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青銅龍涅斯托爾
第86章 青銅龍涅斯托爾
伊瑟琳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之後，寶庫里重新安靜下來。
魔法壁燈的暖黃色光暈一蓬一蓬地落在金山上，落在那些被擦得發亮的暗紅色鱗片上。
艾琳也被羅格打發去了廚房，半身人廚子今天試著用無冬森林邊上采來的野生香料調了一種新醬汁。
羅格把下巴擱回前爪上，精靈的提議被他拒絕之後，他其實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
倒不是生氣，精靈的反應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本來也沒指望一群長耳朵會跟一頭紅龍簽什麼友好條約。
————只是在思考，後續該如何發展商路，難道真的就完全依靠著菲帕的鼠人小隊？
他正在出神，身後那堆藍寶石和鉑金幣混成的財寶堆忽然動了一下。
金幣從高處滑落，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一道湛藍色的龐大身影從金山另一側緩緩撐起了上半身。
克麗絲塔一直在那裡。
歡的大顆星光玫瑰石英，睡得正沉。
那群精靈從頭到尾都沒發現她，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被那頭盤踞在金山正面的暗紅色巨龍吸走了。
而克麗絲塔也沒有主動現身的打算。那些精靈不是來找她的，她沒必要起來應付。
如果有麻煩，羅格會處理；如果沒有麻煩，她就繼續睡。
這就是克麗絲塔的慵懶，但現在精靈走了，艾琳也走了，寶庫里只剩她和羅格。
她從金山背面探過頭來，下巴擱在羅格的尾巴根上，豎瞳里還帶著剛睡醒時那種朦朧的光。
「那些長耳朵走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在喉嚨里滾了一半又被壓回去了一半。
「走了。」
「你剛才說要把我的星光玫瑰石英拿去交易。」
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尾巴尖在羅格的尾錘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只是打個比方。而且他們沒答應。」
「他們當然不會答應。」
克麗絲塔從鼻腔里噴出一股帶著靜電氣息的鼻息，把她面前幾枚金幣吹得往前滾了好幾圈，「精靈從來不跟五色龍做交易。你要是把這座金山全搬過去，他們也不會收。」
「所以我把金山留下來了。」
羅格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她，「說起來，這座金山的帳還沒跟你算清楚。」
克麗絲塔的豎瞳微微眯了起來。「什麼帳？」
「你沉睡之前，這座寶庫里大概有四萬枚金幣。現在嘛。」他用尾巴尖敲了敲身下的金幣堆，發出幾聲沉悶的迴響，「我替你花掉了一些，又替你賺回來了一些，具體的數字蕾茵那裡有帳本。」
「嗯哼？」
「西風王國在商路上截留了近百年的財富，大半都在這裡了。
「7
克麗絲塔的豎瞳微微眯了起來，「你居然沒動？」
「契約就是契約，再說，我自己的份額已經夠多了。
99
羅格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句話從一頭紅龍嘴裡說出來毫無違和感，克麗絲塔沒有接這個話茬。
她的豎瞳眨了眨，忽然把話題拐到了另一個方向上，」你剛才跟那個精靈說，這片土地現在歸你管。你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羅格把尾巴從她下巴底下抽出來，翻了個身，肚皮朝天躺在金山上。
這個姿勢對一頭紅龍來說極其不設防，但他已經不在乎在她面前設什麼防了。
「很久。」
「可能比很久還要久。之前在無名丘陵那個破山洞，太小了，連尾巴都伸不直。這裡不一樣，穹頂夠高，廊柱夠粗，最重要的是，這裡的寶庫是現成的，不用自己挖。
你應該也住下來，這裡的藍寶石比綠洲那邊多得多。」
克麗絲塔看著他肚皮朝天躺在那裡，四隻爪子半蜷著，尾巴歪在一邊，完全沒有之前在精靈面前那種「紅龍之主」的威嚴。
這種姿態她以前只在他還是雛龍的時候見過，那時候他剛破殼不久，吃飽了就翻過來，肚皮朝天，爪子蜷著，尾巴歪在一邊，跟現在一模一樣。只是體型大了幾十倍。
「你現在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因為躺著比趴著舒服。」羅格說，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了，「你要不要試試。」
克麗絲塔沒有回答。
但她從金山背面繞了過來，在他旁邊找了一小片空地，慢慢把身體放低，然後翻了過來。她的脊背壓在金幣上的時候發出一大片的響聲，幾枚藍寶石被擠得滾了出去。
兩頭龍就這麼並排躺在金山上，肚皮朝著穹頂，尾巴各自歪在一邊。
「確實比趴著舒服。」
克麗絲塔承認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尾巴尖在金幣堆里慢慢掃著，掃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脆響。「羅格，這片領地，你是打算獨占，還是打算分？」
自從被羅格征服之後，克麗絲塔已經完全沒有一個龍群首領的樣子了，顯然又要像之前那樣，把責任甩給下面的龍。
羅格睜開一隻眼睛，「分。但看怎麼分。西風山脈東側歸你，西側還在清剿。王都歸我，綠洲還是你的。
無名丘陵，那片破地方誰也不想要，扔給凱爾卓他們當練兵場。」
「聽起來你早就想好了。」
「在你睡覺的時候想的，你睡太久了。」
克麗絲塔側過頭看他。她的湛藍色豎瞳和他的熔岩色豎瞳在不到三尺的距離里對上了。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以前是她盤踞在巢穴深處，用俯視的角度跟他說話，用「小傢伙」開頭。而現在她躺在他旁邊，肚皮朝天，和他肩並肩，用平視的角度跟他說分地盤的事。
前後不過十幾年。
對龍來說，十幾年還不夠一片鱗片長厚一圈，但這十幾年裡發生的事情，比她過去一百年經歷的全部加起來還要多。
「羅格，我在海岸邊跟你說的那個條件支配權的事。」
「我輸了，你打算行使你的權利嗎。」
羅格沒有說話。
他只是翻過身，從仰躺變成側臥，然後低下頭，用吻部輕輕碰了碰她耳後的那片鱗。
克麗絲塔的耳朵尖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把脖頸側過去，她的尾巴從金幣堆里抬起來，繞過去，重新搭在了羅格那條粗壯的尾錘上。
接下來的事情沒有旁觀者。
如果有，比如一個恰好從穹頂裂縫裡飛進來的蝙蝠，它會看見兩頭加起來接近三十噸的巨龍在金山里緩慢地翻卷，暗紅色的尾巴和湛藍色的尾巴纏在一起，鱗片刮過鱗片時發出密集的簌聲，金幣被壓得從縫隙里擠出來，像一小股一小股的金色噴泉。
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臭氧混合的氣味，這兩種氣味單獨聞起來都帶著攻擊性，混在一起之後反倒變得柔和了，過了很久，金山重新安靜下來。
羅格趴在她身邊，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胛上。
「克麗絲塔。」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只有貼著她鱗片才聽得見。
「嗯。」
「我想送給你一顆蛋。」
她的尾巴忽然不動了。「你說什麼。」
「一顆在你肚子裡的蛋。」
克麗絲塔沒有回答，只是把脖頸更緊地貼了過去，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然後身體又開始緩慢地翻卷。
就在這時，洞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翅膀拍打聲。
那聲音從廊道盡頭一路衝過來，撞翻了好幾盞壁燈，壁燈摔在石磚上碎成幾片，油脂潑了一地。
緊接著，一個深藍色的影子從寶庫大門外面跌了進來，雷克的前爪在門框邊上絆了一下，整個龍橫著滑出去好幾尺，撞翻了一整排銀燭台。
羅格從他身上抬起頭，豎瞳里那兩簇剛剛還軟得像炭火的光瞬間收窄成了針尖。
「雷克！」
——
他的聲音不是吼，但比吼更讓龍後頸發緊。
換作平時，雷克聽見這個聲音一定會退半步。
但今天他沒退。
「海岸！」
雷克的胸膛劇烈起伏，翼膜邊緣還掛著一小片沒幹透的部分，顯然是從水上全速飛回來的，「海岸被入侵了！不是人類，不是上次那些扛著長矛的廢物，是波扎克！」
羅格的豎瞳完全睜開了。
波扎克龍人，由邪惡女神的追隨者通過黑暗儀式腐化青銅龍的龍蛋而創造出的龍人種族，如果出現這個存在的話，大概率————
「數量多少？」
「上百，可能還在繼續登陸。我飛近的時候，他們已經把東岸那幾個漁村全占了，正在往崖壁上釘拒馬。」
就在雷克匯報的同一刻，在距離王都十幾里外的東海岸上，一隻海鷗正蹲在崖壁頂端一塊突起的礁石上，歪著腦袋，用它左邊那隻黃澄澄的眼珠，俯瞰著下方那片正被鐵青色鱗片覆蓋的灘頭。
這是一隻白頭海鷗，羽毛是乾淨的灰白色，翅膀尖上有一抹黑，看起來和任何一隻在海岸邊討生活的海鷗沒有任何區別。
但如果有人湊得夠近，近到能看清它的眼睛，就會發現它的瞳孔不是普通海鷗那種圓圓的小黑點，而是一枚細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黃銅色豎瞳。
這隻海鷗已經在崖壁頂上蹲了快一個鐘頭了。
它看著底下的波扎克龍人從幾艘運兵船上涌下來，看著他們把拒馬和弩車從船艙里拖上岸，看著他們用龍語互相喊叫，在灘頭上堆起了第一批輜重。
它甚至還看見三個穿著黑袍的波扎克站在海水邊上，圍著一張攤開在礁石上的海圖，用爪子在上面指指點點。
那張海圖它認識，它在這片海岸活了快八十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道暗礁、每一處海崖的輪廓。
那幾個波扎克指的地方，正好是西風王國王都所在的位置。
它，或者說他，叫涅斯托爾。
青年青銅龍，在這片海岸已經住了快八十年。
底下的波扎克都是他的手下。
這事說來話長。
簡單講，西風王國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往浪涌崖下面放一整船財寶，人類稱之為「海路平安稅」，意思是交了這筆錢，商船出海就不會被海里的東西盯上。
海里的東西就是他涅斯托爾。
人類交錢，他保海路平安，雙方各取所需，他喜歡這種體面。
後來西風王國被一頭紅龍摧毀了。
涅斯托爾在消息傳到的第二天就以海鷗形態去王都轉了一圈，看見那頭紅龍趴在王宮的寶庫里，尾巴搭在金幣堆上，睡得跟條懶狗似的。
他當時挺生氣，但更多的是尷尬。
他沒有理由動手。
人家紅龍打的是陸地戰爭，跟他一條管海路的青銅龍有什麼直接衝突？
他總不能飛到王宮頂上喊「你把我的保護費來源弄沒了所以我要揍你」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有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這次他讓他們先在東岸登陸，擺出一副要進攻王都的架勢。波扎克本來就是龍血生物里最擅長陣地戰的。
等到紅龍被引誘到海岸邊，他就以「驅逐邪惡、保護平民」的名義出手。
這理由體面，正當，而且完全符合他作為金屬龍的身份。
海鷗已經飛遠了，只剩下一個正在急速變化的輪廓。灰白色的羽毛從皮膚上剝落，黃銅色的鱗片從底下翻出來。
翼展在呼吸之間從一尺膨脹到四十尺，像一面被無形之手緩緩拉開的黃銅色巨帆。
「全體整隊。」
第一個波扎克軍官如此說道。
在灘頭外圍警戒的散兵同時向內收攏，把分散的巡邏線收成一道緊湊的弧形防線。
所有的波扎克龍人全部面朝崖頂方向，站成了整齊的隊列，手裡的武器豎在身前，「主人這次等了很久。」
左邊的軍官說。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轉頭，眼睛還盯著崖頂那道正在展開的黃銅色龍翼。
「主人一向很有耐心。」中間的軍官說。
「主人不是有耐心。」右邊的軍官說。他頓了頓，把頭盔的系帶又緊了一扣，「主人只是喜歡把事情弄得體面。」
那頭黃銅色的巨龍終於從崖頂躍了下來。幾十尺寬的龍翼在躍下的瞬間完全展開，翼膜被海風撐到極限。
他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從灘頭上空緩緩掠過。
他掠過的時候投下的陰影把整個灘頭都罩了進去，所有波扎克同時把矛杆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整齊的悶響。
伊瑟琳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之後，寶庫里重新安靜下來。
魔法壁燈的暖黃色光暈一蓬一蓬地落在金山上，落在那些被擦得發亮的暗紅色鱗片上。
艾琳也被羅格打發去了廚房，半身人廚子今天試著用無冬森林邊上采來的野生香料調了一種新醬汁。
羅格把下巴擱回前爪上，精靈的提議被他拒絕之後，他其實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
倒不是生氣，精靈的反應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本來也沒指望一群長耳朵會跟一頭紅龍簽什麼友好條約。
————只是在思考，後續該如何發展商路，難道真的就完全依靠著菲帕的鼠人小隊？
他正在出神，身後那堆藍寶石和鉑金幣混成的財寶堆忽然動了一下。
金幣從高處滑落，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一道湛藍色的龐大身影從金山另一側緩緩撐起了上半身。
克麗絲塔一直在那裡。
歡的大顆星光玫瑰石英，睡得正沉。
那群精靈從頭到尾都沒發現她，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被那頭盤踞在金山正面的暗紅色巨龍吸走了。
而克麗絲塔也沒有主動現身的打算。那些精靈不是來找她的，她沒必要起來應付。
如果有麻煩，羅格會處理；如果沒有麻煩，她就繼續睡。
這就是克麗絲塔的慵懶，但現在精靈走了，艾琳也走了，寶庫里只剩她和羅格。
她從金山背面探過頭來，下巴擱在羅格的尾巴根上，豎瞳里還帶著剛睡醒時那種朦朧的光。
「那些長耳朵走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在喉嚨里滾了一半又被壓回去了一半。
「走了。」
「你剛才說要把我的星光玫瑰石英拿去交易。」
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尾巴尖在羅格的尾錘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只是打個比方。而且他們沒答應。」
「他們當然不會答應。」
克麗絲塔從鼻腔里噴出一股帶著靜電氣息的鼻息，把她面前幾枚金幣吹得往前滾了好幾圈，「精靈從來不跟五色龍做交易。你要是把這座金山全搬過去，他們也不會收。」
「所以我把金山留下來了。」
羅格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她，「說起來，這座金山的帳還沒跟你算清楚。」
克麗絲塔的豎瞳微微眯了起來。「什麼帳？」
「你沉睡之前，這座寶庫里大概有四萬枚金幣。現在嘛。」他用尾巴尖敲了敲身下的金幣堆，發出幾聲沉悶的迴響，「我替你花掉了一些，又替你賺回來了一些，具體的數字蕾茵那裡有帳本。」
「嗯哼？」
「西風王國在商路上截留了近百年的財富，大半都在這裡了。
「7
克麗絲塔的豎瞳微微眯了起來，「你居然沒動？」
「契約就是契約，再說，我自己的份額已經夠多了。
99
羅格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句話從一頭紅龍嘴裡說出來毫無違和感，克麗絲塔沒有接這個話茬。
她的豎瞳眨了眨，忽然把話題拐到了另一個方向上，」你剛才跟那個精靈說，這片土地現在歸你管。你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羅格把尾巴從她下巴底下抽出來，翻了個身，肚皮朝天躺在金山上。
這個姿勢對一頭紅龍來說極其不設防，但他已經不在乎在她面前設什麼防了。
「很久。」
「可能比很久還要久。之前在無名丘陵那個破山洞，太小了，連尾巴都伸不直。這裡不一樣，穹頂夠高，廊柱夠粗，最重要的是，這裡的寶庫是現成的，不用自己挖。
你應該也住下來，這裡的藍寶石比綠洲那邊多得多。」
克麗絲塔看著他肚皮朝天躺在那裡，四隻爪子半蜷著，尾巴歪在一邊，完全沒有之前在精靈面前那種「紅龍之主」的威嚴。
這種姿態她以前只在他還是雛龍的時候見過，那時候他剛破殼不久，吃飽了就翻過來，肚皮朝天，爪子蜷著，尾巴歪在一邊，跟現在一模一樣。只是體型大了幾十倍。
「你現在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因為躺著比趴著舒服。」羅格說，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了，「你要不要試試。」
克麗絲塔沒有回答。
但她從金山背面繞了過來，在他旁邊找了一小片空地，慢慢把身體放低，然後翻了過來。她的脊背壓在金幣上的時候發出一大片的響聲，幾枚藍寶石被擠得滾了出去。
兩頭龍就這麼並排躺在金山上，肚皮朝著穹頂，尾巴各自歪在一邊。
「確實比趴著舒服。」
克麗絲塔承認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尾巴尖在金幣堆里慢慢掃著，掃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脆響。「羅格，這片領地，你是打算獨占，還是打算分？」
自從被羅格征服之後，克麗絲塔已經完全沒有一個龍群首領的樣子了，顯然又要像之前那樣，把責任甩給下面的龍。
羅格睜開一隻眼睛，「分。但看怎麼分。西風山脈東側歸你，西側還在清剿。王都歸我，綠洲還是你的。
無名丘陵，那片破地方誰也不想要，扔給凱爾卓他們當練兵場。」
「聽起來你早就想好了。」
「在你睡覺的時候想的，你睡太久了。」
克麗絲塔側過頭看他。她的湛藍色豎瞳和他的熔岩色豎瞳在不到三尺的距離里對上了。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以前是她盤踞在巢穴深處，用俯視的角度跟他說話，用「小傢伙」開頭。而現在她躺在他旁邊，肚皮朝天，和他肩並肩，用平視的角度跟他說分地盤的事。
前後不過十幾年。
對龍來說，十幾年還不夠一片鱗片長厚一圈，但這十幾年裡發生的事情，比她過去一百年經歷的全部加起來還要多。
「羅格，我在海岸邊跟你說的那個條件支配權的事。」
「我輸了，你打算行使你的權利嗎。」
羅格沒有說話。
他只是翻過身，從仰躺變成側臥，然後低下頭，用吻部輕輕碰了碰她耳後的那片鱗。
克麗絲塔的耳朵尖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把脖頸側過去，她的尾巴從金幣堆里抬起來，繞過去，重新搭在了羅格那條粗壯的尾錘上。
接下來的事情沒有旁觀者。
如果有，比如一個恰好從穹頂裂縫裡飛進來的蝙蝠，它會看見兩頭加起來接近三十噸的巨龍在金山里緩慢地翻卷，暗紅色的尾巴和湛藍色的尾巴纏在一起，鱗片刮過鱗片時發出密集的簌聲，金幣被壓得從縫隙里擠出來，像一小股一小股的金色噴泉。
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臭氧混合的氣味，這兩種氣味單獨聞起來都帶著攻擊性，混在一起之後反倒變得柔和了，過了很久，金山重新安靜下來。
羅格趴在她身邊，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胛上。
「克麗絲塔。」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只有貼著她鱗片才聽得見。
「嗯。」
「我想送給你一顆蛋。」
她的尾巴忽然不動了。「你說什麼。」
「一顆在你肚子裡的蛋。」
克麗絲塔沒有回答，只是把脖頸更緊地貼了過去，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然後身體又開始緩慢地翻卷。
就在這時，洞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翅膀拍打聲。
那聲音從廊道盡頭一路衝過來，撞翻了好幾盞壁燈，壁燈摔在石磚上碎成幾片，油脂潑了一地。
緊接著，一個深藍色的影子從寶庫大門外面跌了進來，雷克的前爪在門框邊上絆了一下，整個龍橫著滑出去好幾尺，撞翻了一整排銀燭台。
羅格從他身上抬起頭，豎瞳里那兩簇剛剛還軟得像炭火的光瞬間收窄成了針尖。
「雷克！」
——
他的聲音不是吼，但比吼更讓龍後頸發緊。
換作平時，雷克聽見這個聲音一定會退半步。
但今天他沒退。
「海岸！」
雷克的胸膛劇烈起伏，翼膜邊緣還掛著一小片沒幹透的部分，顯然是從水上全速飛回來的，「海岸被入侵了！不是人類，不是上次那些扛著長矛的廢物，是波扎克！」
羅格的豎瞳完全睜開了。
波扎克龍人，由邪惡女神的追隨者通過黑暗儀式腐化青銅龍的龍蛋而創造出的龍人種族，如果出現這個存在的話，大概率————
「數量多少？」
「上百，可能還在繼續登陸。我飛近的時候，他們已經把東岸那幾個漁村全占了，正在往崖壁上釘拒馬。」
就在雷克匯報的同一刻，在距離王都十幾里外的東海岸上，一隻海鷗正蹲在崖壁頂端一塊突起的礁石上，歪著腦袋，用它左邊那隻黃澄澄的眼珠，俯瞰著下方那片正被鐵青色鱗片覆蓋的灘頭。
這是一隻白頭海鷗，羽毛是乾淨的灰白色，翅膀尖上有一抹黑，看起來和任何一隻在海岸邊討生活的海鷗沒有任何區別。
但如果有人湊得夠近，近到能看清它的眼睛，就會發現它的瞳孔不是普通海鷗那種圓圓的小黑點，而是一枚細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黃銅色豎瞳。
這隻海鷗已經在崖壁頂上蹲了快一個鐘頭了。
它看著底下的波扎克龍人從幾艘運兵船上涌下來，看著他們把拒馬和弩車從船艙里拖上岸，看著他們用龍語互相喊叫，在灘頭上堆起了第一批輜重。
它甚至還看見三個穿著黑袍的波扎克站在海水邊上，圍著一張攤開在礁石上的海圖，用爪子在上面指指點點。
那張海圖它認識，它在這片海岸活了快八十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道暗礁、每一處海崖的輪廓。
那幾個波扎克指的地方，正好是西風王國王都所在的位置。
它，或者說他，叫涅斯托爾。
青年青銅龍，在這片海岸已經住了快八十年。
底下的波扎克都是他的手下。
這事說來話長。
簡單講，西風王國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往浪涌崖下面放一整船財寶，人類稱之為「海路平安稅」，意思是交了這筆錢，商船出海就不會被海里的東西盯上。
海里的東西就是他涅斯托爾。
人類交錢，他保海路平安，雙方各取所需，他喜歡這種體面。
後來西風王國被一頭紅龍摧毀了。
涅斯托爾在消息傳到的第二天就以海鷗形態去王都轉了一圈，看見那頭紅龍趴在王宮的寶庫里，尾巴搭在金幣堆上，睡得跟條懶狗似的。
他當時挺生氣，但更多的是尷尬。
他沒有理由動手。
人家紅龍打的是陸地戰爭，跟他一條管海路的青銅龍有什麼直接衝突？
他總不能飛到王宮頂上喊「你把我的保護費來源弄沒了所以我要揍你」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有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這次他讓他們先在東岸登陸，擺出一副要進攻王都的架勢。波扎克本來就是龍血生物里最擅長陣地戰的。
等到紅龍被引誘到海岸邊，他就以「驅逐邪惡、保護平民」的名義出手。
這理由體面，正當，而且完全符合他作為金屬龍的身份。
海鷗已經飛遠了，只剩下一個正在急速變化的輪廓。灰白色的羽毛從皮膚上剝落，黃銅色的鱗片從底下翻出來。
翼展在呼吸之間從一尺膨脹到四十尺，像一面被無形之手緩緩拉開的黃銅色巨帆。
「全體整隊。」
第一個波扎克軍官如此說道。
在灘頭外圍警戒的散兵同時向內收攏，把分散的巡邏線收成一道緊湊的弧形防線。
所有的波扎克龍人全部面朝崖頂方向，站成了整齊的隊列，手裡的武器豎在身前，「主人這次等了很久。」
左邊的軍官說。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轉頭，眼睛還盯著崖頂那道正在展開的黃銅色龍翼。
「主人一向很有耐心。」中間的軍官說。
「主人不是有耐心。」右邊的軍官說。他頓了頓，把頭盔的系帶又緊了一扣，「主人只是喜歡把事情弄得體面。」
那頭黃銅色的巨龍終於從崖頂躍了下來。幾十尺寬的龍翼在躍下的瞬間完全展開，翼膜被海風撐到極限。
他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從灘頭上空緩緩掠過。
他掠過的時候投下的陰影把整個灘頭都罩了進去，所有波扎克同時把矛杆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整齊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