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打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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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澄拉開了攝影包側面的拉鏈,露出了那台銀灰色的索尼ZV-1。

  這台機器跟了他好多年了,雖然現在成為了「尼康佬」,但作為備用機它一直躺在包里,偶爾需要第二機位的時候才會拿出來。

  「給你用這個。」陳澄將相機模式撥到連拍檔,又調整了一下對焦模式遞給了卓瑪拉姆。

  「這台相機雖然不能換鏡頭,但總比手機拍攝要強的多,我教你一起『打鳥』。」

  卓瑪拉姆接過相機,表情有點困惑,「澄老師,我們為什麼要打鳥啊,赤麻鴨是保護動物,這違法的啊。」

  陳澄聽到這個問題忍不住笑出了聲。

  「打鳥是攝影圈的黑話。不是真的打。英文裡拍鳥叫shoot bird,shoot這個詞直譯過來就是『打』,所以咱們就把拍鳥叫做打鳥了。」

  卓瑪拉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至於為什麼叫『打』不叫『拍』,還有另一層意思。」陳澄繼續說道。

  「你想想,拍鳥的時候,鳥離你那麼遠,你得用鏡頭瞄』它,對焦、跟焦、按快門,整個過程跟打靶差不多。所以攝影師不說『拍鳥』,說『打鳥』——更有那種『一擊必中』的感覺。」

  「原來如此。」卓瑪拉姆恍然大悟,「那我們現在就是去當『狙擊手』?」

  「差不多,只不過我們的子彈是快門。」

  兩人沿著湖岸線往西走,腳下的草甸從干硬的凍土漸漸變成了濕潤的沼澤,陳澄指了指前方的蘆葦叢。

  卓瑪拉姆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陳澄踩過的地方,儘量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兩人在蘆葦叢的邊緣找到了一處天然的「觀察哨」。

  幾叢高大的蘆葦圍成一個半圓形的凹陷,地面是乾燥的草垛,蹲下去的時候身體剛好被蘆葦遮住大半,只露出眼睛和相機。

  「就是這兒了。」陳澄從蘆葦的縫隙中望出去,那群赤麻鴨距離他們大約二十來米,正在淺水區覓食。

  橙黃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公鴨們把頭埋進水裡,屁股翹在水面上,腳蹼在水下撥動,帶起一串串細小的氣泡。

  母鴨們則安靜得多,它們站在淺水區邊緣,偶爾低頭啄一下水面,姿態優雅從容。

  「它們好像沒發現我們。」卓瑪拉姆趴在蘆葦叢里,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游擊隊們在白洋淀中瞄準鬼子一樣。

  陳澄沒說話,他把尼康Z8的鏡頭從蘆葦縫隙中伸出去,鏡頭前端的遮光罩剛好卡在兩株蘆葦之間,形成一個穩定的支撐。

  「咔。」

  他拍了一張,低頭看了眼屏幕。

  赤麻鴨橙黃色羽毛細節層次分明,喙部的黑色角質層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調整了一下曝光補償,又拍了一張。

  「澄老師,你看我這個對不對?」卓瑪拉姆舉著ZV-1,屏幕對著陳澄,表情有些不確定。

  陳澄湊過去看了一眼,畫面里有一隻公鴨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姿態很自然,但構圖偏左,畫面右側空了一大片,而且對焦點跑到了背景的湖面上,鴨子本身是模糊的。

  「構圖可以調整一下,把鴨子放在畫面中央偏右的位置,給它的視線方向留出空間。對焦的話,你試著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一下鴨子,相機會自動追焦。」

  卓瑪拉姆按照他的指導重新構圖,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那隻鴨子,一個小黃框鎖定了它的身體。

  「咔。」

  她低頭看了眼屏幕,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驚喜:「這張清楚多了!」

  陳澄豎起大拇指,然後把目光轉回自己的取景器。

  湖面上的赤麻鴨群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幾隻原本在遠處覓食的公鴨開始向中心區域靠攏,它們的動作很慢,像是某種默契的集結。

  其中一隻體型最大的公鴨站在最前方,脖子伸得筆直,頭部高高揚起,喙微微張開。

  這是鴨群準備起飛的信號。

  陳澄的手指已經搭在了快門上。尼康Z8的預拍攝功能一直開著,半按快門時相機就開始緩存畫面,即使他按下快門的時機稍有延遲,相機也能記錄下按下快門之前一秒內的畫面。

  這是拍鳥時最實用的功能之一。


  鳥類的動作往往快過人的反應,等你看到精彩瞬間再按快門,通常已經晚了。但預拍攝功能會讓相機像行車記錄儀一樣持續緩存畫面,按下快門的瞬間,相機把緩存里的畫面一併保存下來。

  陳澄的目光死死盯著取景器。

  那隻領頭的公鴨脖子繃到了極限,喙張到最大,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短促鳴叫。

  下一瞬,它的雙腳踩水,翅膀猛地展開,身體從水面彈射而起。

  幾乎在同一瞬間,整個鴨群都動了。

  十幾隻赤麻鴨同時踩水、展翅、起飛,水面炸開了鍋,水花四濺,橙黃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連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陳澄的手指沒有鬆開過快門。

  Z8的連拍速度在這一刻被發揮到了極致,快門聲連成一片尖銳的脆響,像一挺正在掃射的輕機槍。

  「咔咔咔咔咔——」

  他的鏡頭跟著鴨群的軌跡移動,身體微微轉動,始終保持焦點鎖定在領頭的那隻公鴨身上。

  鴨群從水面拉升到空中的全過程不過兩三秒鐘,但Z8在這兩三秒里已經記錄了幾十張照片。

  從第一隻公鴨踩水離面的瞬間,到整個鴨群騰空而起的全景,再到領頭公鴨振翅拉升的特寫,每一個關鍵幀都被精準地凝固下來。

  卓瑪拉姆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微微張開。

  「天哪,你看這張,水珠都拍得這麼清楚......」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過,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照片。

  剛才卓瑪拉姆也連拍了許多張,陳澄接過ZV-1,雖然它變焦倍數有限,拍出來的鴨子只有屏幕中央一小塊,但構圖意外的舒服。

  赤麻鴨在畫面中的位置正好處於黃金分割點上,背景的雪山水面和前景的蘆葦形成了很好的層次感。

  「構圖不錯。」陳澄由衷地稱讚了一句。

  「真的嗎?」卓瑪拉姆的嘴角翹了起來。

  「這就是攝影天賦。」陳澄說,「有的人拍個幾年學了許多紙面上的知識,但用於實戰時仍然做不好構圖,說明你時吃這碗飯的料。」

  卓瑪拉姆被這句話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臉藏到相機後面,只露出兩隻彎成月牙的眼睛。

  赤麻鴨群越飛越遠,人字形在天空中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兩人起身離開了蘆葦區,扛在身上,沿著湖岸線往回走。

  「來都來了,給你拍一組寫真吧,屬都湖這麼美的背景,不能浪費了。」

  卓瑪拉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啊?免費的嗎?」

  「免費。」陳澄比了個OK的手勢,「你和你阿爸昨天招待我那麼大一隻羊,我要是還收你錢,那我還是人嗎?」

  卓瑪拉姆笑出了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來,騎上Brug。」陳澄拍了拍那匹黑色駿馬的後背,「屬都湖當背景,藏族姑娘騎黑馬,這畫面想想就好看。」

  卓瑪拉姆倒也不扭捏,腳踩馬鐙,一個利落的翻身就上了馬。

  紅色的氆氌袍在陽光下濃烈似火,黑色的長髮從銀飾頭冠下傾瀉而出,垂在腰際。

  她端坐在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雙手握著韁繩,整個人像是從唐卡里走出來的女戰神。

  陳澄退後了幾步,蹲下身,把鏡頭從低處往上拍。

  湖藍色的屬都湖在卓瑪拉姆身後鋪展開來,卓瑪拉姆側臉的線條在逆光中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颯!」陳澄由衷地贊了一句,手指按動快門。

  「咔咔咔...」

  他連拍了十幾張,每一張的構圖都有細微的變化。

  「好了,下來看看。」陳澄朝她招招手。

  卓瑪拉姆翻身下馬,湊到相機屏幕前。

  畫面里的自己,騎在黑馬上,身後是雪山湖泊,整個人英姿颯爽,像是隨時要策馬奔赴戰場的女將軍。

  「澄老師,你真的是攝影師嗎?不是魔法師?」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攝影就是用光的魔法。」

  卓瑪拉姆把那幾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才依依不捨地把相機還給陳澄。

  兩人翻身上馬,屬都湖在身後漸漸遠去,但香格里拉的美景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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