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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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孫夫人

  建安十四年七月。

  晨霧未散,江風裹著濕熱的水氣漫過公安碼頭,木樁上還懸著昨夜未收的漁燈,昏黃的光在霧裡暈開一團軟影。

  七艘江東大船溯流而上,船身連成一線,船桅上孫字大纛被江風扯得筆直,猩紅旗面獵獵作響,在灰濛濛的晨色里格外醒目。

  劉備立在碼頭正中央,身姿沉挺,諸葛亮隨侍在他右側半步之後,羽扇輕斂,神色沉靜。身後甲士列陣而立,靴底緊扣濕滑的木板,紋絲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江東使官率先登岸,雙手捧著官方公牒,躬身行禮,朗聲宣讀換防條款,言辭恭謹卻不卑怯,每一句都咬得清晰有力。劉備靜靜聽完,上前接過公牒,拱手回禮,禮數周全,言辭得體,兩岸人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孫劉盟好的表面文章,可該守的規矩,半分都不能少。

  孫夫人緊隨其後走下船。

  她未著繁複禮服,一身深青錦緞騎裝,腰束革帶,左側懸著一柄淬鋼短劍,刃鞘暗沉,絕非裝飾。臨行前孫權反覆叮囑,讓她在劉備面前不可露怯,要持守江東孫氏的氣度,既要維繫聯盟體面,也要暗中探查公安虛實。故而她昂首而行,步幅穩勁,目光平視前方,半分退讓的姿態都沒有。

  行至劉備面前,她駐足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沒有半分避讓,開口便是直白的評判:「公安比我預想中,要小上許多。」

  劉備微頓,唇角輕揚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和溫潤:「夫人是初次踏足荊楚之地?」

  「是。」她答得乾脆利落,「只是吳郡周遭的城池,我見得不少。」

  「便權作你見過的城池裡,最靠北的一座便是。」劉備抬眼望向公安城的方向,語氣篤定,「用不了多久,這裡會比你想的,大得多。」

  她未笑,亦未點頭,只是重新打量了劉備片刻,便轉身走向碼頭邊。她在心裡默默記下公安的城防、士卒的風貌,這些都是要傳回江東的消息,可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平和的男人,她心裡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異樣,全然不似兄長口中那般狡詐難測。

  諸葛亮立在劉備身側,手中羽扇靜垂不動,眼底藏著幾分瞭然。

  步騭被引至中軍帳時,並非囚徒模樣,僅由兩名公安士卒溫和引路,他衣袍整潔,行止從容,眉宇間的沉穩,比碼頭上的江東使臣更顯篤定。

  劉備已在帳中等候,僅簡雍在側陪坐,帳內不設甲兵,無半分威壓之勢,案上只擺一盞清茶,青煙裊裊,氣息平和。

  步騭入帳躬身行禮,身姿端直,垂首靜候處置,神色不見半分慌亂。

  「子山留居公安數日,起居行止,可還順遂?」劉備先開口,語氣平緩,無半分倨傲。

  「左將軍待以客禮,飲食周全,行動未曾苛限,只是不得擅離營地,並無半點虧待。」步騭應聲平穩,不卑不亢。

  劉備頷首,自光落在他身上,字字懇切,全無譏諷之意:「橫浦關一戰,我記在心裡。你以江東偏師,孤軍守險,硬生生撐到援軍抵達,臨危不亂,守土有節,這般定力與膽略,便是荊襄宿將,也未必能及。」

  步騭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頓,垂首緘默。此語贊其才,卻牽繫舊主,謝則背江東,不謝則失禮,進退皆是兩難。

  劉備深知他的處境,不逼他作答,緩緩續道:「你此番歸江東,替我帶一句話給仲謀麾下的將士。他們圍江陵已半載有餘,甲冑生塵,士卒疲敝,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他指尖輕叩案幾,語氣坦蕩赤誠:「南郡是荊襄咽喉,我取此地,是為安定荊襄、共抗北方,並非要與江東爭一時短長。江陵被圍半載,江東久攻不下,將士徒耗性命,黎民亦受兵戈之苦,我心實不忍。」

  帳內一時寂靜。步騭緩緩抬眸,眸光微凝,望向劉備的目光里,淡去了幾分疏離。江東朝堂素來的傳言,與眼前這人的坦蕩,在他心底輕輕一撞,只泛起微瀾。

  劉備見狀,語氣稍緩,話語藏著惜才的深意,卻不點破:「子山,你胸有才略,腹有器量,絕非池中之物。今日放你歸江東,不為別的,只為敬你之才。天下未定,擇路而行,從來都不晚。」

  步騭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劉備,拱手,語氣平穩,字字有分量:「左將軍之言,步騭銘記。只是,步騭已有主,此生當盡臣節,不敢有他念。」

  劉備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只說:「我知道。」

  就這幾個字,沒有再多言。

  帳簾輕動,無人通傳,孫夫人逕自掀簾入內。


  她一身騎裝未換,腰間短劍沉凝。此番闖帳,是孫權臨行前的安排,讓她借著為步騭說話的由頭,當眾點明公安的真實實力,既給步騭傳遞消息,也試探劉備的態度。

  她先掃了步騭一眼,隨即看向劉備,直截了當開口:「子山既無過錯,既然諸事已談妥,為何遲遲不放他歸江東?」

  「正與子山商議此事。」劉備淡淡應道,神色無半分不悅,只靜靜看了她一眼。

  孫夫人轉向步騭,口吻是平輩相交的坦蕩,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帳內眾人聽清:「你在公安滯留數日,親眼所見皆是實情。歸江東後,如實告知兄長,公安倉廩充實,士卒精銳,遠比公文上所報的更加強盛,絕非久戰疲弊之師。莫讓帳中虛浮之言,誤了江東的判斷。」

  步騭沉吟片刻,拱手沉聲道:「夫人所言,事關軍國大計,步騭需細細斟酌。」

  「斟酌與否,全憑你自己。」孫夫人抬眸,神色坦蕩,「你只信親眼所見,毋信帳中虛言,便是不誤大局。」

  劉備在旁靜默看著,她心直不藏,只憑眼見說話,有自己的判斷與分寸,從不是任人隨意擺布的人。他望著她桀驁率真的模樣,心頭漫過一縷沉鬱的不忍,這般乾淨通透的性子,他斷不願見她困於權謀棋局,落得孤身無依的下場。

  步騭躬身告退,邁步走出帳外,營壘上的令旗在江風中獵獵翻動,他腳步沉穩,心底卻已悄然埋下一顆敬服的種子。

  當日午後,夷陵城下。

  郝普從甘寧手中接過城防圖紙與糧草帳冊,甘寧臨行前駐足叮囑:「城北水井已然堵塞,秋雨將至,需儘早疏通,若不修繕,入冬之後飲水必生惡臭。」

  郝普拱手稱謝:「謝興霸告知,郝普記下了。」

  甘寧聞言點頭,腰間鈴鐸輕響,轉身翻身上馬,徑直離去,連半分回頭都沒有。

  趙雲比預定時日早到兩日,申時末,率兩千八百桂陽舊部入公安南營,全軍無鼓無旗,行軍無聲,落地井然有序;魏延於同日傍晚抵達,率七百餘部眾,入營第一句便問糧倉所在。劉備在大營外親見二人,對趙雲道:「子龍,騎兵清點完畢後,便交由你統領。」又轉向魏延:「文長,兵員缺額明日上報,大營即刻為你補足。」二人齊聲應諾,各自歸營整飭。

  入夜前,公安江岸的風裹著夏意,雖無白日燥熱,卻仍帶著濕熱,江水拍岸的聲響,比白日更顯清晰。

  孫夫人從客帳走了出來,獨自立在營壘東側的土台之上,背對著營中燈火,望著對岸漸漸沉入夜色的林影。侍從皆在台下靜候,無人敢上前驚擾。

  白日闖帳說的那番話,她心裡始終不安。那是兄長讓她傳遞的消息,也是她自己親眼所見的真相,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完成兄長的任務,還是真的想讓孫劉兩家和睦。帳中劉備那靜默的目光,沒有責備,沒有猜忌,反倒讓她心裡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

  身後傳來緩步的腳步聲,不急不重,沉穩有度。

  她未曾回頭,卻也辨得出,這一日營中步履紛雜,唯獨這一道步伐,沉穩得格外分明0

  劉備在她身側駐足,與她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滔滔江水,沉默不語。

  她等了片刻,語氣帶著幾分生硬的戒備:「有事?」

  「無事。」他聲音平緩,「夏夜悶熱,出來透透氣。

  她心中不信,卻未點破,兩人就這樣靜立著,江風拂過,掀動她的衣袂,輕輕擺動。

  「今日你對步騭說的話,」劉備率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是你自己覺得該說,還是仲謀叫你說的?」

  她側過臉看他,眉梢微蹙,心裡一驚,面上卻強撐鎮定:「你問這個做什麼?」

  「只想知道實情。」他答得簡單,卻無比認真。

  這句回答太過直白,反倒讓她一時語塞,她轉回頭望向江面,低聲道:「都有。」

  劉備輕應一聲,抬眼望著對岸,緩緩道:「你自己親眼所見,覺得該告知兄長,這是你的本心,也是你的判斷。」他把目光收回來,語氣坦蕩,「至於仲謀的心思,我不在乎。」

  她等著他繼續說,他卻就此住口,再無多言。

  她終於徹底轉過頭,認真看向他。營中燈火斜斜照來,只映亮他半張側臉,她這才發覺,他比她預想中要年長些許,眼角帶著細紋,可眼眸卻依舊明亮,那是歷經滄桑,卻未曾冷硬的鮮活,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溫柔。

  「那你尋我,究竟想說什麼?」


  劉備也轉過身,與她相對而立,兩人相距不過一步,她未曾後退半分。

  「我想知道,你打算在這公安城,做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無關政治立場,無關孫劉聯盟,只是單純的問詢。她怔了片刻,才明白其中深意。

  「我是孫權的妹妹,」她抬眼,語氣堅定,「是孫家的女兒。」

  「這是旁人給你的身份。」劉備語氣平和,無半分責難,只有歷經滄桑的通透,「我問的,是你自己,想做什麼樣的人。」

  她一時失語。

  從記事起,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她是誰,該做什麼,該嫁何人,該說何言,從來沒有人問過她自己想要什麼。連她自己,都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沉默片刻,她重新抬起頭,把這個問題原樣還了回去:「那你呢?你在這裡,打算做什麼樣的人?」

  這是反擊,也是試探,她想看他怎麼接。

  劉備沒有遲疑,低聲道:「一個不想把同樣的錯,再走第二遍的人。」

  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他自己早已理清的事,可那口氣里有什麼東西,讓她隱隱覺得,他說的不是志向,是刻在骨子裡的經歷。

  她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他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她說不清,好像他看見的,不是眼前的她。

  「你今日對步騭說的那番話,是你自己的判斷,這很好。」他輕聲道,「別把這份清醒丟了,更別把自己活成旁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停了片刻,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幾分疼惜:「我不想你走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這句話她聽懂了,清楚得她不想承認,眼眶卻微微發熱。

  他說:「夏夜露重,早些回帳吧。

  「7

  說罷,便緩步走下土台。

  她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中更輕:「你怎會知曉兄長的打算?」

  劉備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過頭,夜色籠罩下,看不清他的神情:「我見過太多人走這樣的路,有的人走著走著,就忘了當初為什麼要出發。」

  話音落,他的身影漸漸沒入營中燈火。

  營燈在風裡輕輕搖晃,光影明滅。

  她依舊立在土台上,久久未動。江風裹著夏夜的濕熱襲來,將她的衣袍緊緊貼在身上,她手按在劍柄上,緊握許久,指尖傳來的,只有劍柄徹骨的冰涼。

  她在想他那句話。

  別把自己活成棋子。

  她活了這些年,兄長叫她做什麼她做什麼,從沒人問過她想要什麼。他問了,她答不上來。

  他倒是答上來了,清清楚楚。

  這是今日,唯一一件超出她預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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