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激進派覺得保守派太激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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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問什麼來著?哦哦~美利堅大總統和民國大總統有什麼不同呀。」林硯之裝得反應有點慢。

  不要用自己的興趣愛好,挑戰別人吃飯的手藝。在接受舊式教育的人面前,林硯之那點功底就是個弟弟,他趕緊轉移話題。

  「美利堅大總統,是投票選出來的,權力受國會、法院牽制,想做什麼都得繞著規矩走。可咱們民國的大總統,手裡握著槍桿子,國會不過是擺設,說到底,還是誰拳頭硬誰說了算,這便是根本不同。」

  「美利堅的總統,要討好選票。咱們的大總統,要討好軍閥與洋人。」

  這論斷存疑,遇到特黃毛,這種制衡還挺難說,不過忽悠錢夏足矣。

  錢夏連連稱嘆:「留過洋的眼界就是不一樣,美利堅的大學,是真能教給人實在東西。」

  林硯之覺得美利堅的大學要給自己GG費,至少是把自己的學籍落實一下。

  又閒聊了幾句,錢夏才說起近況,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這次是跟著兄長錢恂搬來北平,都說京城居大不易,果真不假。此前我在浙江做教育科員、視學,說白了就是跑跑督查學堂的差事,換了地方,一切都得從頭來。」

  林硯之突然想起了這位是誰,五四之後,錢夏就改名為玄同。

  其實夏也不是他的本名,他兄長名叫恂,他同樣是豎心旁的名,叫怡。他痛恨清朝,志在光復,所以於1907年在章太炎的介紹下,加入了同盟會,並改名為夏,因為夏字,按《說文解字》的解釋是中國之人也。

  剛才還擔心莫談國事,這下林硯之徹底放心了,眼前這位主,比自己這個激進派還要激進,自己那點想法,在他面前怕是都算保守了。

  「德潛。」林硯之突然就喊了字,熱情了起來,「聽說你是舉家搬來?不知道有沒有吃飯,相逢就是緣,一起吃個飯。」

  相逢即是緣,哪怕是吃過了,遇到歷史人物,怎麼也得騰出點肚子出來。

  錢夏也不扭捏,他性子本就爽朗直率,魯先生曾經評價過和他一起在東洋留學的經歷,「玄同說話最多,且在席上爬來爬去」,因此戲稱他「爬來爬去」。這並非貶義,而是形容他談興極濃、手舞足蹈、毫無拘束。

  他當即應下:「秉雄、秉充兩個孩子跟我來了北平,內人懷有身孕,還在湖州老家未動身,正好陪林兄痛飲幾杯!」

  對上了!林硯之心中一喜,這是遇到巨神……他爹,錢夏可謂之大神,但是和他兒子比,還是差了點。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之後會被取名秉穹,秉者,執也,穹者,天也。

  後來這小孩有了個綽號——三強。

  改名的事,舊時講究起來是挺離經叛道的,把外號當成名字更是離譜至極,不過錢夏一貫來說就不是個一般人,還真就同意了。

  喝酒,這得和至高神他爹喝一頓大的。

  他喊起王興福,民國的夜晚沒什麼娛樂,老兩口早已睡下。

  一見林硯之遞過來的銀元,只說要備些好酒好菜,王興福立馬披衣起身,搓著手笑道:「林先生放心,我這就去弄!滷菜、黃酒都給您備齊!」

  多出來的銀錢便是外快,王興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一來是天黑難尋飯鋪,二來是林硯之如今手頭寬裕,索性豪爽到底。不多時,兩斤溫熱的南黃酒、一包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便擺上了桌。

  北平市面上有五種常見黃酒,分別是南黃酒(紹興)、內黃酒(內府黃酒,清帝遜位後絕跡)、京黃酒(北京周邊土產)、仿黃酒(其他地區模仿紹興酒)、西黃酒(山西)。

  因為路程原因,南黃酒,差不多都是頭一年的,由浙江運來,分批售出。1917年《申報》形象地概括道:「紹興酒品質之美,為我國百酒之冠,自古有酒王之尊稱,嗜之者極眾,暢銷極廣。」

  兩個小孩嘴饞吃了點滷牛肉就回去睡覺,留下林硯之和錢夏兩人對酒暢聊。

  林硯之是蘇州人,黃酒喝的慣,錢夏是湖州人,就是被蘇州無錫搶走只剩下離岸70米的太湖湖面行政轄區的那個湖州,也喝得來黃酒,別人溫酒斬華雄,兩個人溫酒聊國學。

  林硯之的路子是通學,博而不精,什麼都知道點,主打一個寬泛通透。錢夏則是實打實的專精,於小學、音韻、訓詁下過死功夫,分析考據能鑽到偏僻處,入理三分。

  聊天就會有主張,辛亥後清廷崩潰,按照錢夏的意思,正是光復漢族舊物的時候了。


  錢夏語氣激昂:「去歲,我遍查《禮記》《家禮》,又參酌黃宗羲、任大椿、宋殷初、張惠言、黃以周諸家關於深衣的考證,寫成一書,名曰《深衣冠服說》。還照書中所載,裁了一身,玄冠、深衣、大帶一應俱全。」

  「然後呢?」林硯之很是好奇,新文化中最極端的激進派,此時居然對復古那麼上頭。

  要知道幾年後,他可是把傳統文學斥之為「桐城謬種」「選學(妖孽」,提出「應燒毀中國書籍」。

  更激進的還是他提出「欲廢孔學,不得不先廢漢文;欲驅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蠻的頑固思想,尤不可不先廢漢文。」提出廢除漢文以後,可以語根精良,發音整齊的世界語代替。

  林硯之對他印象,多是來源於新文化階段,所以看到如今推崇復古,還有模有樣裁剪古漢服自己穿,有一種極度的反差感。

  「反響怎麼樣?」

  錢夏還有些怨氣,苦笑道:「同僚說我像唱戲的,朋友傳為笑談。」

  這還是錢夏含蓄的說法,周作人對此評價是「實在不好看,因為它完全是一件斜領孝袍,便是鄉下叫做『大篷』,是穿重喪的人所著,不過它是縫邊而不是所謂『斬衰』就是了。」

  林硯之卻來了興致,掏出紙筆:「畫給我看看?到底長什麼樣?」

  錢夏沒想到對方有興趣,興致勃勃地邊說邊畫。

  他自幼受舊式教育,筆墨功底紮實,寥寥幾筆便勾勒出輪廓:寬袖、交領、右衽,腰間大帶垂至膝下,頭頂高聳玄冠,

  林硯之盯著看了半晌,誠懇道:「……確實有點丑。」

  錢夏一愣,這怎麼還追著殺呢?只能悶聲:「書上就是這麼說的!」

  其實也不能完全怪他,書里就簡單說有這麼個東西,但是東西長什麼樣,說的並不詳細,沒有參考。

  林硯之如是說:「清三百年禁漢衣冠,到如今連件完整的明代服飾都難尋,也是難為你了。」

  衣服服飾這些文物比較特殊,墓穴裡面的衣服,剛出土時還絢麗華貴的布料、絲織品,因接觸空氣後褪色、變脆,許多文物在搬運中化為灰燼,實在令人痛心。所以,文獻記載寬泛,文物存不下來,想要復興漢服,連個參照物都找不到。

  錢夏的主張順理成章,應有之義。恢復漢服其實和辛亥推翻滿清,建立新民主共和的訴求本就是一體兩面,辛亥是解決政治政權問題,漢服則是解決文化問題。

  漢服運動按理說應該是在民國建立後就會出現,因為兩者幾乎是前後腳關係,有因必有果的關係。實際上也有,但只是類似錢夏這樣零星,不成氣候,反倒是讓滿清的服飾改編過來的旗袍成了主流。

  因為民國是一個大亂世,他真正完成的目標,只有推翻滿清,但沒有建立新的統一的政府,國家陷入了一場新的分裂時期,沒有條件也沒有土壤做這件事。

  「為之奈何。」錢夏嘆了口氣。

  「漢服復興,並非無路可走。關鍵在兩點:審美與經濟。」林硯之說道。

  錢夏不解。

  林硯之繼續說道:「漢服不能只講古,更要講美。冬穿明制,料子厚重,端莊保暖。夏穿唐制,輕薄飄逸,清爽透氣。春秋穿宋制,版型適中,清雅簡約。先讓衣服好看、好穿、接地氣,大家才願意穿出門。此為審美。」

  「漢服要活,就得有人穿、有人買、有人做。而要讓人願意穿,首先得好看、舒適、適合現代,更重要的是形成產業有利可圖,由下而上,才有生命力。此為經濟。」

  錢夏拍案叫絕:「大才!大才!」

  「我之前只想著考據復原,竟沒考慮這些,難怪處處碰壁。那該從何處下手?」

  「依我看,復興當從明代入手,明代距離最近,文獻最多,圖像最豐。我甚至記得幾款明制襖裙的樣式……」

  說著,他提筆勾勒:比甲、馬面裙、雲肩、褶襉……

  線條流暢、樣式雅致,看得錢夏讚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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