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要一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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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勝盯著監視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王的手指懸在快門上,忘了按下去。

  林淵站在劉一鳴對面,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過。」

  劉一鳴的表情瞬間收了回去,又變回那個嚴肅、冷靜的中年男人。

  他沖林淵點了點頭,走到旁邊坐下。

  林艷湊過來,小聲說:「這個人太嚇人了。」

  林淵看了她一眼。

  「嚇人的還在後面。」

  第四場戲,是火雞毀容之後照鏡子的那場。

  這是林艷主動要求的,把臉弄醜。

  化妝師在她臉上花了兩個小時,用矽膠和乳膠做出了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傷口翻卷著,露出暗紅色的「血肉」,邊緣帶著淤青和縫合的痕跡。

  林艷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鏡頭前。

  「準備好了?」

  林淵問。

  林艷點了點頭。

  「開始。」

  鏡頭推近,特寫。

  林艷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她的手指慢慢抬起來,觸摸那道疤痕。指尖在矽膠上輕輕地划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的表情變化得很慢,先是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接著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懼。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眶慢慢變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

  然後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

  最後,她閉上眼睛,額頭抵在鏡子上,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眼淚終於滑下來,順著那道疤痕,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沒有聲音。

  沒有嚎啕大哭。

  只有沉默的顫抖,和眼淚滴落的聲音。

  整個片場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苟勝盯著監視器,眼眶紅了。

  老王從取景器後面探出頭來,使勁眨了眨眼。

  大劉站在燈光後面,一動不動,像是怕弄出一點聲響。

  林淵站在監視器旁邊,看著畫面里的林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過。」

  林艷從鏡子前面抬起頭,臉上的淚水和矽膠假體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她看向林淵,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說「我做到了」。

  林淵沖她點了點頭。

  旁邊有人開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多,最後整個片場都是掌聲。

  林艷擦了擦臉,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第五場戲,是食神大賽的決賽。

  這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場戲,也是場面最大的一場戲。福滿樓的三樓宴會廳被改造成了比賽現場,舞台上擺著兩個灶台,台下坐著兩百多個群眾演員。

  林淵站在左邊的灶台後面,劉一鳴站在右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食神》第七十八場,第一條!」

  「啪!」

  林淵拿起鍋鏟,開始炒飯。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每一粒米都被他仔細地翻炒,每一滴油都被他精確地控制。他的表情很專注,專注到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這口鍋和鍋里的飯。

  劉一鳴在旁邊炒菜,動作花哨、炫技,時不時還翻個勺,引得台下觀眾一陣陣驚嘆。

  但林淵不為所動。

  他只是安靜地炒著那碗飯。

  一碗普通的叉燒飯。

  叉燒是昨天剩下的,飯是隔夜的,雞蛋是菜市場買的最普通的那種。

  沒有任何名貴的食材,沒有任何花哨的技法。


  就是一碗最普通的、任何一個茶餐廳都能吃到的叉燒飯。

  飯炒好了。他盛到碗裡,切了幾片叉燒鋪在上面,又煎了一個溏心蛋,放在叉燒旁邊。

  然後他端起那碗飯,走到評委席前面。

  「請慢用。」

  評委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演員,他看著那碗飯,皺了皺眉頭。

  「這就是你的菜?」

  「對。」

  「就這?」

  林淵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嘗嘗。」

  評委猶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飯放進嘴裡。

  他的表情變了。

  從嫌棄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又舀了一口,然後又一口。

  他的眼眶開始泛紅。

  「這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怎麼跟我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

  林淵沒說話。

  評委又吃了一口,眼淚掉下來了。

  「我小時候,家裡窮,我媽經常給我做叉燒飯。就是這個味道。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林淵。

  「你怎麼做到的?」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因為最好吃的東西,不是最貴的,是你最想念的。」

  全場安靜。

  台下,有觀眾開始抹眼淚。

  苟勝盯著監視器,鼻子酸得厲害。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林艷。

  林艷正盯著畫面里的林淵,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

  那碗飯,她也想吃。

  「過。」

  苟勝喊出這一聲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林淵放下鍋鏟,走到監視器前看回放。

  看完之後,他點了點頭。

  「可以。收工。」

  所有人開始收拾設備。

  劉一鳴走過來,站在林淵旁邊。

  「林導。」

  「嗯?」

  劉一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剛才炒飯那段,是真的在炒,還是在演?」

  林淵看了他一眼。

  「有區別嗎?」

  劉一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區別。」

  他轉身走了。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走到林艷旁邊,在她身邊坐下。

  「你剛才哭了?」

  林艷瞪了他一眼。

  「誰哭了?我那是入戲了。」

  「入戲了?你演的是火雞,火雞那場戲又不在現場。」

  林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臉紅了。

  她低下頭,小聲說:「我就是覺得,那碗飯,看著真的很好吃。」

  林淵笑了。

  「改天我做給你吃。」

  林艷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真的。不過我做的可能沒有電影裡那麼好吃。」

  「沒關係。」

  林艷靠在他肩膀上,「你做的我都吃。」

  此刻的她,已經有些分不清她對林淵的感情了。

  是喜歡?

  還是巴結討好?

  她分不清,越來越分不清了。

  拍攝進行到第四周的時候,出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拍的是一場打戲,鵝頭為了保護史蒂芬·周,跟一群人打了起來。

  武指設計了一套動作,不算太難,但對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來說,還是有點吃力。


  苟大軍練了一上午,總算把動作記住了。

  正式開拍的時候,他一拳打倒一個對手,轉身一個側踢,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股狠勁兒。

  但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爸!」

  苟勝從監視器後面跳起來,沖了過去。

  苟大軍坐在地上,捂著腳踝,臉上的表情又疼又尷尬。

  「沒事沒事,就是崴了一下。」

  林淵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

  腳踝已經腫了,鼓起來一個包。

  「去醫院。」

  林淵說。

  「不用……」

  「去醫院。」

  林淵的語氣不容置疑。

  苟大軍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苟勝扶著苟大軍上了車,開去了醫院。

  片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氣氛有些凝重。

  林淵站在場地中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手:「都別閒著。先拍別的戲。鵝頭的戲份往後排。」

  人群散開,各就各位。

  晚上,苟勝從醫院回來,臉色不太好。

  「怎麼樣?」

  林淵問。

  「扭傷,沒傷到骨頭。但醫生說要休息至少兩周。」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兩周……進度要拖了。」

  苟勝急了:「那怎麼辦?要不換人?」

  「不換。」

  林淵說,「等你爸好了再拍。」

  「可是……」

  「我說了,不換。」林淵看著他,「鵝頭這個角色,只有你爸能演。換個人,味道就變了。」

  苟勝張了張嘴,然後點了點頭。

  「行。那我跟他說一聲,讓他好好養著。」

  他掏出手機,走到旁邊打電話。

  電話那頭,苟大軍的聲音有點悶。

  「林淵說不換?」

  「對。他說等你好了再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苟大軍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鼻音:「這小子……行。你跟他說,兩周之後,我肯定好利索。到時候,一條過。」

  苟勝掛了電話,走回來。

  「我爸說,兩周之後,一條過。」

  林淵笑了。

  「好。我等著。」

  兩周之後,苟大軍回來了。

  腳踝上還纏著繃帶,但走路已經看不出問題了。

  他站在片場中央,看著林淵,咧嘴笑了。

  「林淵,準備好了沒?」

  林淵看著他。

  「叔叔,您確定沒問題?」

  「沒問題!」

  苟大軍拍了拍自己的腳踝,「這點小傷算什麼?我年輕的時候,被人砍了一刀,縫了十幾針,第二天照樣出去喝酒。」

  旁邊幾個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林淵也笑了。

  「行。那就開拍。」

  那場打戲,苟大軍一條過了。

  動作乾淨利落,狠勁兒十足,落地的時候穩如泰山,沒有一點猶豫。

  拍完之後,全場鼓掌。

  苟大軍站在場地中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很久沒見過的光彩。

  苟勝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自己父親那張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轉過頭,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正看著監視器里的回放,嘴角微微翹起。

  「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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