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角湖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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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神婆站在那,徐鶴隱能感覺到她在看他。

  但正常情況,李神婆絕對看不到他。不僅僅是距離原因,還因為他通過神位將自身隱藏起來了。

  徐鶴隱藉助神位遁地而行,直接出現在李神婆面前,認真觀察著她。

  「新來的角湖村的土地。」李神婆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呆板得不帶一絲起伏,「我是角湖湖神,來告訴你一件事。」

  徐鶴隱微微皺眉:「角湖湖神?據我所知,角湖的湖神可不太會出角湖!」

  「李神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閃爍著一絲金光。

  「新升上來填坑的?都快天下大亂了,還敢升為土地。」李神婆繼自顧自的說著。「小子,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到我水府在說。」

  她說著說著把手向下一甩,直接帶著徐鶴隱到了角湖水府之中。

  眼前光影扭曲,徐鶴隱尚未辨清方向,人已置身水府之中。

  殿宇幽深,水波為穹,琉璃作壁。而他所有的思緒,在抬眼的剎那盡數凝滯。

  那是一尾蛟蛇。通體雪白,鱗片無痕,盤踞於殿中宛如一座亘古不化的玉山。祂微微垂首,一對瑪瑙角瑩潤剔透,金線般的須髯在水中緩緩飄動,而那雙眼睛如血一般濃烈的赤紅,正定定地望向他。

  徐鶴隱見過祂。

  陰司的功過簿上,有祂的神名;土地廟的偏殿裡,有它的泥塑。

  殿內寂靜,唯余水波輕漾的迴響。

  徐鶴隱斂神,躬身一禮,報上來歷」在下新任角湖村土地,見過水神」。

  禮畢,他抬起頭,望向那對赤紅如血的眸子,問出心中困惑:「不知湖神相召,所為何事?」

  水神沒有立刻作答。

  那雙眼睛靜靜地落在他身上,良久,聲音才從高處傳來,低沉如深水流淌:「你正在查的東西,到此為止。」

  徐鶴隱神色微凝。

  「再查下去,你會很危險。」水神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你前頭那位土地一樣。」

  殿中寂靜了一瞬。

  「那狐妖,身後有人。」水神微微抬首,瑪瑙角在水中映出幽光,「它聽命於鎮北王林傑,替他收斂香火與血氣。你可知鎮北王是何許人也?北山域十七城,皆在他掌中;帳下兵士,數以萬計,麾下能人異士,妖魔鬼怪更是數不勝數。」

  那雙朱紅的眼睛微微垂下,盯著階下那一襲青衫。

  「一介土地,何苦把命留在這裡。」

  水波無聲,殿內重歸沉寂。

  徐鶴隱抬起頭,望向那雙血紅的眸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不怕。」

  水神微微一動,金線般的須髯在水中輕輕晃蕩。

  徐鶴隱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這土地,該盡的責任沒盡,我當著也沒意思。」

  水神沉默了片刻。

  「你可知鎮北王是什麼人?」

  「知道。」徐鶴隱點頭,「北山域十七城的主子,帳下數萬兵士。」

  「知道還敢這麼說?」

  徐鶴隱沒接這話,只是抬起眼,望向那條盤踞如山的雪白蛟蛇,嘴角甚至微微扯了一下:「湖神好意,我心領了。但那狐妖,我宰定了。」

  他的聲音緩了下來,卻愈發沉定:「誰來保它,我殺誰。」

  殿中驟然一靜。

  水波仿佛都停了。

  那雙血紅的眼睛盯著階下那一襲青衫,良久,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那嘆息裡帶著三分無奈,三分意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個犟種。」

  水神的身形微微一動,巨大的蛟首低垂下來,湊近了幾分。那股屬於上古神明的威壓撲面而來,徐鶴隱只覺得脊背一僵,卻沒有退後半步。

  「既如此,」水神說,「你我比試一場。」

  徐鶴隱微微一怔。

  「你贏了,我把那狐妖的去向告訴你。」水神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幾分認真,「連帶著我知道的,關於那東西的底細,它背後的人,都告訴你。」


  「輸了,就回去好好當你的土地。」那雙血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金光,「別再把命往刀口上送。」

  徐鶴隱想了一瞬,旋即點頭。

  「好。」

  「呼。」

  話音未落,水神動了。

  沒有雷霆萬鈞之勢,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尾掃來。

  但那尾掃來的瞬間,整座水府的水流都仿佛被抽空了一瞬,化作無形的巨力朝徐鶴隱壓來。

  徐鶴隱不退反進,身形一晃,貼著那股水流側身閃過,同時抬手虛按,一道道鎖魂鏈纏繞而上,雖無法阻止水流的前壓,卻也不是毫無用處。

  他指間掐訣,動用了土地神位,地祗陰宅在附在了身上,一道無形的屏障在身前撐開,堪堪擋住緊隨而來的第一尾。

  「有點意思。」水神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一絲意外。

  接下來的比試,快得幾乎看不清。

  水神始終盤踞原地,只以尾、須、甚至目光碟機動水流,一招接一招地壓來;而徐鶴隱則在水波間騰挪閃避,偶爾尋隙反擊。他的境界遠不如對方,卻勝在身形靈動,心思機敏,每每在千鈞一髮之際堪堪避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片刻,或許是一炷香。水神忽然收住了攻勢。

  殿中水波漸漸平息。

  那雙血紅的眼睛望著徐鶴隱,徐鶴隱也望著它。他氣息微喘,青衫下擺被水流扯破了一道口子,人卻站得筆直。

  「你沒盡全力。」徐鶴隱說。

  「你也沒盡全力。」水神答非所問。

  兩廂對視,片刻後,水神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那笑聲像深水下滾過的暗流,沉悶而悠長。

  「罷了。」它說,「那狐妖的巢穴,在角湖村以北三十里,泥龍山一處廢棄的山神廟中。它每月朔望之夜,都會在那裡煉化收斂來的香火血氣,也就是三天後。」

  徐鶴隱凝神細聽。

  「那東西修行不過三百年,道行不算深。」水神的聲音沉了下來,「但它身後的人,你已知道。鎮北王,他收集香火血氣,不為修行,是為了養一件東西。所以那狐妖很有可能帶有法器。」

  「在養什麼東西?」

  「我不太清楚,我也只是一介小神。」水神微微搖頭,「我只知道,那東西在北山域的深處,已經養了許多年。鎮北王為此網羅了不少妖物,替他奔走辦事。那狐妖,不過是其中之一。」

  它頓了頓,望向徐鶴隱。

  「你當真要去?」

  徐鶴隱沒答,只是朝它擺了擺手。

  水神望著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去吧。若能活著回來,下次來水府,我請你喝酒。」

  殿中水波微漾,徐鶴隱眼前一花,人已回到岸邊。

  夜風拂面,星河低垂。

  他站了片刻,轉身朝北望去,泥龍山如陰影一樣,三十里外,那座廢棄的山神廟,正靜靜臥在黑暗之中。

  徐鶴隱看了一眼角湖,他知道水神是靠不住的了,有些事站在中間,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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