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知微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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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言連忙說道:「大娘,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出七百兩銀子,您老兩口也別再折騰著往典當鋪掛了。這房子掛到典當鋪,還要被抽走一筆不菲的佣金,最後落到你們手裡的銀子,根本到不了六百兩。不如就直接把宅子賣給我吧。」

  「那怎麼能行啊!不過小陸你要是真的想要這宅子,大娘就按典當鋪的作價,六百兩銀子賣給你,你看如何?」

  陸言:「成!」

  他買這宅子到底要幹什麼?明明就是孤家寡人一個,要這麼大的宅院做什麼?眼下這小院子難道還不夠他住的嗎?真是個錢多了沒處花的冤大頭!

  魏紅櫻躺在屋頂上,忍不住撇了撇嘴。

  到了中午,馬大伯專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為難的神色,說要把這處宅院直接送給陸言。

  畢竟先前他從陸言這裡拿了一幅畫,轉手就賣了八百兩銀子,這份人情,馬大伯一直牢牢記在心裡,從沒忘記過。

  可陸言卻堅持一碼歸一碼,說什麼也要把房錢給足,最後硬是把六百兩紋銀塞到了馬大伯手裡,又在馬大伯家吃了頓午飯,才轉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午後。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陸言躺在院中的搖椅上,舒舒服服地晃悠著,屋頂上那位不知名的紅衣女子,看得滿臉都是羨慕嫉妒。

  這搖椅躺上去,肯定特別舒服吧?等晚上沒人的時候,我也得上去試試!

  院門上的門環忽然被人叩響,緊接著朱厚照便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言弟,言弟!」

  陸言一臉無奈地開口道:「你怎麼每次都這麼風風火火的?那邊桌子上有剛沏好的茶水,趕緊先喝兩口緩一緩。」

  這又是哪來的人?

  魏紅櫻皺起眉頭,帶著幾分狐疑與警惕,緊緊盯著院中的朱厚照,不過見他與陸言之間言談熟稔,顯然是相交甚好的舊識,便又悄悄放下了心裡的戒備。

  朱厚照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幾口就把一杯茶水喝了個精光,這才喘著氣開口道:「言弟,你,你也太厲害了吧?你怎麼就知道東南那邊會吃敗仗?」

  原本還懶洋洋躺在屋頂上的魏紅櫻,聽到這話,臉色唰的一下就變得無比凝重。

  她的堂兄魏文禮,如今正被調往東南沿海主持備倭事宜。當年瘟疫橫行,二叔一家盡數殞命,只留下了堂兄魏文禮一根獨苗。魏家上下都把魏文禮當成親兒子一般照拂,魏紅櫻更是打小就把魏文禮當成自己的親大哥看待。

  魏紅櫻連忙屏住呼吸,側著耳朵,一字不落地認真聽著院子裡陸言與朱厚照的對話。

  陸言輕輕吐了口氣,開口道:「我哪能真知道啊,我之前不過是說了句萬一罷了,怎麼了?難道真出事了?」

  朱厚照咽了口唾沫,連忙說道:「魏文禮在象山真的打了敗仗,都察院和兵部的人,都在陛下面前進言,要把魏文禮殺了以正軍法呢。」

  屋頂上的魏紅櫻,先是氣得臉頰漲紅,隨即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變得冰冷刺骨,眼底更是翻湧著駭人的凶光。

  陸言哦了一聲,波瀾不驚地問道:「那最後結果如何了?」

  朱厚照嘿嘿一笑,得意地說道:「好在我早就聽了你的話,提前有了防備,當初你跟我說一定要保住魏文禮,我就提前跟家裡長輩通了氣。」

  「跟你說,魏文禮暫時沒事了,還能繼續留在東南主持備倭,只不過都察院和兵部那邊,要派文官過去前線監軍。」

  這也是弘治皇帝做出的讓步,想要繼續讓魏文禮留在東南總督備倭事宜,就必須給文官集團讓渡一部分權力,做個交換。

  陸言對此心知肚明,全然理解。

  魏紅櫻呆愣愣地看了一眼院中的陸言,又滿臉不敢置信地看向坐在陸言身邊,一副吊兒郎當模樣的朱厚照。

  他說他家裡的長輩保住了我堂哥?他到底是什麼人?他家裡的長輩,竟有這麼大的權力,能左右朝堂上的生殺決斷?

  當然,真正讓魏紅櫻感到無比震驚的,還是陸言。

  他怎麼會提前預料到我堂哥會出事?甚至連該怎麼應對都想好了?這一切,好像都在他的暗中掌控與推動之中?

  她甚至都有些分不清,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覺得這個看著文弱俊俏的郎君,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越來越濃的神秘氣息。


  「嗨!不說這些朝堂上的糟心事了,言弟,你能不能起來一下?」

  「幹啥?」

  「你先起來,我就告訴你要幹什麼。」

  「哦。」

  等陸言站起身來,朱厚照立馬一屁股坐進了搖椅里,自顧自地來回晃悠起來,一臉舒爽地感嘆道:「舒服,太舒服了!小老弟你可太會享受了,這椅子簡直絕了!不行,我也要弄一把!」

  陸言:「……」

  青藤小院之內。

  微風輕柔拂面,時光走得格外緩慢。

  「對了言弟,我給你派過來的保鏢到了嗎?」

  陸言哦了一聲,應聲說道:「到了,身手特別厲害!」

  魏紅櫻:?

  誰是你派來的保鏢?老娘可是錦衣衛的人!

  還有你,你就接著瞎編吧!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就在這兒。

  陸言一開始當然是不知道魏紅櫻就在附近的,可前一晚他在院子裡用過的茶盞,明明好好擱在石桌之上,第二天一早他就發覺,石桌上的那隻茶盞憑空消失了。

  他當下就明白,昨天夜裡有人進過這院子了。

  很明顯對方不是來害他的,要不然昨天夜裡不可能一點聲響都沒有傳出來。

  雖說如今院子裡的各個角落都布下了機關,可陸言偏偏漏掉了房頂這個地方。

  他心裡猜著魏紅櫻大概率就在屋頂上,今早起身打太極的時候,他隱隱約約察覺到屋頂上有異動,當下就敲定了心裡的這個猜測。

  只不過對方既然願意躲在屋頂上不出來打擾他,他也就懶得去管這件事了。

  可與此同時,陸言也察覺到院子裡的防禦還有疏漏,這個疏漏就是房頂,等有空了得好好加固一番。

  「對了,你能不能幫我找幾個靠譜的人手?」

  陸言向朱厚照問道。

  朱厚照一拍胸脯,朗聲說道:「這有什麼難的,別的東西我沒有,靠譜的人手要多少有多少,言弟你想做什麼?」

  陸言開口說道:「隔壁的馬大伯要搬走了,我已經把他的宅院買了下來,想著把這兩處院子從裡面打通連在一起。」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事包在我身上就成了。」朱厚照笑著說道。

  「馬大伯他們不是一直在順天府做買賣嗎?怎麼突然就要離開順天府了?」

  陸言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語氣平淡地開了口。

  他抬眼看向朱厚照,儘量用條理清晰、層層遞進的方式,給朱厚照講清楚這件小事背後藏著的關乎朝局的大問題。

  「馬大伯前些日子花錢買了鹽引。」

  「可拿著這些鹽引,他根本沒法到官府兌換出食鹽,到頭來他手裡攥著的全是沒用的白紙公文,可他早就和下游做食鹽生意的商販談好了供貨。」

  「他沒法給下游的商販供應食鹽,那些小商戶就都找上門要馬大伯退錢,實在走投無路了,他才只能把宅子給賣掉。」

  這中間當然還有一些曲折的內情,比如陸言曾用一幅畫幫馬大伯化解了這場危機,只是這些事情,他並沒有打算告訴朱厚照。

  朱厚照滿臉不解地開口問道:「他明明手裡有鹽引,官府為什麼不肯給他兌換食鹽?」

  陸言緩緩開口道:「官府為什麼不肯給兌鹽,這件事可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朱厚照很有眼色地動手煮上了雨前龍井,坐直了身子,認認真真地聽著陸言的拆解分析。

  大明朝如今的食鹽生產,都是按照地域來劃分管控的,這套制度最早要追溯到洪武年間。

  全國上下的食鹽產區,大致可以分為山西的河東鹽、兩淮鹽、兩浙鹽,還有廣東鹽這幾大類。

  食鹽自然也有品質高下的區別,就比如兩淮的北部地區,食鹽是用曬鹽法製作出來的,需要投入的本錢不多,產出的食鹽雖然價格便宜,品質卻很差。

  而在兩淮的南部地區,食鹽是用煎海法熬製出來的,這種辦法可以大批量產出高品質的食鹽,只是需要的成本要高出不少。

  在山東的部分產區,製鹽首先要刮取飽含鹽分的鹽土淋出滷水,之後還得把滷水運到二十英里外的內陸去煎煮,只因海岸附近根本找不到可用的燃料,整個製鹽過程的成本高得離譜,完全不划算。


  在山西的河東地區,製鹽就簡單多了,直接從鹽湖裡撈取食鹽就行。因為這裡的湖水鹽分已經達到了飽和狀態,每年夏季的幾個月里,鹽分會自然結晶析出,工人們只需要直接下湖采撈就可以了。

  而在四川和雲南一帶,人們則是通過開鑿鹽井的方式來獲取食鹽。

  大明的朝廷是效仿了元朝的舊制,把這些產鹽區都劃定了固定的行銷地界,絕對不允許跨區域販賣食鹽,一旦違反,就會被定以重罪。

  而這套制度衍生出來的最大問題就是,朝廷在食鹽轉運上要承擔的最大財政負擔,從來都不是食鹽本身的成本,而是跨越天南地北的運輸開銷。

  民間的百姓要是想做食鹽生意,第一步就得從官府手裡拿到合法的鹽引。

  可最開始的時候,鹽引極難拿到手,本身的價值也高得驚人。

  日子一長,大明朝廷在北疆邊境就出現了嚴重的糧食危機,隨著土地兼併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原本的軍屯制度漸漸遭到了破壞,戍邊的軍士們在屯田裡根本種不出多少糧食來了。

  在這樣的局面之下,朝廷就不得不自己承擔起邊境軍隊的糧食供應重任。

  可隨之而來的問題也跟著出現了,糧食的運輸成本依舊高得嚇人,朝廷把糧食運到九邊重鎮的開銷,也變得越來越大。

  明太祖朱元璋便想出了一個解決的法子——開中制。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朝廷給商人發放鹽引,但有一個前提條件,商人必須先把湖廣、兩淮等地的糧食運送到九邊的軍營之中,九邊的軍隊驗收之後開出勘合,商人再拿著這份勘合,到朝廷這裡兌換對應的鹽引。

  食鹽生意這裡面的利潤有多豐厚,不用想都能知道。

  也正因如此,明太祖推行開中制之後,立刻就解決了邊境糧草不足的燃眉之急。

  可時間一晃到了兩個甲子之後的如今,經過一百多年的演變,開中制已經漸漸被破壞得面目全非了。

  而這套制度崩壞的根源,就是商人拿著鹽引,卻根本兌換不到食鹽了。

  為什麼會這樣?

  根源就在於大明朝廷對鹽引濫發無度,再加上各地的豪強、藩王、外戚和權貴們紛紛侵占鹽引額度,就連如今在位的弘治皇帝,也會時不時把鹽引當作賞賜發下去。

  最終造成的局面就是,市面上的鹽引越來越多,可想要憑著鹽引兌換到食鹽,就得排隊等候,還得四處托關係走門路。

  商人們看不到實實在在的利益,自然也就不願意再繼續配合推行開中制,這套制度也就此開始徹底崩潰。

  可別覺得商人們就這麼被朝廷給耍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開中制的崩壞,反而催生了大明朝最嚴重的一個隱患。

  全國各地的大商幫紛紛崛起,比如山西的晉商,就是靠著攫取開中制的紅利一步步發展壯大起來的。

  這些商人個個都精明得很,等他們站穩腳跟發展起來之後,就開始轉頭收割底層的散戶了。

  他們收割的自然就是那些小商戶,把手裡攥著的大量鹽引折價賣給小商人,卻對下面隱瞞了鹽引根本難以兌換食鹽的實情。

  這麼一來,山西的大商幫就完美地轉嫁了所有風險,把所有的虧空和隱患,全都推到了那些小商戶的頭上。

  這些事情,表面上看說的都是商人,可自古以來就有商而優則仕的說法。

  等發展到萬曆年間,內閣首輔、部堂高官比如張四維、王崇古這些人,就是靠著鹽引帶來的巨額利益,一步步掌控了整個朝堂的話語權。

  等到了明朝末年,山西的商人們甚至已經敢和努爾哈赤做起了鋼鐵軍火的買賣。

  就這麼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能折射出大明朝堂之上,更深層的制度與管理的巨大漏洞。

  如今開中制已經崩壞,鹽引制度也早已千瘡百孔,要是現在不趕緊完善管理制度,對那些手握巨利的大商賈加以約束和抑制,它們早晚會變成壓垮整個大明帝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朱厚照認認真真地聽完了陸言的這一番分析,臉上滿是止不住的驚訝。

  就連他這個當朝皇太子,都從來不知道,大明朝的鹽業制度,已經崩壞到了這般分崩離析的地步。

  此刻正躺在屋頂上的魏紅櫻,心裡也暗暗吃驚,她對陸言,又有了一層更深的認知。

  這個人,好像真的什麼都懂。

  就這麼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他都能見微知著,從中看透背後關乎朝廷命脈的大事……

  嗯,還真有幾分本事!

  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才學不去做官,哦不對,他那身子骨,也根本做不了官,實在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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