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斯德哥爾摩的女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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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斯德哥爾摩的女僕

  樹下的灌木叢動了一下,一個精靈斥候從灌木叢後面鑽了出來,「隊長,」他壓低聲音,一邊摘著袖子上的蒼耳一邊仰頭看她,」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說再等兩個鐘頭了。」

  伊瑟琳從樹枝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幾乎沒發出聲音,「說吧。」

  斥候站直了身體。

  「灰石鎮、鐵砧鎮、磨坊鎮,三個鎮子全是一個樣,田裡的人都在翻地、除草,鎮子外面的坡地上還有新開出來的幾塊田,土還是新翻的。」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田埂上站著狗頭人。不跟著幹活,就是蹲在田埂上看著。」

  伊瑟琳沉默了幾秒,表情沒怎麼變。

  她身後的一個年輕遊俠先開了口,聲音里壓著一點複雜的東西:「所以人類是被當成了牲畜在用。」

  「至少還活著。」

  聽到這話,沒有人接話。

  伊瑟琳轉過身,對著身後樹影里的精靈們打了個手勢。

  她把兜帽拉起來,聲音很平:「走吧。」

  他們施加法術後,穿過灰石鎮外圍的時候,田裡的景象和斥候說的一模一樣。

  幾十個人類分散在坡地上,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拔草。

  他們的衣服舊,但不算破爛。田埂上隔一段就蹲著一個灰褐色的狗頭人,短矛橫在膝蓋上,有一個甚至在打哈欠。

  一個人類女人直起腰偷懶,而她旁邊那個狗頭人監工只是把腦袋換了個方向枕著,繼續曬太陽。

  伊瑟琳沒有停下來看。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從頭到尾沒變過節奏。身後的精靈們也安靜地跟過去,只有斗篷邊緣擦過野草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鐵砧鎮是這樣,磨坊鎮也是這樣。

  到處都是在田裡幹活的人類,到處都是在田埂上打盹的狗頭人。

  到了王都外圍,天已經快黑了。

  王都的城牆還在,城門卻不見了。

  那兩扇原本包裹著鐵皮的橡木大門被人從門軸處拆走了,門洞就這麼著,像一個張開的嘴。

  城門口沒有哨兵,沒有弩台,只有一個灰褐色的狗頭人蹲在門洞旁邊,背靠著城牆,懷裡抱著一根短矛,正在打瞌睡。

  伊瑟琳在城牆外那道矮坡上蹲下來,回頭看了三個精靈法師一眼。

  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點了點頭,手指在空氣中劃了一個極小的圓圈,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光紋在矮坡的石頭上閃了一下,這是傳送道標。

  王宮到了。

  伊瑟琳在王宮正門外的陰影里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看見尖頂上飄著一面她從未見過的旗子,獸皮做的三角旗,上面用紅色畫著一個龍爪印。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從側廊摸了進去。

  廊道兩側的魔法壁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一蓬一蓬地照亮廊柱上的鍍金浮雕。地上趴著幾個狗頭人守衛,有一個甚至打起了呼嚕,呼嚕聲在廊道里來回彈跳。

  越往裡走,氣味就變了。

  一種乾燥的、灼熱的硫磺味,像是有座火山在宮殿深處打盹。

  然後她走進了大殿。

  這座大殿曾經是西風王國的議事廳。穹頂上畫著歷代國王的壁畫,粗大的石柱上刻著開國君主騎馬執矛的浮雕。

  但現在那些壁畫被熏得發黑,石柱上多了無數道深得能塞進一根手指的爪痕。

  大殿正中央的地磚被撬起來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金幣、銀幣、銅板混雜在一起,十幾箱寶石散落在其中,一頭龍盤踞在這座金山上。

  暗紅色的鱗片一片疊著一片,邊緣在魔法壁燈的暖光里泛著像淬火金屬一樣的冷硬光澤。脖頸修長但粗壯,每一節頸椎側面都生著倒刺般的鱗棘。

  脊背上那些鱗片咬合處的金屬質感,肩胛上那塊還泛著冷光的肌肉輪廓,尾巴粗得像一截攻城錘,從金山邊緣垂下去,尾錘擱在地磚上,把好幾塊磚壓出了裂紋。

  它的呼吸又沉又慢,每一次胸腔擴張都能看見腹部鱗片被底下的肌肉微微撐起又落下。


  眼睛半闔著,豎瞳里那兩簇緩慢燃燒的火光在昏暗的大殿裡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在它左前爪旁邊的金山上,跪著一個人類女孩。

  她看起來十五六歲,淺金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長裙,領口和袖口綴著銀線繡成的紋飾。

  她手裡攥著一塊濕布,正小心地擦拭著巨龍爪背上的一片鱗片。

  女孩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東西。

  但她的神色倒不像是被強迫的,更像是某種已經習慣了之後才會有的、安靜的專注。

  伊瑟琳在石柱後面站了很久。

  她看著艾琳把那塊鱗片擦乾淨,又換了一塊新的濕布去擦下一片。

  然後她聽見那頭龍開口了。

  「你比昨天擦得慢了。」

  聲音低沉,是一種懶洋洋的、像是剛從午睡里半醒過來還不想動彈的低沉。

  語調里甚至帶著一點挑剔,但那種挑剔更接近於一個習慣了被伺候的主人,而不是一個隨時會把僕人撕碎的暴君。

  「這裡,」羅格用另一隻前爪的爪尖輕輕敲了敲自己肘關節處的一片鱗。

  「對不起,主人。」艾琳趕緊挪過去,低頭去擦那片鱗。

  然後那頭龍的豎瞳忽然動了。

  它的眼珠只是微微轉了一個角度,視線就直直地落在了伊瑟琳藏身的那根石柱上。

  「柱子後面那個,」它的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隱身術的魔力波動,比外面的風還大。你是自己走出來,還是讓我幫你出來?」

  大殿裡安靜了好幾秒。

  伊瑟琳從石柱後面走了出來。

  隱身術的效果隨著她主動解除而像水紋一樣從頭頂褪到腳下。

  四十幾個精靈跟在她身後,同樣解除了隱身。

  遊俠們的手都已經搭在了弓弦上,法師的手指懸在施法材料的袋口旁,但沒有一個人動。伊瑟琳抬起手,做了個壓住的動作。

  伊瑟琳抬起頭,看向那頭盤踞在金山上的暗紅色巨龍。

  它沒有站起來,沒有張開翅膀,沒有釋放龍威,甚至沒有把擱在尾巴上的那根爪尖抬起來。

  它的豎瞳里那兩簇火光只是靜靜地燒著,倒更像是好奇。

  「紅龍閣下,」

  她的聲音平穩,沒有顫抖,「我是伊瑟琳·月歌,來自無冬森林的月影氏族。我們是來了解情況的。西風王國是我們的鄰居,這裡發生的事情,我們不可能永遠不看。」

  「鄰居。」

  羅格重複了一遍,然後從鼻腔里噴出一股熱氣,」你們精靈倒是挺有勇氣的。四十幾個精靈,就敢走進一頭紅龍的巢穴。」

  「我們有傳送法術。」

  伊瑟琳如實說。

  伊瑟琳身後的年輕精靈瞪大了眼睛:「這就把底牌說出來了?」

  但她只是繼續說道,「所以我可以說實話,我們並不想冒犯你,只是來確認一件事。這頭紅龍到底是可以對話的,還是和他許多同類一樣,只懂燃燒與毀滅。」

  羅格那隻半闔的豎瞳完全睜開了。

  它沒有站起來,但這一個簡單的睜眼動作,就讓伊瑟琳感覺自己身後的空氣忽然重了幾斤。

  「那麼你們看到了,」

  他抬起一隻前爪,爪尖朝下,輕輕點了點艾琳跪著的那片金山,「這位公主殿下,活得好好的。西風王國的人類,那些沒拿劍對著我的,也都活得好好的。你的鄰居現在歸我管,但鄰居家的飯還有得吃,還有什麼要問的?」

  伊瑟琳沉默了片刻。

  「你殺了很多人類嗎?」

  「殺了,殺了大概一半,具體數字沒數。」

  羅格說這句話的語氣更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完成、不值得再多費口舌的事。

  果然是邪惡的紅龍啊,說這種事情簡單的就像是回答天氣怎麼樣,不過倒沒有像是瘋子一樣滔滔不絕地描述自己有多強大,會期待你露出恐懼的表情。

  「那麼你是打算在這裡住下來,還是要繼續往外擴張?」

  「我不打算擴張。至少暫時不打算。你們的森林對我沒什麼吸引力,樹太多,金子太少。我住在這裡,收點稅,養點眷屬,偶爾跟願意來的人做點交易。」


  羅格頓了頓,更像是忽然來了興致,「說到交易,我倒是有個提議。」

  「什麼提議?」

  「建交。

  你們是無冬森林的精靈,我是西風王國的紅龍。我們是鄰居,以後說不定還會經常見面。與其每次都像這樣隱身摸進來,不如乾脆建立一點正式的交情。

  我可以充許你們的商隊從我的領地經過,作為交換,你們無冬森林裡有些東西,比如精靈工匠做的魔法器物,我倒是挺有興趣。你們覺得呢?」

  伊瑟琳身後的人群里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騷動。

  一個奧法騎士低聲跟旁邊的同伴說了句什麼,遊俠隊伍里也有人皺起了眉頭。

  連那個負責傳送法術的精靈法師都從法術書里抬起了頭,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那頭的紅龍。

  一頭紅龍,正在向一群精靈提議建立外交關係,用的方式是「公平交易」。

  這不是邪惡龍會做的事,但也不是善良的龍會做的事。

  伊瑟琳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紅龍閣下,你的提議很有誠意,但無冬森林不會和一頭紅龍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

  這是我們族群的規則,不是我一個人能改寫的。

  五色龍在無冬森林被劃為邪惡陣營生物,與邪惡陣營建立正式關係需要長老會全票通過,而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

  羅格沒有生氣。

  他只是把鼻孔里那股熱氣長長地噴了出來,然後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好吧,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麼,我可以提一個請求嗎?」伊瑟琳如此說道。

  羅格的豎瞳斜著看了她一眼,「說。」

  「艾琳。」

  她看向跪在羅格爪邊的那個女孩,「我想把她帶回無冬森林,她是西風王室最後的血脈,也是我的遠親。」

  艾琳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伊瑟琳,像是一個人在街上忽然被陌生人叫出了名字。

  羅格把腦袋偏了偏,「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艾琳如實說。

  「那你願意跟她走嗎?」

  艾琳沒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一件事。

  最開始,就是羅格第一次落在王宮庭院裡的那天,她還是相當的害怕,然後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下去,她每天早上端著裝滿溫水和軟布的木盆走進寶庫,戰戰兢兢地擦那些暗紅色的鱗片。

  但羅格從來沒有對她吼過,沒有威脅過要吃她,甚至在她把水濺到他尾巴上的時候也只是說了一句「笨手笨腳」。

  他有時候會跟她說話。

  比如半身人廚子今天烤的羊腿火候不對,比如菲帕又編了一個爛到沒法聽的冷笑話。

  他的語氣總是懶洋洋的。

  她不知道這叫什麼,如果按照任何一本她在宮廷藏書里讀過的書來判斷,她應該恨他。

  他殺了奧斯蒙公爵,殺了西風王國一半的士兵,把她的王座變成了他的巢穴,他是入侵者,是毀滅者,是把她從女皇變成俘虜的惡龍。

  她只知道一件事。跟著這個精靈女人走,她可能會安全,可能會自由,可能會回到某種「正常」的生活里。

  但那個正常的生活里不會有一頭趴在金山上、每天讓她擦鱗片的紅龍。

  而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端著木盆走進寶庫,可惜她並不知道什麼叫作斯德哥爾摩,如果知道的話,那她就能明白自己的現狀————

  「我走了之後,誰來擦您的鱗片呢。」

  「愛森可以擦,」羅格說,「菲帕大概不太行,不過總會有人的。」

  艾琳的嘴角動了一下,轉過身,對著伊瑟琳用力搖了一下頭,「我不走。」

  伊瑟琳看著她,欲言又止。

  「那就不走吧。」羅格如此說道,艾琳點了點頭,重新開始擦那片還沒擦完的鱗片。

  伊瑟琳站在原地,看著一個人類公主跪在一頭紅龍身邊擦鱗片,而那頭紅龍剛才還在跟一群精靈討價還價。

  「那麼,」她說,「我們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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