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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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圍城

  建安十四年七月中旬。

  諸部兵馬陸續抵達公安,大營之中甲仗鮮明,士氣整肅。

  黃忠領兩千人馬自臨湘趕來,鬚髮皆白,腰背卻挺得筆直,步履剛勁如虎,老將軍風骨盡顯;霍峻麾下經橫浦關血戰,僅剩六百老兵,劉備從公安中軍調撥兩千四百士卒,將其部補足三千整。霍峻接令時只沉沉頷首,無半句虛言,當日便入營整訓,紮營、列陣、

  操練一氣呵成,半分不耽擱。

  唯有張飛尚在途中,劉備已遣快馬傳令:不必折返公安,直接引兵趕赴江陵城下會合0

  另一騎快馬出公安北門,直奔夏口,主力既已開拔,即刻命關羽率軍北上,開啟絕北道之策,徹底截斷曹軍南下援路。

  吳巨領三千人馬鎮守公安大本營,殷觀坐鎮後方統籌內政、督運糧道;諸葛亮隨劉備親赴前線,簡雍留守公安穩固後方。此番出征,兩萬兩千大軍出公安北門,旌旗綿延數里,甲光映日。城門口,簡雍拱手一揖,語氣懇切:「主公此去取江陵,萬事順遂。」

  劉備微微頷首,翻身上馬,勒韁渡江,背影決絕,未曾回頭。

  渡江耗費大半天時光。七月江水暴漲,大江江面寬達數里,運兵船首尾相接、帆檣如林,划槳聲此起彼伏,在水面盪開層層漣漪。劉備立在船頭,江風拂起衣袂,望著北岸連片稻田,盛夏暑氣蒸騰,熱浪裹著水汽撲面而來。遠處天際線處,已隱約望見江陵城的巍峨輪廓,城牆高聳厚重,城頭旌旗在烈日下紋絲不動,這座荊襄重鎮,已被圍困半載有餘。

  北岸登陸:未遇半支伏兵。大軍列陣向酉城開進,甲冑踏過稻田邊的泥路,沉重的腳步聲一路向北延伸。劉備勒馬停在一處高地,環顧四周地形,心中已然有數。

  江陵城南臨大江,江津戍扼守水路要衝,水流湍急,此面無法列陣仰攻,只能遣水軍封鎖江面,斷其水路補給;城東是雲夢澤延伸的水網,溝渠縱橫、泥濘難行,大軍入內便進退兩難,周瑜所部已在此紮營半年;城北連通荊襄大道,城壕與護城河相連,正是曹軍援軍南下的必經之路;唯有城西地勢平坦開闊,遠離河道,可列重兵、築土山、夯長圍,是唯一能正面施工圍城的核心地段。

  諸葛亮立在身側,羽扇輕指城西高地,無需多言,二人早已心意相通。

  劉備收回目光,望向數里外的江陵城頭,垛口間守軍往來穿梭,旌旗齊整、守備嚴密,曹仁在此經營半載,這絕非一座可輕取的空城。

  諸葛亮立於高地,令旗次第揮動,調遣諸部各就其位。

  「霍峻,領三千人接管東面周瑜舊營,固守水網,不得擅出。」

  「黃忠,督率步兵居中策應,往來巡防,彈壓騷亂。」

  「趙雲,領騎兵游弋四野,但凡曹軍斥候,盡數擒殺,隨時聽令策應。

  「魏延,押領民夫固守西段工地,晝夜夯築土圍,不得停歇。」

  令旗傳下,諸將各自領命而去。霍峻帶人踏入東面營地,雙腳一落地,鞋底便沾了厚厚一層濕泥,黏膩難行。

  這片地界他只在地圖上見過,親眼所見才知何等棘手。周瑜留下的壕溝縱橫密布,沿著雲夢澤水網一路向東延伸,溝壁以木板支撐,溝底積著半尺渾水,散著沼澤獨有的腥腐氣。溝與溝之間只剩窄埂,兩人並行都嫌勉強,放眼望去,溝渠交錯,無邊無際。

  他蹲下身,折一根樹枝探入溝底,淤泥直接沒過半截枝椏,人若踏進去,腿都拔不出來。

  霍峻站起身,環顧四周,心裡瞬間透亮。

  周瑜不是不能打,是這塊地根本沒法打。雲夢澤從東北蔓延而來的水網,把東面切得支離破碎,騎兵進不來,步兵踏進去就陷在泥里動彈不得。周瑜在此紮營半年,不是甘願耗著,是他的兵馬溯江而來,夏口、江夏在東,糧草軍械順江補給,大營扎在東面,背靠補給線,才是穩守之策。

  東營是後勤根基,絕非攻堅方向。周瑜真正傾力攻城,全在西面,那邊地勢平坦,能列陣、能架雲梯、能正面鑿牆。他本人便是在城西督戰時中箭,重傷險些殞命。東營這邊,曹仁沖不出來,周瑜也不往裡打,雙方就這麼僵了半年,相安無事。

  霍峻扶著木柵,朝江陵城頭望了一眼,城牆隔著重疊水網,遠得像一道灰線。他轉頭對身後副將道:「帶人把所有壕溝重新查一遍,塌了的封堵,淺了的挖深。這一面不用想著進攻,死死守住就夠,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

  「諾!」副將拱手領命,當即帶人巡查去了。


  霍峻站在泥地里未動,望著黑漆漆的溝渠暗道:曹仁若要出城突襲,絕不可能選東面這塊爛地。這裡,反而是最安全的一側。

  南面緊鄰大江,己方水軍早已列陣封江,航道斷絕,無須多慮。

  最讓人懸心的是北面。

  北段壕溝只挖了一半,鹿角也只插了兩排,民夫們扛著石袋在浮土上奔走,腳下打滑,步履艱難。這裡正對著荊襄大道,是當陽滿寵南下的必經之路,也是曹軍援軍入城的唯一通道,北面口子沒合攏,始終是心腹大患。

  張飛還在路上,唯有等他趕到,北面才能真正堵死。

  日頭西斜,暑氣未消,西營的夯土聲依舊震耳,江陵城頭的旌旗在熱浪里紋絲不動。

  劉備整理好衣甲,徑直往東,去見周瑜。

  周瑜的大營扎在城東,歷時半年,營地早已夯實穩固,帳前青草被踏得寸草不生,連旗幟都被烈日曬得褪了顏色。劉備入營時,清晰看見周瑜的部下正在有序收拾輻重,車馬列隊、旌旗卷收,顯然周瑜早已做好交接準備,只等他來。

  周瑜來見劉備,僅帶三名親隨,輕裝簡從,毫無主帥架子。兩軍士卒按刀戒備,氣氛肅穆,周瑜掀帳而入,見劉備已起身相迎,二人依禮對揖。劉備目光微掃,便看出周瑜走路姿勢與半年前在陸口相見時不同,身子右側微偏,動作小心翼翼,顯然舊傷未愈。劉備的視線在他右肩停了一息,隨即平平移開,他把案上自己那碗茶往周瑜案邊推了半寸,什麼都沒說。

  「公瑾久候了。」劉備語氣平和,無半分居高臨下。

  「左將軍來得正好。」周瑜落座,稍作停頓,語氣坦蕩直白,不帶半分委屈與不甘,「我在此地困了半年多,身中箭創,卻始終未能拿下此城。這半載的僵持,今日便託付給左將軍了。」

  劉備聽得明白,這話是肺腑之言,絕非客套虛禮,當即直入正題:「城中曹仁,近況如何?」

  「城中糧草尚有結餘,守軍士氣未摧。」周瑜緩緩道來,字字屬實,「此人守城之韌,遠勝我預料。麾下雖不足五千戰兵,卻有一支精銳騎兵,機動靈活,曾趁我部換防間隙出城偷襲,我軍折損不少。城西數度強攻,城牆堅厚,折損慘重,始終未能破城;城頭弓弩密集,攀城而上更是徒增傷亡。後來改攻為圍,斷糧、斷柴,拖了他五個多月,城內雖已窘迫,卻還未到崩亂之時。」

  「曹軍援軍,動向如何?」劉備又問。

  「滿寵駐當陽,擁兵兩千餘人,隨時可南下馳援;樊城方向是徐晃所部,此人用兵沉穩老辣,極難對付。」周瑜抬眼看向劉備,目光坦誠,「不知左將軍,打算如何破局?」

  「先圍困它。」劉備語氣平穩,仿佛早已籌謀良久,「援軍來一批,便在野外殲一批,不給他入城會合的機會。」

  周瑜凝視劉備片刻,帳外隱約傳來整裝的聲響,他緩緩站起身,語氣不快不慢,鄭重託付:「江陵城防圖、地道勘測記錄、城內糧草存量估算,我部將士整理半年,已悉數裝箱,就在帳外。左將軍接下這些,該拿下此城時,務必拿下它。」

  周瑜行至帳口,腳步微頓,望向江陵城頭的目光沉凝片刻,無悲無喜,隨即收回目光,轉身離去,帳簾輕輕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諸葛亮看向劉備,眼底微帶深意,並未多言。劉備坐回主位,低頭凝視地圖,手指沿著江陵城廓緩緩劃了一圈,驟然停住。

  傍晚時分,營地四處皆是安營紮寨的聲響,錘樁、運木、掘壕、立柵,熱火朝天。盛夏熱浪未散,泥土腥氣與汗水氣息撲面而來,卻絲毫不減將士士氣。

  劉備漫步至霍峻部營區,霍峻緊隨身側,一路查看營防、士卒狀態,行至一處僻靜之地,霍峻忽然駐足,語氣沉穩開口:「主公,此番北上,末將有一人,想舉薦給主公。」

  他抬手輕招,人群中走出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抱拳躬身行禮,臉膛被烈日曬得黝黑,站姿沉穩如松,盡顯軍人風骨。

  劉備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徑直開口喚道:「荀凌。」

  青年猛地抬頭,神情微怔,眼中滿是意外,顯然未料到主公竟認得自己這個無名小卒。

  霍峻從隊列中看了一眼荀凌,繼續稟明:「橫浦關一戰,步曾遣精銳夜襲關後,是他率先察覺異動,連夜傳警,才守住關隘要地。若當時被敵軍得手,橫浦關未必能守得住。」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懇切,「此番橫浦關舊部皆已補入正兵,糧秣足額發放,這是他們該得的。但荀凌這份功勞,末將覺得,該專門稟明主公。」


  劉備看著荀凌,沉默片刻,語氣平和懇切:「白耗兵正缺精銳勇士,你可願入列?」

  荀凌一怔,臉頰微微泛紅,心中又驚又喜,卻又滿心窘迫,遲疑片刻,終究如實開口,聲音略帶侷促:「主公厚愛,小人感激不盡。只是————小人騎術不精,恐難勝任白恥兵之職,耽誤主公大事。」

  他說的坦誠,並無半分虛飾逞強,雖覺難堪,卻不願欺瞞。

  劉備看著他這般實誠模樣,當即輕笑,是發自內心的溫和笑意:「無妨,賜你良馬一匹,入營勤學苦練便是。」

  荀凌立在原地,一時激動得不知該如何應答。

  劉備轉身前行,走了數步,未曾回頭,聲音放得極輕,卻清晰傳入荀凌耳中:「練會騎術,白耗兵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霍峻快步跟上,荀凌依舊立在原地,耳邊那幾個字還滾著熱氣。他入伍多年,上官知道他名字的,一個都沒有,偏這個人,第一眼便叫出來了,說的也只是幾句尋常的話,卻像一粒石子投進了什麼地方,砸下去,一時半會兒找不見底。

  身後士卒皆靜立無聲,眼中滿是艷羨與敬佩。

  劉備未曾回頭,只是腳步極輕微地收了一下,似有話想說,最終還是未曾開口,徑直前行。

  入夜,中軍帳內燈火通明,諸葛亮、趙雲、黃忠、霍峻、魏延諸將齊聚帳下,靜候軍令。

  諸葛亮率先開口,部署圍城之策,他攤開地圖,羽扇依次點過江陵四面,條理清晰:「城南臨江,遣水軍列陣封鎖江面,此面不攻,只斷水路;城東水網縱橫,只需掘壕立柵,堵死守軍突圍之路即可:城北荊襄大道,深挖壕溝、布設鹿角,徹底截斷援軍南下通道:城西地勢平坦,主力屯駐此處,夯土築長圍,再起兩座土山,高過城頭,設強弩手居高壓制,俯瞰城內。」他語氣篤定,「如此環城合圍,斷其水陸糧道,圍而不攻,以逸待勞,曹仁必不戰自亂。」

  帳內一片寂靜,魏延率先開口,語氣認真,並無半分冒犯:「軍師,末將有一事不解。」

  「文長但說無妨。」諸葛亮羽扇微收,溫聲示意。

  「兵法有雲,圍三闕一,留生路以散敵軍死戰之心;若四面合圍,曹仁退無可退,必令士卒死戰,我軍反倒傷亡慘重。」魏延沉聲問道,「這般四面合圍,豈非違背兵法常理?」

  趙雲眉頭微蹙,未出聲;黃忠捋了捋長須,微微頷首,認同魏延的顧慮。

  劉備靜聽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穩:「文長說的,是尋常用兵之理。可你想想,江陵四面地形,我們能留哪一面?」

  魏延一怔,一時語塞,仔細思忖地形,竟真的無合適缺口可留。

  「南面大江,水軍封死,留不得;東面泥濘水網,人馬難行,留了也是死路一條。」劉備手指重重點向城北,「要留,只能留北面。可城北是荊襄大道,是滿寵援軍南下的必經之路。留北面,不是給曹仁留退路,是給援軍留進城的門。」

  他目光掃過諸將,語氣沉凝有力:「曹仁糧草未絕,援軍在望,他絕不會棄城而逃。

  他在等援軍入城會合,我們要做的,便是在援軍進城之前,將其殲於野外。」

  魏延低頭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拱手頷首,不再多言。

  黃忠上前一步,鬚髮微動,問道:「主公,曹軍援軍,大概何時會到?」

  「滿寵駐當陽,見江陵被我軍合圍,必不會久等,旬日之內便會南下。」劉備看著地圖,胸有成竹,「在野外殲敵,遠比仰攻堅城省力得多,也能少折損我軍將士。」

  趙雲眉頭微蹙,思慮周全,問道:「若曹操再遣大軍大舉增援,該如何應對?」

  「先殲滿寵這第一批,再談後續。」劉備語氣沉穩,步步為營,「滿寵是第一波,襄陽樂進便是第二波。曹軍每南下一批,我們便殲滅一批,北方兵力便會被持續消耗。宛城、襄陽的兵力,經此幾番消耗,便成了空架子,日後我等北上,便只剩殘兵可擋,事半功倍。」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道,鄭重叮囑諸將:「圍城期間,各部新兵不可懈怠,日日操練,打磨筋骨。援軍到來之時,便是他們上陣歷練的機會,趁此機會磨出精銳,日後方能征戰四方。」

  「先將城圍死,各部負責的圍段,今夜清點完畢,明日清晨上報中軍。」

  諸將齊聲應諾,拱手散帳,各司其職。

  深夜,帳外已萬籟俱寂,只有營地邊緣哨兵換班的腳步聲隱約傳來。諸葛亮尚未離去,二人並肩對著地圖,燈火快燃盡一支,新的燈火還未更換。


  沉默良久,劉備才低聲開口,語氣沉定如鐵:「滿寵那兩千人,敢入曠野,便就地殲滅。」

  諸葛亮抬眸看他,默然不語,只靜聽下文。

  劉備指尖自當陽緩緩移向樊城,繼續道:「徐晃必會馳援,李通也可能引兵而來,不管來幾批,便打幾批。樂進坐鎮襄陽,每南下一批援軍,他手中的底氣便弱一分。等我等拿下江陵,北方曹軍早已耗成空架子。」

  他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曹操此刻深陷合肥戰事,根本抽不開身。這個破局的時機,轉瞬即逝。」

  諸葛亮依舊未語,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劉備轉頭,見他神色,淺然一笑:「莫非我算錯了?」

  「並無差錯。」諸葛亮稍頓,輕聲道,「只是主公所言,太過篤定,仿佛一切早已瞭然於胸。」

  劉備未作解釋,垂眸低頭,指尖輕輕落在地圖上「襄陽」二字,久久未曾移開。

  諸葛亮起身告退,劉備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提:「曹仁今晚可能會來,讓各營別熄燈,甲冑不要卸。」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應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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