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事情一件一件來,飯一口一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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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本家這個說法,在古代的中原王朝里本是沒有的,但其中藏著的底層邏輯,卻是全然相通的。

  倘若我們把大明王朝的山西巨商、宗室藩王與地方豪強,都歸到資本家的範疇里,那他們攥在手裡的鹽引,就是能左右整個帝國財政命脈的股票。

  如今朝廷的食鹽供給體系出了紕漏、埋下了風險,他們便忙不迭地把手裡這些「股票」裹挾的風險,盡數轉嫁給了千千萬萬的小商戶、個體戶與尋常百姓。

  他們哪怕眼下吃了點小小的虧損,可在此前多年的鹽業專營里,早就已經榨取了數額驚人、難以估量的巨額利益。

  而當這些風險被層層轉嫁到最底層之後,碾碎的便是千千萬萬個如同馬大伯這般,落得家破人亡、支離破碎的普通家庭。

  馬大伯終究是幸運的,因為有陸言站出來,為他扛下了所有的窟窿、給他兜住了底。

  可天底下還有數不清的普通人家,他們掏空了幾代人積攢的家底去搶購鹽引,滿心想著靠著這東西大賺一筆、搏個前程,到頭來才發現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黃粱一夢,全部身家砸進去之後,只落得個血本無歸、走投無路的下場。

  這般荒唐又殘酷的現實,又有誰能站出來,為他們這些苦命人撐腰背書?

  難不成要指望那些山西巨商、宗室藩王、地方豪強與朝堂權貴麼?

  這根本就是絕無可能的事。

  除非朝廷能拿出一整套環環相扣的政令去糾偏調整,可這背後,需要的是極為高明、滴水不漏的布局與操盤手段。

  而偏偏不巧的是,能給這偌大帝國操盤布局的人,此刻正安安靜靜、氣定神閒地坐在這座爬滿青藤的小院裡!

  「言弟,聽你這麼一說,到最後吃盡苦頭、賠上身家的,全都是咱們尋常老百姓啊!」

  「如今咱們親眼見到的,不過是馬大伯這一戶人家,可整個大明朝,到底藏著多少這樣家破人亡的家庭啊?」

  「那些手握重權的富商權貴們,心怎麼能黑到這個地步?他們就半點都不知道為江山社稷、為天下蒼生計議著想嗎?」

  呵。

  蹲在屋頂上的魏紅櫻滿臉不屑,你真當天底下人人都像你面前這個病秧子一樣?你真當誰都能像他這般,都病得只剩半條命了,還在為這大明江山、天下百姓勞心費神?這些人,配得上這份胸襟與格局嗎?

  陸言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開口:「我們沒法強求旁人該如何行事,人生來便是逐利的,每個人心裡的盤算與念想,從來都不一樣。」

  話音陡然一轉,陸言又開口道:「但這絕不代表,我們就只能袖手旁觀、什麼都不去做。」

  「我先跟你說說,該怎麼破開開中制崩壞的死局,之後再跟你細聊,要如何破解鹽引濫發的困局。」

  朱厚照滿臉震驚地開口:「啊?言弟,這些門道你居然全都清楚啊?」

  「我的天吶!你怎麼什麼都懂啊?我看就算是當朝的內閣閣老、六部堂官,都沒你這般厲害的本事!」

  朱厚照連陸言的話都還沒聽完,就已經忍不住一頓連珠炮似的猛夸,這固然也是因為,朱厚照打從心底里,就認定陸言絕對有這般翻雲覆雨的本事。

  畢竟他早就見識過太多次,他這位小老弟出神入化的本事,他打心底里信得過,他的小老弟絕對能做到這件事!

  陸言淺淺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隨即語氣平穩地緩緩道來,全程都高屋建瓴、洞若觀火,仿佛這偌大的大明帝國,不過是他手中隨意拿捏、悉心調校的一盤棋局一般。

  「當年太祖高皇帝定下開中制,最根本的緣由,就是北疆軍糧的運輸太過艱難。」

  「想要解決開中制里最核心的運輸難題,替朝廷省下轉運軍糧的巨額成本,未必就非得讓商人插手進來,朝廷眼下的調度體系,其實完全夠用。」

  朱厚照連忙急著開口:「言弟,這話可不對啊。」

  「朝廷的兵馬,都分駐在天下各處要地,個個都肩負著守土衛國的重任,若是讓他們來轉運糧草,那必然會削減國朝邊防的可用兵力,就算你說的辦法再好,朝堂上的人也絕不可能答應的。」

  蹲在屋頂的魏紅櫻聞言也點了點頭,她心裡其實也滿是好奇,想知道陸言到底要怎麼解開這個死局,朱厚照說的這番話,也正是她心裡想問的。

  陸言點了點頭,開口道:「你說的沒錯,邊軍絕不能輕易動用,而地方官府的調度能力,也根本撐不起從湖廣到北疆數千里的糧食轉運。」


  「那這可怎麼辦?」

  朱厚照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只能滿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根本就是個解不開的死局啊!

  就是啊,你自己都親口說了,軍隊不能動,地方官府靠不住,那朝廷總不能讓京城的中央官員,親自下場去指揮千里轉運吧?

  這本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解之題……魏紅櫻在心裡暗暗嘀咕著。

  雖說她是錦衣衛出身,可對這些朝堂錢糧、國朝制度的事,也還是懂不少門道的。

  陸言忽然開口,輕飄飄地吐出三個字:「驛站呢?」

  啊?

  院子裡的朱厚照,和屋頂上的魏紅櫻,兩個人同時渾身一震,滿臉錯愕。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陸言緩緩開口道:「北疆九邊軍事重鎮的驛站,事關邊防軍情,自然是重中之重,可南方的驛站呢?」

  「除開西南土司作亂的地界、東南倭寇襲擾的沿海,江南的絕大部分地界,都已經太平了上百年。」

  「驛站當初設立的初衷,本就是為了傳遞軍情急報,可江南這百餘年裡,又有多少真正的軍情急報,要從江南送到北直隸京城去?」

  「當然,具體的數字我手裡沒有,這需要去兵部調取存檔的卷宗數據,但我敢篤定,和九邊常年連軸轉的驛站比起來,江南的絕大多數驛站,常年都處在半閒置甚至全閒置的狀態。」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不把江南各省、各府、各縣的驛站資源,全都盤活調動起來?」

  「與其讓這些驛站在江南白白閒置吃灰,平白浪費朝廷的財政錢糧,為什麼不把它們重新劃定職能,改成專門負責糧食轉運的專屬部門?」

  在這之前,開中制的糧食轉運,大多走的是漕運水路,陸路運輸之所以沒人願意做,就是因為要付出極高的運輸成本,就算是參與開中制的商人,也基本都是走漕運水路來運糧。

  雖說陸路運輸的速度,比起漕運要慢上不少,可大明朝廷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九邊重鎮又不是天天都在打仗,根本用不著爭分奪秒。

  只為滿足北疆最基礎的軍糧儲備需求,讓江南各府縣的驛站,通過陸路直接把糧食運抵九邊重鎮。

  陸言話音落下,朱厚照先是愣了片刻,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震撼與恍然。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脫口而出:「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法子!」

  「這麼淺顯直白的道理,為什麼滿朝文武那麼多人,就愣是沒人想到呢?」

  哪裡是沒人想到,根本就是他們不願意,不想把江南的驛站改成專門往北疆運糧的機構,真要是這麼改了,開中制的規矩一破,那些大官僚、大地主、大豪強們,還怎麼靠著鹽引中飽私囊,怎麼躺著賺大錢啊?

  「這件事最核心的關卡,就是要讓朝堂之上,包括但不限於皇上、內閣、六部、都察院在內的所有部堂衙門,全都點頭同意。」

  「這件事,說難比登天還難,說簡單,其實也簡單得很。」

  「最關鍵的地方,就在於需要一套完整、權威的真實數據,來論證我這個法子的可行性與必要性。」

  「比如兵部這些年,從江南各驛站收到的軍事情報數量與頻次,戶部這些年給江南各驛站撥付的開支明細,吏部記錄的江南各驛站的人員編制與閒置情況等等。」

  陸言把這些關節與門道,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了朱厚照。

  那些他辦不到的事,對於大明帝國的皇太子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輕而易舉就能辦成的事。

  「等把這些數據全都收集齊全,再整理成條理清晰的條陳奏稿,就能輕輕鬆鬆說動皇上下旨改制,修正開中制的弊端,徹底罷黜商人在開中制里的主導地位。」

  絕不能再任由這些巨商大賈,借著制度的漏洞繼續坐大了。

  自從山西晉商抱團坐大之後,小商戶再想入局開中制,就會被他們設下的層層門檻攔在外面,說白了,就是他們自己吃干抹淨賺得盆滿缽滿,還不肯給旁人留一口飯吃,他們靠著制度富得流油,卻不肯讓旁人也有條致富的活路。

  長此以往,這些趴在國朝身上吸血的蛀蟲,將會世世代代左右著大明未來的國運走向!朱厚照認認真真地把陸言的話全都聽完,天邊的日色也漸漸沉了下去,不知不覺間,整整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陸言起身,把石桌旁那截枯木上掛著的幾盞銅燈,一盞一盞全都點亮了。

  原本昏沉的小院裡,瞬間就被暖黃的燈火照得通通透透、亮如白晝。

  朱厚照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間竟看得有些發怔,只覺得這小院裡的光景,實在是太美了。

  不過他此刻也沒心思去細細欣賞陸言把這小院打理得有多雅致,所有的心思,還都放在陸言剛才那番鞭辟入裡的分析上。

  朱厚照花了好一會兒,才把陸言說的這些門道慢慢消化乾淨,這才開口問道:「言弟,你說的這些我都牢牢記在心裡了,可這只能扭轉開中制被敗壞的局面,那鹽引濫發的死局,又該怎麼破解啊?」

  陸言放輕了聲音,緩緩開口:「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等把這件事辦妥當了,才能著手下一件,萬萬急不得,咱們的時間,還很充裕。」

  他不能把自己所有的計劃和盤托出,更不能把自己全盤布局的所有手段,全都告訴朱厚照,萬一朱厚照行事操之過急、處理失當,只會讓兩件事全都功虧一簣、徹底辦砸。

  他沒辦法親自跑到朝堂之上,一步步指揮著朱厚照行事,更不願意一頭扎進朝堂那灘渾水裡,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一身麻煩。

  他為什麼要把這些關乎國本的大事,告訴眼前這個看著吊兒郎當的年輕人?

  就算告訴了他,又真的有用嗎?

  屋頂上的魏紅櫻,就這麼不知不覺在瓦上趴了整整一個下午,渾身都僵得發麻,可腦子裡的念頭,卻轉得飛快、清明得很。

  等晚上,本姑娘非得好好查查,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院子裡,陸言看著朱厚照,眼神裡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輕嘆一聲開口道:「可這第一步,就難如登天啊,要收集到三個部堂的核心數據,尋常人怕是根本辦不到的呀!」

  朱厚照抬手拍著胸脯,嘿嘿一笑道:「言弟,這事你就放一百個心!包在我身上……我的意思是,包在我家裡長輩身上!」

  陸言臉上露出一副「又驚又喜」的意外神情,開口道:「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真沒想到『黃公子』家裡的權柄這麼大,居然能說動三個部堂的衙門?」

  朱厚照連忙擺手解釋道:「我爹和朝堂上的官員們交情都不錯,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能辦成這事,再正常不過了。」

  陸言哦了一聲,故意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開口道:「原來是這樣,我一個平頭百姓,也不懂這些官場裡的門道。」

  月亮悄悄爬上了柳梢頭,朱厚照也沒再繼續留在青藤小院裡,抬手和陸言揮了揮,便轉身作別。

  屋頂上,沐浴在月色里的魏紅櫻縱身一躍,輕飄飄地跳下了屋頂,不知為何,她心裡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滿是說不出的違和感。

  陸言透著古怪,朱厚照也透著古怪,兩個人的對話,更是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尋常老百姓,誰會沒事閒的談論關乎國本的朝堂大事?這個病秧子有著這般洞徹世事的深刻見解,又為什麼要跟一個看著吊兒郎當的富家公子說?

  嗯,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她已經在心裡,給陸言和朱厚照都起好了外號。

  心裡揣著滿滿的疑惑,魏紅櫻悄無聲息地一路跟在朱厚照身後,她本就武功高強,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沿途護衛的禁軍,竟沒有一個人發現有人尾隨。

  等朱厚照走出槐花胡同之後,他身邊瞬間就圍上來了一大批隨行護衛的人。

  這一幕,更是讓魏紅櫻心裡的驚訝又添了幾分。

  這到底是哪家的豪門二世祖,出個門居然有這麼大的排場?

  等朱厚照的隊伍走到紫禁城附近的時候,魏紅櫻整個人都徹底僵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滔天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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