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苟道第一課:警惕天上掉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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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谷里,夜風不停。

  林帆已經在這堆垃圾山里刨了將近兩個時辰。

  手邊那排整整齊齊的玉盒,裝了十七個。

  裡頭有二品赤焰藤的根芯,有半朵碳化到只剩骨架的紫芸草殘片,甚至還有一小塊從一大團焦炭里挖出來的、連煉丹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廢掉了什麼的罕見凝神草碎段。

  林帆把最後一個玉盒蓋好,坐在谷底那堆碎石上,取出一塊干布,把手上的黑灰擦了個七七八八。

  總結。

  初次出攤,按保守估算,這些碎渣往黑市掛一圈,不難拿回八十到一百二十塊靈石。

  用這個速度攢,要湊齊三千五百塊。

  林帆在心裡算了算。

  只需要大約二十九到三十六次。

  這個數字,剛開始讓他有點頭皮發麻,但細想了想,其實也還好。

  廢棄谷每天都有新料進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不愁產量。

  唯一的問題是,每次來這裡都要穿排風口出去,他新洗的灰袍今天又報銷了一件。

  林帆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道新蹭上去的、顏色曖昧的黑印,覺得長期這樣下去,他的衣物損耗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他站起身,往山壁方向走去,準備上去。

  就在這時。

  「誒,這位道友——」

  山谷邊緣,有人在喊他。

  林帆抬頭看了一眼。

  谷沿上,站著一個人。

  外門弟子的服制,和他一樣的灰袍,年紀看起來比他大個兩三歲,臉上帶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

  林帆沒有立刻應答。

  他掃了對方一圈。

  練氣七層,修為不高不低,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廢棄谷邊上,嘴角掛著笑,眼睛卻沒有跟著一起笑。

  他在心裡默默提了一截警覺。

  「道友,」那人招了招手,笑容更燦,「下來這麼久了,挑廢料呢?」

  「嗯。」林帆把手裡的玉盒收進儲物袋,語氣很平,「你呢?」

  「我啊,」那人抬腿坐到谷沿邊的一塊凸石上,很隨意的樣子,「正找人說說話,這不就尋著了嘛。」

  林帆順著山壁往上爬,沒有再接這句話。

  那人繼續說。

  「道友,我叫周恆,是丹峰三組的,你是……?」

  「林帆。」

  「哦!」

  那個叫周恆的人,聲音裡帶出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意外,「就是那個宗門大比上把魏師兄打下台的林師弟?」

  林帆站到谷沿上,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有什麼事?」

  他沒有寒暄的意思。

  周恆愣了一下,然後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最近發現了個好地方,想找個可靠的人搭個伴兒。」

  「什麼地方。」

  「青風秘境。」

  周恆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神情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住的興奮,像是說一個很了不得的秘密。

  「林師弟你知道嗎?就在宗門往南二十里的薄霧嶺,裡頭有個小秘境,以前老一輩的弟子去過,說裡頭靈草多,質量還好,只是入口隱蔽,不好找。」

  「我前兩天偶然摸到門口了,但一個人進去冒險有點懸,所以想找個人一起組隊。」

  他頓了頓。

  「咱們兩個進去,找到的東西平分,怎麼樣?」

  林帆看著他。

  就那麼安靜的看了他差不多五息。

  周恆的眼神飄了一下。

  不多,就是那麼一丁點,從他臉上滑過,往旁邊去了一下,然後又折回來,重新對上他的視線,繼續笑。

  就這麼一下。

  林帆把這件事記在心裡,開口。

  「我不去。」

  「啊?」周恆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這麼直接,「為什麼啊,林師弟,這可是個好機會——」


  「沒興趣。」

  林帆把話截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山道那邊走。

  周恆在他身後快走了兩步,跟上來。

  「林師弟,你先別急嘛,你聽我說,那秘境裡有百年以上的靈草,我親眼看見的,還有——」

  「你親眼看見了,但還沒進去?」

  林帆在原地停住,轉過頭,平靜的看著對方。

  「秘境入口隱蔽,你找到了,卻沒有獨自進去,反而專門來這廢棄谷找人搭伴。」

  他停了一息。

  「廢棄谷這邊,除了倒藥渣的雜役,沒什麼人會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周恆的嘴角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肌肉的停頓,比正常慢了半拍。

  然後他繼續笑,聲音也依舊流暢。

  「哎,丹峰就這麼大,你的洞府在那邊,我過來找人,正好碰見你從排風口鑽出來——」

  「我從排風口出來,沒有打燈籠。」

  林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山道背面,夜裡沒有月光,你在谷沿上站著,怎麼認出是我的。」

  周恆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空擋,大概有兩息。

  他看著林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縮了一下,然後被他重新用笑容覆了上去,刻意扯出來的那種笑。

  「認不認識不重要,林師弟,你想那麼多幹嘛——」

  「你認識我,」林帆直接說,「在我進廢棄谷之前就認識,進來之後分辨出了我。」

  「這說明你是跟著來的,或者早就知道我會在這裡。」

  他把儲物袋往腰間壓了壓,重新往前走。

  「不管是哪種,這個隊我都不會組。」

  周恆站在原地,臉上那個笑,這回真的撐不住了。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盤算什麼,聲音也跟著變了一點調。

  「林師弟,你這就多想了,我只是——」

  「多想。」林帆回頭,看了他一眼,「可能是。」

  「但多想的代價是什麼都沒有,不多想被坑了,代價可就說不準了。」

  他轉回身,步子不快不慢,往山道那邊走。

  「如果秘境真的如你所說,你自己去就行了,何必找我。」

  身後沒有聲音了。

  林帆沒有回頭。

  一直走到山道拐角,轉過去,確認背後那道視線消失了,他才從容的往洞府方向走去。

  他在這個世界活了那麼久,什麼人沒見過。

  那個叫周恆的,他在丹峰三年,沒有任何印象。

  丹峰就那麼大,煉丹的弟子基本都打過照面,他連名字都沒聽說過,偏偏這人對他明顯知根知底。

  秘境的說法本身倒也不是不可能,宗門附近確實偶有小秘境出現,這是常識。

  但問題是,一個練氣七層的外門弟子,無緣無故專門找到廢棄谷來找他搭檔。

  不合理。

  廢棄谷這種地方,不是有心來找人的,一般進不來,進來了也不知道他在哪。

  對方顯然是提前知道他在這裡。

  知道他在這裡,說明有眼線,或者有人特意告知。

  告知了又派人拉他去什麼秘境。

  這件事,林帆只用了半炷香,就把邏輯捋到了這裡。

  他在心裡默默把這個結論壓了壓,沒往更深處想。

  這就是苟道最核心的原則。遇到說不清楚的事,不去,遠離,不惹。

  兩害相權取其輕,主動去走那條充滿未知風險的路,和什麼都不做安安靜靜待著,後者的代價永遠更小。

  天上掉餡餅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

  何況是有人特意跑來把餡餅送到面前的那種。

  林帆把這件事往儲物袋最深處一壓,轉了個彎,溜著無人的小路往丹峰方向走。夜風把廢棄谷那邊的藥草焦糊氣帶了過來,混著山道上的露水氣,說不上好聞,但涼。


  他把今晚挖出來的那十七個玉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情稍微平順了一點。

  廢棄谷的事先放著,明天白天找個時機,看看能不能以經往宗門外跑一趟,把貨出掉,換點靈石回來。

  當務之急,是把青蓮訣要求的那張物料單,一樣一樣按照優先級分解。

  最難弄的是百年地靈乳,數量要求十滴,單價最高,常規渠道基本買不到,得想別的法子。

  相對好搞的是九曲靈參和火雲芝,這兩樣雖然貴,但貨源在市面上有跡可查。

  林帆把這幾件事在腦子裡排了個隊,一邊走一邊想,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山道上,有一道淡淡的氣息在很遠處停住,然後消失了。

  他轉過丹峰的主路,往洞府那邊去。

  陣法的嗡鳴聲在門口響了一下,把外面的所有聲音都切斷了。洞府里,那個食盒還放在門口最顯眼的地方,沈玉放的,雞湯應該早已經涼透了。

  林帆把食盒端起來,拿進洞府,放在石桌角上。

  他坐下,想了一會兒,把儲物袋裡那十七個玉盒取出來,重新檢查了一遍標籤。

  都寫清楚了,品類,年份估算,藥性殘餘情況,條條分明。

  他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就著燈光重新把每一格的內容確認了一遍。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忽然又轉到了廢棄谷那個周恆。

  林帆把這個名字在記憶里又搜了一遍。

  還是沒有。丹峰的外門弟子,他認識的基本都到了,即便不認識,通過煉丹的話題,多少也能對上幾個名字。

  周恆,沒有任何對應。

  這件事,說起來其實不大,就是一個陌生人找他一起去秘境探險,他拒絕了,僅此而已。

  但林帆的後背,總感覺有那麼一絲不太對勁的涼意。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又壓了一遍,將那十七個玉盒重新收好,吹滅燈,盤腿上了石床。

  不去,遠離,不惹。

  只要不踩那條線,就沒什麼事。

  他閉上眼,把心神沉進氣海,開始今天最後一次修煉紅塵法,回憶廢棄谷里兩個時辰的勞動、那堆焦糊的藥渣、還有那個笑容里有什麼東西不對的陌生人,一件一件,讓它們在心裡流淌。

  屈辱算不上,警覺倒是真的。

  就把警覺也收進來,化成一縷灰撲撲的、不好辨認顏色的紅塵氣,往氣海里壓了進去。

  洞府外,夜風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燈是熄著的,四重套陣把外面的聲音全部隔絕乾淨,安靜得像是與世界割裂。

  林帆盤腿坐在石床上,沒有睡著,也沒有動,就那麼靜靜的修煉。

  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丹峰以東三里外,有一處農戶廢棄的舊倉房,被人臨時用來作了落腳地。

  那個叫周恆的人,此刻正站在倉房裡,對著一塊傳訊符,低聲說話。

  「沒成。」\\

  對面的聲音壓低了,聽不出情緒。

  「此人警覺。」

  「嗯,比預想的謹慎,正面邀請不管用。」

  「那換個法子。」

  傳訊符那邊停頓了一下。

  「青風秘境真實存在,讓他自己撞上去。」

  「他若是去了,宗門裡會有人知道。」

  「那時再動手,方便得多。」

  傳訊符的光芒熄滅了。倉房裡重新暗了下去。

  周恆把傳訊符收進袖子,往舊倉房的牆壁上靠了靠,低頭,沉默著。

  外面,夜風把麥草的氣息吹了進來,混著遠處的燈火,隱隱約約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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