎繞繞的東西。
「」
「這是長老會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伊瑟琳說，羅格把加速術捲軸放回箱子裡。「你剛才說有別的東西。」
伊瑟琳點了點頭。她轉過身朝身後一個精靈法師打了個手勢。那個法師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枚水晶。水晶是淡藍色的，半透明，裡面封存著一團旋轉的銀色光霧。
「您研究過龍息和法術的融合。我們希望能換取這方面的研究成果。」
「為什麼。」
「因為獸人帝國在森林東面集結了軍隊。」伊瑟琳的聲音沉下去，「而且不止一支。
我們得到消息，嚼骨氏族的海王子正在調動部隊，目標可能是無名丘陵。」
羅格的尾巴在金幣上輕輕拍了一下。
「海王子是誰。」
「老皇帝莫格·血斧的孫子。嚼骨氏族前任族長的兒子。」伊瑟琳說，「他出生在帝國東邊的海島上，所以有這個外號。十幾年前他父親死在了戰場上，他就被接回了大陸，從底層矛兵一路升到千夫長。在七個皇子裡，他不是最有勢力的，也不是最有錢的。但他很能打。」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他手下有一支專門對付龍的部隊。他們叫縛龍者。」
「所以他的目標是我。」
「或者說，是您的領地。」伊瑟琳看著羅格，「如果您倒下了，無名丘陵就會變成獸人帝國進攻無冬森林的跳板。到那時候，我們精靈也會被兩面夾擊。」
羅格沒有立刻說話。
金山旁邊，克麗絲塔把下巴從前爪上抬起來。她的豎瞳完全睜開了，不再是剛才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所以你們精靈跑來送捲軸送種子，」她說，「不是來道謝的。是來確保我們擋在前面，你們就不用自己在森林裡跟獸人硬碰硬。」
伊瑟琳深吸了一口氣。「我不否認這一點。但這不代表我們的誠意是假的。」
克麗絲塔看了她幾秒，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回前爪上。「行吧。」
羅格從金山上站起來。金幣從他的腹部鱗片上傾瀉下去，發出一片轟鳴。
「到庭院裡來。我演示給你們看。」
東邊的天空還沒亮透，獸人帝國的營地就已經醒了。
那些插在營地中央的氏族旗幟被草原上的干風吹得啪啪作響，旗杆底部埋在土裡的部分被扯得吱嘎吱嘎響。
旗幟下面，帳篷一座挨著一座。帳篷是用獸皮和粗麻布縫的，顏色灰撲撲的，和草原上曬乾的牛糞差不多。有些帳篷邊緣掛著獸牙串成的帘子，有些帳篷頂上綁著還在滴血的獵物。
營地最中央的那座帳篷最大。帳篷頂上豎著一根長矛，矛尖上掛著一顆已經風乾的精靈頭顱。頭顱的眼窩空空的，頭髮被風吹得稀稀拉拉。
帳篷里坐著一個獸人。
他就是海王子。
雖然叫海王子，但他這輩子見過的海水加起來還沒一個內陸湖多。
這名字是他母親起的，他出生在帝國最東邊的一個島上，那個島小得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後來母親病死了，父親把他接回了大陸。
父親是老皇帝莫格·血斧的第三個兒子，嚼骨氏族的現任族長。
所以海王子有一半島民的血。
這在獸人帝國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污點。島民不算是真正的獸人：至少那些住在內陸的獸人是這麼說的。
但此刻坐在帳篷里的這個獸人，一點都不矮。
他站起來的時候，頭頂幾乎能碰到帳篷的橫樑。他的肩膀寬得像一塊門板，脖子和腦袋之間幾乎看不出分界線，整塊斜方肌從耳根一直連到肩膀。他穿著一件用雙層犀牛皮縫製的胸甲，胸甲上釘著鐵片，鐵片上刻著嚼骨氏族的族徽。
他右手邊的桌子上擱著一把戰斧。斧刃有一掌寬。
「都到了。」一個百夫長掀開帳篷帘子走進來，單膝跪下，「鐵鬃氏族的騎兵今早剛到。現在營地里能打仗的加起來有兩千三百人。」
「精靈那邊呢。」海王子的聲音不高，但很沉。像石頭滾過河床。
「沒動靜。他們的巡邏隊還是老樣子，在森林邊緣轉一圈就回去。看起來不像是知道我們要從這邊走。」
海王子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子上攤開的地圖。地圖是用羊皮畫的，邊角被磨得起毛。無名丘陵的位置被用炭筆圈了一個粗圈。
他父親說過一句話：想打贏精靈，得先學會從精靈的屁股後面繞過去。
無名丘陵就在精靈的屁股後面。從丘陵往西走是西風王國的地盤，往北走是無冬森林，往南走是藍龍綠洲。不管先打哪一個，最後都能繞到精靈的背後。
而且丘陵里還有龍。
海王子把手按在地圖那個炭筆圈上。他的手指很粗，指節上全是老繭。
他這次帶的軍隊不算多，兩千多人，加上十二個巫醫和兩個縛龍者。
不是那種坐在帳篷里看地圖的指揮官。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大頭兵。十六歲入伍，先從矛兵干起，然後升到十夫長、百夫長，二十二歲就當上了嚼骨氏族的千夫長。
現在他三十歲出頭。
七個皇子裡，有人有錢，有人有關係，有人有薩滿支持。他什麼都沒有。他父親雖然是老皇帝的兒子，但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死在了戰場上。他靠的是那柄斧頭，還有一雙能連續行軍三天不睡覺的腿。
他不需要繼承整個帝國。他只需要在某個關鍵的時候出現在某個關鍵的地方，打出那一仗。
現在那個地方就是無名丘陵。
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是那種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不像刀劍砍在一起。
更像是鎖鏈在地上拖。
海王子掀開帘子走出去。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幾個獸人士兵正在從一輛牛車上卸貨。車上裝的是鐵籠子。籠子裡關著東西。
那東西渾身覆蓋著青灰色的鱗片，蜷縮在籠子角落裡，腦袋埋在翅膀下面。它的體型比一頭成年牛還大一些，尾巴從鐵欄杆的縫隙里伸出來，尾尖上生著一根骨刺。
是一頭青年白龍。
這頭白龍是海王子三年前親手抓的。當時他帶著一支小隊在北地冰原上追了六天六夜，最後在一處冰窟窿里堵住了它。那頭白龍凍得半死，龍息噴出來的時候還沒他的斧頭有威脅。
現在它身上套著縛龍鎖鏈。鎖鏈是用古代矮人的鍛造法做的，每十個環扣里就刻著一個反龍魔法符文。套上之後，龍息會變得像咳嗽一樣虛弱，翅膀也飛不起來。
「別讓它死了。」海王子對那個負責餵龍的獸人說，「打仗的時候它得站在第一排。
「」
那個獸人點了下頭，從旁邊的桶里拎出一條凍羊腿扔進籠子裡。
海王子轉過身。他旁邊那個年輕些的獸人，他的副官，也是他的表弟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斥候回來了。無名丘陵那邊確實有動靜。龍群的數量比之前多了，而且他們好像剛打完仗。」
「打仗？」
「跟西風王國。西風王國已經沒了。」
海王子的眉頭動了一下。
西風王國他當然知道。
「西風王國現在歸那頭紅龍管。」副官繼續說，「它手底下還有藍龍，赤銅龍，綠龍。」
海王子走到牛車旁邊，低頭看著籠子裡的白龍。白龍感覺到他在看，把翅膀從腦袋上挪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灰藍色的豎瞳。那隻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關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麻木。
「你們龍，是不是都一個樣。」海王子用通用語說。他的通用語發音很硬，每個詞都像是咬著牙吐出來的，「不管是紅的還是白的，最後都會死。」
白龍沒有回答。它只是把眼睛重新閉上了。
海王子轉身走回帳篷。
地圖還攤在桌子上。他拿起那塊炭筆，在無名丘陵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叉。
「三天後出發。」
副官點了下頭。他想了想，又問：「北邊那幾個皇子最近也動了。二皇子派人去了鐵鬃氏族，說想聯姻。五皇子的使者昨天到了咱們營地，說————」
「讓他等著。」
副官閉上嘴。
帳篷外面，風吹過營地。旗幟啪啪作響。白龍在籠子裡翻了個身，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老皇帝快死了。
這消息在帝國各個氏族之間已經傳了很久。有人說他還能撐一個冬天，有人說他連這個秋天都過不去。七個兒子各自拉攏氏族、收買傭兵，互相瞪著眼睛，誰都想隨時咬斷對方的喉嚨，但又誰都不敢第一個下嘴。
海王子不想等。
他要先打無名丘陵，拿下那片丘陵，再從丘陵往西打。等他把西風王國的地盤全部握在手裡，他就有了一條完整的補給線。到時候不管哪個皇子坐上了那個破位子，都得來找他談判。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走到帳篷角落裡那張簡陋的行軍床前，躺了下去。
他一隻手還握著斧柄。
王都北側的鍊金學院廢墟，陽光正好。
羅格趴在空地中央那塊被清理出來的平地上，尾巴搭在身後，豎瞳半眯著。午後的太陽曬在他暗紅色的鱗片上，把那些鱗片烤得暖烘烘的。他旁邊是一隻打翻的坩堝，鍋里殘留的紫色液體還在咕嘟冒泡。
菲帕站在他面前。這隻赤銅龍渾身散發著化學藥劑的味道，尾巴因為興奮甩來甩去。
她的鼻尖沾著一撮亮藍色的粉末，左翼邊緣有一小塊被酸液燒焦的痕跡。
不過羅格發現那痕跡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了一點。
「老大你看這個！」菲帕兩隻前爪捧起一個玻璃燒瓶。燒瓶里的液體正在從綠色變成橙色，又從橙色變成螢光粉，最後噗地噴出一小團彩色的煙霧。
煙霧在燒瓶口上方凝成了一個圓環，在空中飄了大概三秒，散了。
「這是我自己調的幻術煙霧。原來的配方要用月光草磨成的粉，但那個太貴了，一磅要三枚金幣。」菲帕把燒瓶放回桌子上，「我就換成了碾碎的磷蝦殼加兩滴酸液。」
羅格的豎瞳微微睜開了一點。
菲帕才多大？還沒到青少年期。按理說這個年紀的龍除了吃和睡什麼都不該想。連雷克那頭藍龍現在也就是打打架巡巡邏。但菲帕居然真的在搞鍊金。而且搞得還挺像樣。
至少沒把整個學院再炸一次。
赤銅龍在龍類里排倒數，這是誰都知道的。體型小，吐息弱，鱗片也比別的龍薄。傳承記憶里提到赤銅龍的時候通常沒什麼好話，無非是它們只配曬太陽講笑話之類的。
但傳承記憶里沒提過一件事。赤銅龍的智力並不低。它們的爪子比其他龍小，動作更靈活，做這種需要擺弄瓶瓶罐罐的事反而更合適。而且它們的吐息是酸液，酸液本身就是鍊金術里最常用的反應劑之一。
羅格自己對鍊金沒什麼興趣。
但他不打算攔著菲帕。
這片領地需要的東西太多了。需要戰士，需要管理者，需要情報網，也需要有人能配出毒藥煙霧彈和閃光劑。
「煉出來了能用的東西沒有。」羅格問。
「當然！」菲帕從桌子底下叼出一個小布袋。布袋是用舊窗簾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她把布袋放在羅格面前，用鼻尖拱開袋口。
袋子裡裝著六顆玻璃珠。每顆都有鴿子蛋那麼大，裡面封著一團旋轉的灰白色煙霧。
「閃光煙霧彈！」菲帕挺起胸，「扔出去摔碎之後會炸開一團閃光的煙霧。對人類的眼睛來說，至少要半分鐘才能恢復視力。」
「試過沒。」
「試過三次！第一次在蕾茵的帳本室，把她熏得打了半天噴嚏。第二次在凱爾卓巡邏的時候————」
「有效果的。」
「第三次呢。」
菲帕的尾巴僵了一下。「第三次在克麗絲塔大人的大殿外面。我本來只是想讓她看看效果，結果那個煙霧順著風飄進了大殿，把她剛鋪好的地毯熏變色了。」
羅格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熱氣。
「還活著算你運氣好。」
「克麗絲塔大人只是讓我三天之內把地毯弄乾淨。」菲帕小聲說，「我用醋和小蘇打調了清潔劑，已經洗掉大半了。」
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從南邊傳過來。不是龍翼的聲音。是獅鷲的翅膀，頻率更快，拍打更急促。一頭獅鷲從王都方向飛來，背上坐著大地精薩滿格魯克。他的獨臂緊緊抓著韁繩，身體隨著獅鷲的起伏一上一下。
獅鷲落在空地旁邊的碎石堆上，爪子把幾塊鬆動的石磚踩得翻了起來。格魯克從獅鷲背上跳下來，落地的動作比以前穩了不少。他快步走到羅格面前單膝跪下。
「主人。伊瑟琳又來了。精靈隊伍已經到了王都西門。」
「幾個人。」
「二十一個。比上次少了快一半。」格魯克頓了一下，「她說這次來不是為了精靈長老會的事。她帶了別的東西。」
羅格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翅膀在身側伸展開，翼膜被午後的陽光照得透亮。菲帕趕緊把那些瓶瓶罐罐往桌子裡面推了推。
「把她帶到王宮大殿。」
伊瑟琳走進大殿的時候手上確實提了東西。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放下來，露出那頭淺色的頭髮和微微有些尖的耳朵輪廓。她右手提著一個用藤條編成的箱子，箱子上刻著精靈符文，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她身後跟著三個精靈法師，都穿著深藍色長袍。
大殿另一頭，布魯斯和十幾個龍裔親兵站成兩排，手按在腰間的短矛上。
「紅龍閣下。」伊瑟琳在金山前面停下腳步低下頭，「感謝您願意見我。」
羅格盤踞在金山中央。克麗絲塔趴在他旁邊，尾巴卷著幾塊藍寶石，下巴擱在前爪上，豎瞳半眯著。
「說吧。」
伊瑟琳蹲下身把藤條箱子放在地磚上。她解開箱子上的符文鎖扣掀開蓋子。箱子裡躺著十根捲軸。每一根的軸杆都是用月光木做的，這種木頭只在月光下生長，年輪里含著天然的魔力。
羅格用爪尖輕輕勾出一根捲軸舉到眼前。鑑定術自動彈出。
「加速術捲軸。綠色品質。」
干根捲軸全是加速術。這東西對龍來說比對人類有用得多—一頭龍如果被施加了加速術，俯衝的速度能快上將近一半。
「另外。」伊瑟琳從斗篷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長老會的答覆。」
她從布袋裡倒出幾顆種子。種子是銀白色的，每一顆都有拇指那麼大。落在她掌心裡的那一刻，種子自己動了一下。
「我們不能和您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長老會的投票結果是二十三比七，沒通過。」伊瑟琳的聲音很平靜，「但長老會默許我以月影氏族的名義跟您保持非官方接觸。」
克麗絲塔從金山那邊開口了。她的聲音懶洋洋的，但咬字很清楚，「就是你們可以私下找我們幫忙，又不用在紙面上承認跟五色龍有交情，對吧。」
伊瑟琳沒有否認。
克麗絲塔的尾巴在寶石堆上慢慢掃過去。「你們精靈就是喜歡這種彎彎繞繞的東西。
「」
「這是長老會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伊瑟琳說，羅格把加速術捲軸放回箱子裡。「你剛才說有別的東西。」
伊瑟琳點了點頭。她轉過身朝身後一個精靈法師打了個手勢。那個法師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枚水晶。水晶是淡藍色的，半透明，裡面封存著一團旋轉的銀色光霧。
「您研究過龍息和法術的融合。我們希望能換取這方面的研究成果。」
「為什麼。」
「因為獸人帝國在森林東面集結了軍隊。」伊瑟琳的聲音沉下去，「而且不止一支。
我們得到消息，嚼骨氏族的海王子正在調動部隊，目標可能是無名丘陵。」
羅格的尾巴在金幣上輕輕拍了一下。
「海王子是誰。」
「老皇帝莫格·血斧的孫子。嚼骨氏族前任族長的兒子。」伊瑟琳說，「他出生在帝國東邊的海島上，所以有這個外號。十幾年前他父親死在了戰場上，他就被接回了大陸，從底層矛兵一路升到千夫長。在七個皇子裡，他不是最有勢力的，也不是最有錢的。但他很能打。」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他手下有一支專門對付龍的部隊。他們叫縛龍者。」
「所以他的目標是我。」
「或者說，是您的領地。」伊瑟琳看著羅格，「如果您倒下了，無名丘陵就會變成獸人帝國進攻無冬森林的跳板。到那時候，我們精靈也會被兩面夾擊。」
羅格沒有立刻說話。
金山旁邊，克麗絲塔把下巴從前爪上抬起來。她的豎瞳完全睜開了，不再是剛才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所以你們精靈跑來送捲軸送種子，」她說，「不是來道謝的。是來確保我們擋在前面，你們就不用自己在森林裡跟獸人硬碰硬。」
伊瑟琳深吸了一口氣。「我不否認這一點。但這不代表我們的誠意是假的。」
克麗絲塔看了她幾秒，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回前爪上。「行吧。」
羅格從金山上站起來。金幣從他的腹部鱗片上傾瀉下去，發出一片轟鳴。
「到庭院裡來。我演示給你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