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無冬森林的精靈
第84章 無冬森林的精靈
打架就是巨龍進行求偶的必要環節，它們崇拜力量，而力量的強弱，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彼此的上下位置，雌龍不會對一頭比自己更弱的雄龍產生任何欲望，除非是雌龍主動施暴。
羅格看著眼前這頭藍龍。
海風從兩頭龍之間的礁石縫隙里穿過去，把他翼膜邊緣殘留的海水吹得簌簌往下掉。
克麗絲塔還保持著那個收攏翅膀的姿勢，尾巴尖在礁石上又甩了一下，就像一隻大貓在撲擊之前，尾巴末梢那一記不受控制的輕顫。
原來是這樣。他忽然明白了，羅格笑了出來，（如果一頭紅龍咧開嘴、露出上下兩排交錯的利齒、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咕嚕可以被稱作笑的話）
「好啊。」他如此說道，兩簇熔岩色的火光在他豎瞳深處緩緩亮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推辭。
倒不是說他不想保持那一貫對「克麗絲塔大人」表示恭敬的姿態，一頭雌龍飛過大半個海岸來向你「邀戰」，你說「不了，我怕傷到您」？
那還不如直接噴她一口火，至少後者還算是一種坦蕩的冒犯。
克麗絲塔的吻部也微微咧開了。
她那個表情介於滿意和更加興奮之間，「來吧！」
她先動了。
她的後腿在礁石上猛地一蹬，礁石表面那層經年累月被海風吹出來的風化殼直接被蹬碎了一大片，碎石沿著礁石的斜面簌簌滾進海里，濺起幾朵白色的水花。
她撲過來的時候，羅格看清了她左肋那片新生的鱗甲。
然後羅格側過了身體，克麗絲塔的前爪擦著他的肩胛掠過，爪尖在他肩側的鱗片上刮出一道極淺的白痕，發出一聲像金屬划過岩石的尖嘯。
那些被刮下來的鱗粉還沒來得及飄散，羅格的尾巴就已經掃過去了。
他那根粗得離譜的尾巴經過【熔火裁決】固化之後，尾錘的尺寸幾乎趕得上他半個胸廓，從側面橫掃過去的時候，空氣被擠壓出發悶的呼嘯。
克麗絲塔沒有躲，她居然用肩胛接了。
悶響炸開。
藍龍在礁石上橫著滑出去十幾尺，腳掌在岩石上犁出白花花的深溝，碎石被她的趾爪刨起來，像雨點一樣砸進海里。
「你比上次更重了。」克麗絲塔在說話的同時已經在重新蓄力，羅格在這一刻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兩頭加起來接近十幾噸的掠食者，正在用能把山巒撞塌的力量互相試探，而這一切的本質，居然和草原上兩隻互相嗅著尾巴轉圈的羚羊沒有區別。
克麗絲塔又動了，這一次她把整個身體當作武器，用胸腔正對著羅格撞了過來，藍龍的體態比紅龍修長，這使得她在短距離突進的時候擁有一種可觀的加速度。
羅格幾乎只來得及把兩隻前爪摁進礁石里固定住下盤，她的胸骨就已經撞上了他的肩側。
羅格的右前爪下意識就抬了起來，爪尖從她肩胛後方繞過去，扣住了那片新生的、稍薄一些的淺藍色鱗甲。
與此同時他的尾巴從後方掃上來，橫著纏住了她的後腿根部。
他的體重全部壓上去，借著尾巴的絞力和前爪的扣力，將她從側面扯翻在礁石上。
克麗絲塔的脊背砸在礁石上的時候，整塊礁石都震了一下。
海水從礁石邊緣的裂縫裡被震出來，揚起一片咸腥的白霧。她的翅膀被壓在身下，翼膜在岩石上攤開成一片半透明的湛藍色，她還在掙扎，克麗絲塔的後腿蹬在礁石的裂縫裡，試圖借力把身體翻過來。藍龍的脖頸扭過來，嘴張開，喉嚨深處已經開始積聚青白色的電光。
然後羅格的力氣忽然翻了一倍。
【高等屠殺箭】。
這件為了屠龍而生的武器，此刻裝備在他身上，卻被他在這種場景下用來對付另一頭龍。
效果發動的那一瞬間，一股熱流從他胸腔里炸開，沿著血管湧進四肢。
他的前爪按在克麗絲塔的鎖骨上，指節一沉，她喉嚨里那道還沒成型的閃電吐息被硬生生摁成了幾聲噼啪作響的電火花，從齒縫裡漏出來，在空氣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別動。」
羅格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
他的前爪還按在她鎖骨上，那根粗壯的尾巴纏著她的後腿，把她整個龍都釘在礁石上，動彈不得。
克麗絲塔忽然就不掙扎了。
她側過頭，用那隻還能自由活動的豎瞳斜著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輸給一頭比自己年輕了幾十歲的紅龍之後本該有的羞惱。
她的尾巴尖卷了一下，然後輕輕碰了碰他的尾錘。
*
*
灰藍色的海水撞在礁石上，撞出一蓬又一蓬的白沫。
浪頭一遍一遍地拍在崖底，獨眼巨人們還趴在坡上，他們聽見礁石上那兩頭巨龍的動靜從撞擊變成翻滾、從翻滾變成了別的什麼。
海水還在往礁石上涌。
浪頭撞在崖底的時候濺起一大片白霧，暗紅色的鱗片被海水浸過之後顏色更深了，湛藍色的鱗片則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濕漉漉的亮光，像被暴雨洗過的寶石礦脈。
這波海濤從海岸邊開始，一路絞纏著，翻過了西風山脈的脊線，越過了乾涸了大半年的河床，最終湧進了王都。
王宮古老的石牆上出現了不間斷的震顫.
讓廊道兩側的魔法壁燈一盞接一盞地晃起來，庭院裡那棵老橡樹枯黃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簌簌往下掉。
半身人廚子手裡的烤盤被震得嗡嗡響，狗頭人守衛縮在廊柱後面，尾巴夾得緊緊的。
整個王宮都在響。
「咕————」
傷心欲絕、眼中無光的薩爾癱在大殿角落。
他不想承認他聽懂了。
克麗絲塔大人————
等克麗絲塔大人成年了，等她的復興大業走上正軌了，總該輪到他了。
薩爾把腦袋慢慢埋進兩隻前爪之間，像一頭被雨淋透了的幼崽。
這頭一向沉默穩重的青少年藍龍終於不再挺著胸了，他的肩胛往下塌了一截，尾巴軟塌塌地攤在地上，整條龍像被人抽走了那根一直撐著它的脊梁骨。
旁邊的雷克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本來就已經被動靜弄得面紅耳赤，腦子裡全是領地里的那幾條雙足飛龍。
他記得它們是怎麼互相纏繞脖頸的，記得它們是怎麼在黃昏時分貼在一起、翅膀蓋著翅膀打盹的。鱗片縫隙里都在往外冒熱氣，他試圖把注意力從那些動靜上挪開，扭頭看向妹妹想找句話說，卻發現蕾茵的豎瞳正死死盯著寶庫的方向，「明明————明明應該是我先來才對。」蕾茵如此說道。
雷克眨了眨眼。
他的腦子還沒有從剛才的打擊里完全回過神來，又聽見了蕾茵前後不搭的話，「什麼？你剛才說————什麼？你先來的？」
蕾茵像是忽然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她轉過頭，臉上那種幽怨的表情在一瞬間就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換成了一副標準的、
蕾茵式的恭順微笑。
「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到————沒關係的。等克麗絲塔大人之後，就該輪到我了。」
雷克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
他看看妹妹，又看看窗外，再看看妹妹。
薩爾還癱在地上，但他的眼睛已經不在看窗外了。
他正看著蕾茵的身軀。
其實————蕾茵也不差。
她的鱗片是那種很乾淨的蔚藍色，雖然比克麗絲塔淺一些，但在月光底下會泛出銀子似的光澤。
她的角生得端正，脖頸修長，說話的聲音也總是輕輕的，不像克麗絲塔那樣動不動就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也許一直以來，他都盯錯了方向。
薩爾清了清嗓子，從地上撐起上半身，儘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不那麼像是在從一條死蛇的狀態里復活。
他往蕾茵的方向挪了半步。
「蕾茵，」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柔，「我知道你心裡不太好受。其實我也......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一起」
「不可以。」
蕾茵轉過頭來看著他。
「薩爾大人，」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薩爾往後退了半步，「我未來要跟的，是更加強大的紅龍。」
薩爾愣在原地，他又癱回地上，這一次連尾巴尖都沒力氣動了。
*
*
無冬森林的邊緣，陽光從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橡樹冠里漏下來，被枝葉切成了千百塊細碎的光斑，四十幾個精靈站在樹影里，他們的斗篷在晨風中輕輕晃動，兜帽下露出的耳朵輪廓被光斑勾出一圈半透明的邊緣。
為首的雌性精靈單膝跪在一條盤根錯節的古老橡樹根上，手指按著樹幹上一處幾平看不見的舊刻痕。
按著月影氏族的習俗，離開森林時會在樹上刻下一道告別的印記。
後來這道刻痕就被後來者當成了邊境標記，「伊瑟琳隊長，」
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年輕精靈壓低聲音開口，「我們在這裡等了快兩個鐘頭了，斥候還沒回來？」
伊瑟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苔蘚碎屑。
「你以為到現在只有我們等他嗎？安靜等著。」
年輕精靈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伊瑟琳轉過身，背靠著那棵老橡樹，目光掃過面前四十幾個精靈的面孔。
這些人都是她從月影氏族裡親自挑出來的，一半是遊俠，一半是奧法騎士。
隊伍末尾還站著三個穿深藍長袍的精靈法師，如果此行出了什麼意外，這三個會施展傳送門的精靈就是所有人活著回到無冬森林的保證。
「既然還要等，」隊伍里有人出聲了，是一個靠在另一棵橡樹上的精靈遊俠，「不如趁現在再跟大夥說一遍，我們這次去西風王國，到底要看什麼。
6
伊瑟琳看了他一眼，」也好，都靠過來。」
四十幾個精靈無聲地圍攏過來。
「情況你們大致都知道一點。半個月前，西風王國的抵抗力量被一頭紅龍徹底碾碎了。」
幾個年輕些的精靈交換了一下目光。
「現在王都里坐著的，是我們那位遠親。」
「你們應該都聽說過，我曾外祖母那一支的血在精靈王廷的記錄里被標記為與人類通婚」，所以我和王座上那位，勉強算是共享了一小截家族樹上的細枝。
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長老會才把這次任務交給了我，因為按他們的想法，我可能會更在意她的死活。」
她擰開水囊塞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塞回去，動作不緊不慢。
「所以這次任務一半是偵察，一半是我假公濟私。」
人群里傳來幾聲極輕的笑聲。
「先說公事。」
「長老會要我們搞清楚幾件事。第一，那頭紅龍的威脅等級。它是只占據王都還是會繼續往外擴張？它手下還有幾頭龍？它的眷屬數量大致多少？
第二，西風王國現在還有沒有剩餘的抵抗力量，如果沒有，那就搞清楚平民的處境。」
她頓了頓，豎瞳眯了起來。
「如果這頭紅龍過於邪惡————」她把目光從面前這些面孔上依次掃過去，「那我們就必須重新評估這個鄰居的性質，一頭占領了人類王國的紅龍，和一個擁有數千眷屬、會主動向外擴張的暴君，對無冬森林來說，不是同一回事。」
「假設它真的很強呢？」
「那就撤。長老會要的只是情報而已。」
「那私事呢？」
伊瑟琳沉默了一瞬。樹冠上漏下來的一塊光斑正好落在她腳邊，「私事就是，我想去看看艾琳。但這一點你們不用跟我辯論，這不在任務討論範圍之內。」
剛才那個年輕精靈抬起頭，「那萬一她已經..
」
「那我會記住紅龍的名字，並且復仇————」伊瑟琳平靜地說，「但不是今天，今天的任務是偵察。」
她轉身面向森林外的方向，透過古橡樹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遠處荒原上被熱浪扭曲的地平線。
西風山脈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際線盡頭若隱若現，再往東南方向，就是那片被稱作好運丘陵的地方。
現在那片丘陵大概不該叫好運。
「準備出發，」她說，「斥候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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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就是巨龍進行求偶的必要環節，它們崇拜力量，而力量的強弱，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彼此的上下位置，雌龍不會對一頭比自己更弱的雄龍產生任何欲望，除非是雌龍主動施暴。
羅格看著眼前這頭藍龍。
海風從兩頭龍之間的礁石縫隙里穿過去，把他翼膜邊緣殘留的海水吹得簌簌往下掉。
克麗絲塔還保持著那個收攏翅膀的姿勢，尾巴尖在礁石上又甩了一下，就像一隻大貓在撲擊之前，尾巴末梢那一記不受控制的輕顫。
原來是這樣。他忽然明白了，羅格笑了出來，（如果一頭紅龍咧開嘴、露出上下兩排交錯的利齒、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咕嚕可以被稱作笑的話）
「好啊。」他如此說道，兩簇熔岩色的火光在他豎瞳深處緩緩亮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推辭。
倒不是說他不想保持那一貫對「克麗絲塔大人」表示恭敬的姿態，一頭雌龍飛過大半個海岸來向你「邀戰」，你說「不了，我怕傷到您」？
那還不如直接噴她一口火，至少後者還算是一種坦蕩的冒犯。
克麗絲塔的吻部也微微咧開了。
她那個表情介於滿意和更加興奮之間，「來吧！」
她先動了。
她的後腿在礁石上猛地一蹬，礁石表面那層經年累月被海風吹出來的風化殼直接被蹬碎了一大片，碎石沿著礁石的斜面簌簌滾進海里，濺起幾朵白色的水花。
她撲過來的時候，羅格看清了她左肋那片新生的鱗甲。
然後羅格側過了身體，克麗絲塔的前爪擦著他的肩胛掠過，爪尖在他肩側的鱗片上刮出一道極淺的白痕，發出一聲像金屬划過岩石的尖嘯。
那些被刮下來的鱗粉還沒來得及飄散，羅格的尾巴就已經掃過去了。
他那根粗得離譜的尾巴經過【熔火裁決】固化之後，尾錘的尺寸幾乎趕得上他半個胸廓，從側面橫掃過去的時候，空氣被擠壓出發悶的呼嘯。
克麗絲塔沒有躲，她居然用肩胛接了。
悶響炸開。
藍龍在礁石上橫著滑出去十幾尺，腳掌在岩石上犁出白花花的深溝，碎石被她的趾爪刨起來，像雨點一樣砸進海里。
「你比上次更重了。」克麗絲塔在說話的同時已經在重新蓄力，羅格在這一刻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兩頭加起來接近十幾噸的掠食者，正在用能把山巒撞塌的力量互相試探，而這一切的本質，居然和草原上兩隻互相嗅著尾巴轉圈的羚羊沒有區別。
克麗絲塔又動了，這一次她把整個身體當作武器，用胸腔正對著羅格撞了過來，藍龍的體態比紅龍修長，這使得她在短距離突進的時候擁有一種可觀的加速度。
羅格幾乎只來得及把兩隻前爪摁進礁石里固定住下盤，她的胸骨就已經撞上了他的肩側。
羅格的右前爪下意識就抬了起來，爪尖從她肩胛後方繞過去，扣住了那片新生的、稍薄一些的淺藍色鱗甲。
與此同時他的尾巴從後方掃上來，橫著纏住了她的後腿根部。
他的體重全部壓上去，借著尾巴的絞力和前爪的扣力，將她從側面扯翻在礁石上。
克麗絲塔的脊背砸在礁石上的時候，整塊礁石都震了一下。
海水從礁石邊緣的裂縫裡被震出來，揚起一片咸腥的白霧。她的翅膀被壓在身下，翼膜在岩石上攤開成一片半透明的湛藍色，她還在掙扎，克麗絲塔的後腿蹬在礁石的裂縫裡，試圖借力把身體翻過來。藍龍的脖頸扭過來，嘴張開，喉嚨深處已經開始積聚青白色的電光。
然後羅格的力氣忽然翻了一倍。
【高等屠殺箭】。
這件為了屠龍而生的武器，此刻裝備在他身上，卻被他在這種場景下用來對付另一頭龍。
效果發動的那一瞬間，一股熱流從他胸腔里炸開，沿著血管湧進四肢。
他的前爪按在克麗絲塔的鎖骨上，指節一沉，她喉嚨里那道還沒成型的閃電吐息被硬生生摁成了幾聲噼啪作響的電火花，從齒縫裡漏出來，在空氣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別動。」
羅格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
他的前爪還按在她鎖骨上，那根粗壯的尾巴纏著她的後腿，把她整個龍都釘在礁石上，動彈不得。
克麗絲塔忽然就不掙扎了。
她側過頭，用那隻還能自由活動的豎瞳斜著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輸給一頭比自己年輕了幾十歲的紅龍之後本該有的羞惱。
她的尾巴尖卷了一下，然後輕輕碰了碰他的尾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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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藍色的海水撞在礁石上，撞出一蓬又一蓬的白沫。
浪頭一遍一遍地拍在崖底，獨眼巨人們還趴在坡上，他們聽見礁石上那兩頭巨龍的動靜從撞擊變成翻滾、從翻滾變成了別的什麼。
海水還在往礁石上涌。
浪頭撞在崖底的時候濺起一大片白霧，暗紅色的鱗片被海水浸過之後顏色更深了，湛藍色的鱗片則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濕漉漉的亮光，像被暴雨洗過的寶石礦脈。
這波海濤從海岸邊開始，一路絞纏著，翻過了西風山脈的脊線，越過了乾涸了大半年的河床，最終湧進了王都。
王宮古老的石牆上出現了不間斷的震顫.
讓廊道兩側的魔法壁燈一盞接一盞地晃起來，庭院裡那棵老橡樹枯黃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簌簌往下掉。
半身人廚子手裡的烤盤被震得嗡嗡響，狗頭人守衛縮在廊柱後面，尾巴夾得緊緊的。
整個王宮都在響。
「咕————」
傷心欲絕、眼中無光的薩爾癱在大殿角落。
他不想承認他聽懂了。
克麗絲塔大人————
等克麗絲塔大人成年了，等她的復興大業走上正軌了，總該輪到他了。
薩爾把腦袋慢慢埋進兩隻前爪之間，像一頭被雨淋透了的幼崽。
這頭一向沉默穩重的青少年藍龍終於不再挺著胸了，他的肩胛往下塌了一截，尾巴軟塌塌地攤在地上，整條龍像被人抽走了那根一直撐著它的脊梁骨。
旁邊的雷克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本來就已經被動靜弄得面紅耳赤，腦子裡全是領地里的那幾條雙足飛龍。
他記得它們是怎麼互相纏繞脖頸的，記得它們是怎麼在黃昏時分貼在一起、翅膀蓋著翅膀打盹的。鱗片縫隙里都在往外冒熱氣，他試圖把注意力從那些動靜上挪開，扭頭看向妹妹想找句話說，卻發現蕾茵的豎瞳正死死盯著寶庫的方向，「明明————明明應該是我先來才對。」蕾茵如此說道。
雷克眨了眨眼。
他的腦子還沒有從剛才的打擊里完全回過神來，又聽見了蕾茵前後不搭的話，「什麼？你剛才說————什麼？你先來的？」
蕾茵像是忽然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她轉過頭，臉上那種幽怨的表情在一瞬間就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換成了一副標準的、
蕾茵式的恭順微笑。
「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到————沒關係的。等克麗絲塔大人之後，就該輪到我了。」
雷克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
他看看妹妹，又看看窗外，再看看妹妹。
薩爾還癱在地上，但他的眼睛已經不在看窗外了。
他正看著蕾茵的身軀。
其實————蕾茵也不差。
她的鱗片是那種很乾淨的蔚藍色，雖然比克麗絲塔淺一些，但在月光底下會泛出銀子似的光澤。
她的角生得端正，脖頸修長，說話的聲音也總是輕輕的，不像克麗絲塔那樣動不動就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也許一直以來，他都盯錯了方向。
薩爾清了清嗓子，從地上撐起上半身，儘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不那麼像是在從一條死蛇的狀態里復活。
他往蕾茵的方向挪了半步。
「蕾茵，」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柔，「我知道你心裡不太好受。其實我也......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一起」
「不可以。」
蕾茵轉過頭來看著他。
「薩爾大人，」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薩爾往後退了半步，「我未來要跟的，是更加強大的紅龍。」
薩爾愣在原地，他又癱回地上，這一次連尾巴尖都沒力氣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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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冬森林的邊緣，陽光從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橡樹冠里漏下來，被枝葉切成了千百塊細碎的光斑，四十幾個精靈站在樹影里，他們的斗篷在晨風中輕輕晃動，兜帽下露出的耳朵輪廓被光斑勾出一圈半透明的邊緣。
為首的雌性精靈單膝跪在一條盤根錯節的古老橡樹根上，手指按著樹幹上一處幾平看不見的舊刻痕。
按著月影氏族的習俗，離開森林時會在樹上刻下一道告別的印記。
後來這道刻痕就被後來者當成了邊境標記，「伊瑟琳隊長，」
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年輕精靈壓低聲音開口，「我們在這裡等了快兩個鐘頭了，斥候還沒回來？」
伊瑟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苔蘚碎屑。
「你以為到現在只有我們等他嗎？安靜等著。」
年輕精靈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伊瑟琳轉過身，背靠著那棵老橡樹，目光掃過面前四十幾個精靈的面孔。
這些人都是她從月影氏族裡親自挑出來的，一半是遊俠，一半是奧法騎士。
隊伍末尾還站著三個穿深藍長袍的精靈法師，如果此行出了什麼意外，這三個會施展傳送門的精靈就是所有人活著回到無冬森林的保證。
「既然還要等，」隊伍里有人出聲了，是一個靠在另一棵橡樹上的精靈遊俠，「不如趁現在再跟大夥說一遍，我們這次去西風王國，到底要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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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琳看了他一眼，」也好，都靠過來。」
四十幾個精靈無聲地圍攏過來。
「情況你們大致都知道一點。半個月前，西風王國的抵抗力量被一頭紅龍徹底碾碎了。」
幾個年輕些的精靈交換了一下目光。
「現在王都里坐著的，是我們那位遠親。」
「你們應該都聽說過，我曾外祖母那一支的血在精靈王廷的記錄里被標記為與人類通婚」，所以我和王座上那位，勉強算是共享了一小截家族樹上的細枝。
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長老會才把這次任務交給了我，因為按他們的想法，我可能會更在意她的死活。」
她擰開水囊塞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塞回去，動作不緊不慢。
「所以這次任務一半是偵察，一半是我假公濟私。」
人群里傳來幾聲極輕的笑聲。
「先說公事。」
「長老會要我們搞清楚幾件事。第一，那頭紅龍的威脅等級。它是只占據王都還是會繼續往外擴張？它手下還有幾頭龍？它的眷屬數量大致多少？
第二，西風王國現在還有沒有剩餘的抵抗力量，如果沒有，那就搞清楚平民的處境。」
她頓了頓，豎瞳眯了起來。
「如果這頭紅龍過於邪惡————」她把目光從面前這些面孔上依次掃過去，「那我們就必須重新評估這個鄰居的性質，一頭占領了人類王國的紅龍，和一個擁有數千眷屬、會主動向外擴張的暴君，對無冬森林來說，不是同一回事。」
「假設它真的很強呢？」
「那就撤。長老會要的只是情報而已。」
「那私事呢？」
伊瑟琳沉默了一瞬。樹冠上漏下來的一塊光斑正好落在她腳邊，「私事就是，我想去看看艾琳。但這一點你們不用跟我辯論，這不在任務討論範圍之內。」
剛才那個年輕精靈抬起頭，「那萬一她已經..
」
「那我會記住紅龍的名字，並且復仇————」伊瑟琳平靜地說，「但不是今天，今天的任務是偵察。」
她轉身面向森林外的方向，透過古橡樹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遠處荒原上被熱浪扭曲的地平線。
西風山脈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際線盡頭若隱若現，再往東南方向，就是那片被稱作好運丘陵的地方。
現在那片丘陵大概不該叫好運。
「準備出發，」她說，「斥候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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