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太子大發神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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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皇城宮禁……太子?!

  他竟然真的是當朝太子?!

  我的老天爺!

  這事可太不簡單了,牟指揮讓我貼身護衛的人,竟然和太子有這般深厚的交情?

  不對,這哪裡還能算尋常友誼,那病秧子分明是在提點皇太子?難不成是未來的帝師?

  難怪她總覺得兩人的對話處處透著古怪,那古怪的關鍵,就在於陸言說話總帶著弦外之音,話裡有話。

  現在她徹底想明白了。

  那個心思玲瓏的病秧子,恐怕早就看穿了眼前人就是大明儲君,可太子殿下還懵懵懂懂的,以為對方壓根沒識破自己的身份。

  額。

  魏紅櫻滿臉哭笑不得,可與此同時,她的心底卻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濃濃的肅然起敬之意。

  這病秧子竟然用這樣潤物無聲的法子,去調教大明皇太子,去一點點縫補這大明帝國早已千瘡百孔的江山社稷!

  難怪今日皇太子會特意問病秧子,自己派來的護衛到了沒有,也難怪牟指揮會下令讓我來保護這病秧子。

  搞了半天,這調令竟然是太子殿下親自下的!

  額,這麼說來,我堂兄能在東南地界安然無事,全是這病秧子在背後暗中籌謀的?

  甚至再往深了想,就連我堂兄這些年的步步高升,說不定也全是這病秧子在背後出力促成的!

  嘶!

  魏紅櫻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裡千頭萬緒,一瞬間閃過了無數的念頭。

  這到底是什麼離譜到極致的劇情啊,就算是戲台子上唱大戲的,都不敢編這麼離譜的戲文!

  你要是去跟戲班子說,朝堂之外還藏著一位能定乾坤的小閣老,這位小閣老還身染重病、纏綿病榻,這還不算完,就算病成這樣,他還在殫精竭慮地教導大明皇太子……

  天吶,這話要是說出去,連唱大戲的都不敢接這本子,實在是太荒唐了!

  可偏偏這離譜到極致的一幕,就這麼實實在在地發生在魏紅櫻的眼皮子底下,她眼底翻湧的震驚,可想而知有多強烈。

  ……

  等魏紅櫻再次悄無聲息地折回青藤小院的房頂時,才發現小院正屋的燈火,已經徹底熄滅了。

  他應該是已經歇下睡熟了。

  魏紅櫻足尖一點,悄無聲息地躍入院內,先是凝神確認了屋中的陸言確實已經睡著,才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躺到了院中的搖椅上。

  搖椅隨著動作輕輕晃悠著,說不出的愜意舒服。

  可真是太會享受了!

  隨即她的目光掃向一旁的石桌,石桌上的茶水還在裊裊地冒著熱氣,瑩潤的青瓷茶杯正倒扣在茶盤裡。

  這茶水怎麼還是熱的?

  茶水旁的碟子裡,還擺著幾塊精緻的糕點。

  魏紅櫻整整一天都沒怎么正經吃東西,見狀索性拎起茶壺倒了杯熱茶,拿起一塊糕點,小口小口地偷偷嚼了起來。

  他應該不會發現,糕點少了一塊吧?

  魏紅櫻當然不會知道,桌上的茶水和糕點,全都是陸言特意給她留著填肚子的。

  朱厚照免費給自己請了這麼個盡職盡責的護衛,天天守在房頂風吹日曬的,實在不容易。方才晚飯的時候,陸言和朱厚照在屋裡吃得津津有味,她卻只能蹲在房頂的風口裡干看著。

  ……

  京師,謝府。

  這裡正是當朝內閣次輔謝遷的府邸。

  他的兒子謝丕從後山書院回來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肯出來,瞧著模樣,像是受了不小的打擊。

  謝遷平日裡公務纏身,忙得腳不沾地,也沒顧得上細問緣由。

  這天夜裡,他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抬手敲響了謝丕書房的門。

  「爹,有事嗎?」謝丕出聲問道。

  謝遷笑著搖了搖頭,開口道:「怎麼?難不成是今年的會試,把你給打擊到了?你今年才不過二十歲,還想怎麼樣?我大明開國至今,能在二十歲的年紀里高中兩榜進士的,能有幾個人?就這麼點挫折,你都扛不住了?」

  謝丕苦笑著搖了搖頭,道:「爹,我並不是因為此事煩心。」


  「您來看看這首詞寫的如何?」

  謝遷哦了一聲,邁步走到書房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本是後山人,偶作前堂客。」

  「醉舞經閣半卷書,坐井說天闊。」

  好開闊的胸襟氣度,當真是好詞!

  謝遷微微眯起了眼,毫不吝嗇地開口誇讚:「好!」

  「好!太好了!」

  「原來你這些日子閉門不出,竟是在潛心寫這首詞,好啊!世人都說十年磨一劍,我兒閉門不過短短几日,竟能打磨出這樣一首足以載入史冊的曠世奇詞。」

  謝丕遲疑著開口:「這詞……」

  頓了頓,他才接著說道:「不是我寫的。」

  啊?

  謝遷:「……」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謝閣老瞬間鬧了個大紅臉。

  不過好歹是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最擅長言辭應對的次輔,謝遷很快就穩住了神色,愣是裝出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樣。

  他噢了一聲,緩緩開口道:「原來竟不是我兒的手筆,不知這首詞出自哪位高人之手?倒當真是個難得的人才。」

  誇讚的話,也就到此為止了。

  大明朝和隋唐時期不一樣,隋唐那會兒,真的能憑著一首好詩就被人引薦入朝為官。

  可在大明朝,就算你才高八斗、寫得一手絕妙好詞,也沒什麼大用,為官入仕的標準,全都寫在四書五經里,唯有通過科舉科考,才能入朝為官。

  謝丕便把自己在後山書院和陸言發生的種種過節,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了謝遷,到最後,連自己專程去青藤小院找陸言對峙,結果被對方一首詞懟得啞口無言、敗興而歸的事,也半點沒瞞,全都說了出來。

  謝遷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冷哼了一聲,開口道:「當真是狂悖桀驁,目無尊長!陳現儒乃是後山書院的山長,一輩子教出來的進士就有好幾位,更別說數不勝數的舉人了。」

  「這般德高望重的當世大儒,他也敢口出狂言,用對聯當眾羞辱,簡直是不可理喻!」

  謝丕搖了搖頭,開口道:「爹,您想,能寫出這樣一首詞,有這般高屋建瓴的胸襟與眼界的人,會無緣無故地和陳老師作對嗎?」

  謝遷聞言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不過這人想來定是個恃才傲物、狂放不羈之輩,你就別和他結交來往了,安安心心準備三年後的會試才是正途。」

  「孩兒知道了。」

  就算再有驚世的才學又能如何?若是不懂治國安邦的道理,空有才學,也不過是一無是處罷了。

  謝遷在心裡,默默給陸言下了這樣的定論。

  ……

  等朱厚照從春和殿的床榻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大清早了。

  這日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溜出宮去,而是安安靜靜待在殿裡,等著楊廷和前來授課。

  楊廷和知道這事,簡直感動得不行,他這輩子從沒見過皇太子這般積極主動地要求學讀書,這更是讓楊廷和心裡倍感寬慰,只覺得太子終於開竅了。

  所以這天早上的授課,他講得格外用心賣力。

  可坐在下面的朱厚照,卻聽得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別的事。

  等一堂課講完,楊廷和正要告辭,朱厚照卻開口對他說道:「老師,學生想看一看戶部、吏部、兵部三部,關於天下驛站的所有卷宗資料,不知老師能否幫學生去討要過來。」

  那些部堂衙門,是不會給皇太子這個面子的,在當今皇上沒有正式賦予皇太子臨朝理政的權力之前,他根本調動不了六部百官的資源,可楊廷和不一樣。

  他是正兒八經的兩榜進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既是東宮左春坊的官員,又身兼武英殿學士的職銜,在文官集團里根基深厚。

  他本就是文官體系里的人,文官跟文官打交道,自然要好辦得多。

  楊廷和滿臉不解地問道:「殿下要這些驛站的卷宗資料,是要做什麼?」

  朱厚照嘆了口氣,正色道:「老師,學生覺得,自己也該替父皇、替大明分憂了,所以想先從這些簡單的地方入手,看一看,學一學。」

  「好!好啊!這根本不算什麼大事,為師現在就去給你討要過來,你在殿裡等著就好。」


  楊廷和哪裡會拒絕這樣的請求,太子願意好學、肯上進,他高興都還來不及。若是三部衙門敢不給面子,敢耽誤他教導帝國未來儲君的大事,他轉頭就敢去弘治皇帝朱佑樘面前彈劾,讓御前的金甲衛士好好教訓教訓那群不開眼的人!

  沒過多久,楊廷和這個妥妥的工具人,就把三部所有關於驛站的卷宗資料,全都給朱厚照拿了過來。

  他還特意跟朱厚照說,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他可以留下來慢慢教他拆解學習。

  不過朱厚照卻婉言拒絕了。

  這一整天,朱厚照都把自己關在春和殿的書房裡,半步都沒有踏出去過。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分析著兵部送來的,關於江南各布政司驛站,在軍情傳遞上的使用情況與記錄。

  朱厚照越看越心驚,他驚訝地發現,果然和陸言之前預料的分毫不差,從弘治元年到弘治十五年這十五年間,除了西南邊境,以及東南的浙江、福建兩地的軍事情報傳遞較為頻繁之外,其餘各個布政司下屬的州府縣驛站,絕大多數時間都處於閒置荒廢的狀態。

  他又接著翻看分析吏部送來的驛站人員配備卷宗,江南各地一共設置了大小驛站 116處,朝廷在冊登記的驛站官員有 53名,可下面的胥吏、差役、長工,竟然足足有 1235名之多。

  光是養著這些人,朝廷每年就要支出將近五萬兩白銀。

  果然是在白白養著一群吃空餉的閒人!若是這些人能各司其職、真的派上用場,那也就罷了,可關鍵是,這完完全全就是朝廷每年白花著銀子,養著一群無所事事的閒人!

  朱厚照越往下看,心裡的火氣就越往上涌,氣得臉色都沉了下來。

  這許許多多的積弊,若不是陸言在一旁鞭策著他去看、去深挖,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大明朝還有這樣的情況,就算日後登基做了皇帝,恐怕也絕不會留意到這些看似不起眼、實則關乎國本的細枝末節。

  等把兵部和吏部的兩份卷宗都吃透看完之後,朱厚照又把目光,投向了戶部送來的驛站財政開支帳目。

  戶部每年給天下驛站撥下的財政預算,將近十萬兩白銀,可每到年末,帳目上幾乎從來不會有結餘,驛站的設施修繕、騾馬購置養護等等,都有著數額極大的開支,有些年份,甚至還會出現遠超預算的巨額超支。

  朱厚照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已經變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只知道鬥雞遛狗、一心想著建豹房貪圖玩樂的叛逆皇太子了。

  他現在覺得,沉下心來思考關乎國家民生的這些事,竟然也十分有意思。

  更重要的是,做這些事,能讓他生出滿滿的成就感,因為若是把這些事做好了,天下的百姓,都會念著他的好,為他歌功頌德。

  陸言就在這樣潤物細無聲的相處里,一點點地改變著這位皇太子,一點點地矯正著大明帝國未來的走向,想要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好皇帝,一個更合格、更體恤百姓的皇帝,一個能從民生小事裡看見天下大勢、見微知著的皇帝。

  這一天,朱厚照在春和殿裡寫了滿滿一大堆的材料與奏疏,心裡憋著一股勁,打算在明日的早朝上,大幹一場!

  開中制從太祖皇帝定下之初,本是利國利民的良策,可傳到如今,早已變了味道,成了那些大商賈、大官僚相互勾結、斂財欺民的工具。

  再好的國策,經過上百年的時光流轉,也可能會變得不再適配當下的國體民情,更可能被心懷不軌之人鑽了空子,反過來利用國策去欺壓百姓、中飽私囊。

  好在,他的言弟心思玲瓏、眼光毒辣,就這麼一件看似不起眼的驛站小事,竟然能順藤摸瓜,聯想到開中制這等關乎國本的大事上來,說實話,當真是厲害!朱厚照打心底里佩服得五體投地!

  而且言弟也不像楊廷和這些文臣,張口閉口都是大道理,他總在不經意間,用平平淡淡的語氣,點出許許多多別人看不到的癥結,甚至是連朝堂上的內閣閣老們,都不會放在心上的細微小事。

  可就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在朱厚照眼裡,卻恰恰都是關乎大明江山、天下百姓的頂天大事。

  當然,朱厚照並不知道,這些事,全都是陸言早有預謀、有計劃、有步驟地,提前給他安排好的。

  陸言正按著自己的規劃,帶著明確的目的,一點點地領著朱厚照,去看清這個龐大帝國早已遍布的千瘡百孔,陪著朱厚照一起,一針一線地給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打上補丁,補上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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