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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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逢知己千杯少,情遇故交萬語輕。

  人生有此良朋伴,歲月如歌,夢亦馨!

  錢夏有些醉了,開始胡言亂語,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

  喝醉的人沉得很,林硯之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扛回房去。這位先生還死死攥著那張明制漢服草稿不放,嘴裡兀自囔囔:「漢服之興,就在今日!」

  「好好,就在今日。」林硯之輕聲哄著。

  錢夏這人便是如此,性子熱烈,興之所至便一往無前,從他思想忽左忽右、轉變極快這一點,便能看出幾分。

  忙完這一通,他身上出了層薄汗,被夜風一吹,只覺腦袋昏沉,酒意也涌了上來。

  黃酒後勁太大,尤其是見了風,林硯之頓覺腹部翻湧、頭昏腦漲。林硯之尋思著,可能是工藝問題,釀造過程中產生的異戊醇、異丁醇等高級醇類物質含量較高。

  便在這時,老舊的院門「吱呀」一聲,被人輕輕推開。

  林硯之瞬間警醒,醉意散了小半。

  這年月世道亂得很,由不得他不小心。

  四合院本就狹小,院裡堆著其他租戶的雜物,屋檐下還掛著晾曬的衣物床單,層層疊疊,遮擋了大半視野,看不清暗處的動靜。可晃動的床單卻格外顯眼,布料輕輕起伏,分明是有人在底下活動。

  不請自來,非奸即盜。

  之前的登場足夠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時髦的西裝、當鋪的銀元,求財的?報仇的?林硯之腦子裡面浮現出不少嫌疑面孔。或者當鋪?也有可能,掌柜對機械錶表面上不屑一顧,萬一安排了人趁著夜色打劫?

  不怪林硯之多心,現在他就像是闖入三體黑暗森林,別人像幽靈般潛行於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

  他必須小心,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

  而林硯之就像是小兒持金過鬧市,毫無根基,稍有不慎,吃著火鍋還唱著歌,很容易突然就被麻匪劫了!

  來不及再多想,林硯之快速盤算著脫身之法。

  高聲呼救?正陽門這兒的胡同泥沙俱下,人心冷漠,喊救命未必有人敢應。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出手,都在想這麼多人輪不到自己,萬一多管閒事惹禍上身,最後便是集體沉默,無人援手。這就是典型的沉默螺旋,每個人都以為別人知道內幕,結果所有人都裝死。

  還是回房間引燃旁邊的床單,喊走水?著火沒有責任分攤,火苗一旦竄起,燒的是所有人的屋子,危及所有人的性命,每個人的本能都是自救。

  簡單說,喊救命,是把生存的責任甩給路人;喊著火,是把所有人的命運綁在一起。大家救你,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怕死。

  他讀過不少書,深知人性是文字永遠的主題,也從不輕易相信人性。

  林硯之還在糾結該如何行動,月光卻恰好穿透雲層,照亮了庭院的角落。

  他定睛一看,來人身高約莫一米六五,上身穿著深藍色對襟衫,下身是同款顏色的扎腿束褲,外罩一件輕便小披風,打扮利落精神。

  她正到處張望,就和林硯之對上了。

  約莫二八年華,臉龐圓潤精緻,眉眼彎彎,眼尾微挑,帶著幾分靈動勁兒。

  竟是個娘們?

  一眼望去,竟讓林硯之瞬間忘了剛才的警惕與胡思亂想。果然,三觀跟著五官跑,連她可能來者不善的念頭,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你那是饞她的身子,你下賤。

  林硯之推開門,打破了寂靜:「餵~」

  「大晚上的,躲在衣裳架子後面,是想劫財,還是……劫色啊?」

  聲音突然響起,嚇得對方渾身一哆嗦,眼睛瞪得圓溜溜,短暫的慌亂之後,旋即擺了個起手式,似乎是想給自己壯膽。

  「你胡說什麼!我、我才不是那種人!」姑娘臉微紅,辯解道:「我敲過門,沒人應才進來的。」

  敲過門?

  林硯之覺得可能是自己喝多了,沒聽到。看著她這副慌張模樣,估計不是什麼江洋大盜,林硯之心裡的戒備消了大半。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來找人。」

  「找誰?」


  「一個留洋學生,姓林。」

  「林硯之?」

  「你認識?」

  林硯之挑眉一笑:「我就是林硯之。那你呢?總該告訴我,大半夜不睡覺的女飛賊芳名是何?」

  「你可以喚我方二姐。」

  「這是姓名?怎麼聽著像是別稱,而非本名。」

  他是直接穿過來,又沒有宿主,肯定不是有什麼交集,不知道她為何而來。

  「你怎麼這麼不禮貌?哪有上來就追問別人本名的!」

  《禮記·曲禮》有云:女子許嫁,笄而字。《禮記·曲禮》又說,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女子受男尊女卑禮教束縛,姓名不該輕易告知陌生人

  林硯之卻不惱:「名字不過是個代號,我總得知道你叫什麼,總不能一直方二姐、方二姐地叫著吧?」

  她抿了抿嘴,終究鬆口:「我叫方簡兮。」

  「好名字!簡兮簡兮,方將萬舞,出自詩經,自帶古風古韻,雅致又好聽。」

  方二姐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神色平和了許多。人總是這樣,越缺什麼,就越渴望什麼。

  方簡兮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盯著林硯之:「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又聽說是從西洋留學回來的,為何要為難一個乞兒?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怎麼忍心對大熊趕盡殺絕!」

  林硯之一愣,滿臉疑惑:「誰是大熊?我何時為難他了?」

  怎麼不說是熊大、熊二呢。

  「就是前兒被警察抓走的那個乞兒!」說起這事,方簡兮激動起來,「我明明讓他們再等兩天,很快我就有錢,能給他們買吃的、找醫生,偏偏他就等不及!」

  「警局裡面有多黑你知道嗎?二熊進去,得受多少苦,挨多少打啊!」

  林硯之聽得又氣又笑,好傢夥,這是遇到一個民國版小仙女啊,不分青紅皂白。

  「照你這麼說,他當街搶劫是對的?我應該把我的包拱手相讓,任由他們搶走我僅有的盤纏,哪怕我餓死街頭也沒關係,誰讓他可憐呢?」

  方簡兮被他問得一愣,感覺有些委屈:「大熊……大熊他沒搶你東西。」

  林硯之覺得兩個人好像不在一個頻道上:「你說的大熊多大年紀?」

  「十一二歲。」

  「這便對不上了。」林硯之語氣稍緩,「搶我財物的是中年乞丐,巡警抓那大熊,怕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為了邀功濫抓無辜。」

  巡警抓人還需要理由?別看巡警常常被胡同人喚作臭腳巡,那是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真要是落他們手裡,開玩笑,他們內鬥可是很內行。

  林硯之自知方才言辭過重,拱手致歉:「方才是我失言,咄咄逼人,還望方姑娘海涵。那孩童實屬無妄之災,我這就連夜去警局,把人保出來。」

  方簡兮委屈巴巴:「我去過了,他們說要等明日辦公,才肯放人。」

  誤會冰釋,方簡兮便準備告辭,林硯之欲起身相送,姑娘卻擺了擺手:「不必相送,我離得近,且練過拳腳,尋常歹人近不了身。」

  「還是小心些好。」林硯之看了看她單薄的身影。

  方簡兮本想推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輕輕點了點頭。

  晚風卷著淡淡的涼意,吹散了幾分林硯之身上的酒氣。

  他走在外側,護住內側的方簡兮。

  方簡兮垂著眼走路,時不時借著月色悄悄側頭打量身旁的人。

  這人和她之前熟識的師兄弟全然不同,開口便是詩經禮記,字字句句都透著書卷氣,明明剛才還帶著酒意咄咄逼人,轉眼便這般妥帖細緻。

  不多時便到了巷口,只有幾輛黃包車停在暗處候客。

  林硯之抬手輕喚一聲,很快有車夫拉著車小跑過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子:「勞駕把這位姑娘送到家,路上穩著些。」

  方簡兮輕聲道了謝,隨即彎腰坐上黃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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