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夜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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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夜叩

  建安十四年七月,三更。

  夏夜江風又悶又熱,吹得江陵城頭旌旗蔫垂,半分也動不得。曹仁扶著城垛,目光沉沉鎖在城西。

  白日裡周瑜的人馬盡數拔營而去,耗了他半載光陰的江東大營,僅拆去營柵,壕溝與防禦工事盡數留存,只剩一片規整的舊營空地。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劉備的新幟新營沿江列開,徹夜不停的夯土聲陣陣傳來,對方分明是要依託舊防築土圍合圍,把江陵活活困死。

  他在城頭立了足足半個時辰,指尖撫過被箭鑿得坑窪斑駁的城垛,石面粗糙硌手,半年攻守的腥風血雨歷歷在目,心緒翻湧難平。

  守江陵半年,他初擁七八千精兵,夷陵一戰折損千餘,幾番守城與出城死戰再損兵卒,如今麾下尚余不足五千人,可用精騎僅五百。所幸此前樂進送來補給,糧草尚可支撐四月,然江陵終究非鐵鑄之防,北方援軍杳無音信,能守到何時,他心中早有定數。

  樂進在襄陽,滿寵在當陽,徐晃在樊城,周邊並非無援可待。丞相雖親赴合肥威懾江東,卻從未放棄荊襄,援軍早已在整調籌備。只是軍情急報往返路遠,調度周轉尚需時日,一時未有回音。曹仁看得透徹:遠水難解近渴,一味死守坐等,待到糧耗兵疲,即便援軍將至,也趕不上城破的一刻。

  死守是條路,卻是條越走越窄的死路。土圍每築一寸,生路便窄一寸。

  今夜劉備的工事尚有缺口,這是難得的破綻,或許也是最後一個。

  斥候接連來報,句句都在他心裡盤著:劉備麾下大半是荊南四郡新募的兵丁,沒上過陣,兵甲粗陋,營伍也沒整頓妥當;今日剛換防接管城西,土圍只築了小半,鹿角稀鬆,好幾處缺口都沒堵上,正是最脆弱的首夜。

  新兵,新營,首夜,缺口大開。

  中軍帳立了不過半日,將領們全在外頭督修土圍,內營空得很。燒營是幌子,先攪亂外圍,逼得諸將分頭救火,內圈必定空虛,屆時帶精騎直撲中軍,才是今夜的殺招。

  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

  身旁副將快步上前,壓著聲音勸道:「將軍,劉備剛到此處,防備必然森嚴,夜襲風險太大。我軍只出五百騎,一旦陷入重圍,怕是很難全身而退啊。」

  曹仁轉頭瞥了他一眼,自光掃過城中疲憊的士卒,最終落回城西那片未合攏的土圍,語氣冷硬如鐵:「周瑜耗了我半年,劉備想來撿現成的便宜?天下沒這麼好的事。趁他立足未穩,挫一挫他的銳氣,亂一亂他的部署,比死守城頭有用得多。」

  說罷他轉身下樓,甲葉碰撞發出沉悶聲響,對身旁的牛金沉聲下令:「備馬,點五百精銳騎兵,不舉旗、不鳴鼓,馬蹄裹布,士卒銜枚,隨我從西門暗門出城。你領三百騎縱火牽制,把他們的主將全釘在外圍,我帶剩下的人,直取中軍。」

  「諾!」

  劉備軍西營,三更時分。

  忙活整日的營地終於靜了下來,夯土的民夫裹著粗布席地而眠,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平穩規律,在營帳間緩緩穿行。西段土圍僅挖了三尺深,壕溝淺窄,營前鹿角稀稀拉拉,好幾處缺口連簡易木柵都沒搭。

  中軍帳的燈火徹夜未熄。

  劉備未卸甲,端坐案前,手搭膝上,閉目養神。帳外江風卷著濕氣灌入,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諸葛亮立在帳側,見他一動不動,輕聲開口:「主公,我已加派兩成巡卒,帳外親兵全都披甲待命,即便有警,也能先穩住陣腳。」

  劉備睜開眼,微微頷首,只淡淡道:「有勞孔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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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亮不再多言。

  帳內銅燈燃得平穩,帳外夯土聲早已停歇,只剩巡卒的腳步聲踩著固定節拍,在營帳間往復。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水鳥啼鳴,轉瞬便歸於沉寂。劉備靠著案沿,不碰地圖,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約莫半個時辰後,地面忽然傳來一陣細微震顫,不是聲響,是腳底實打實的觸感,大批戰馬正從西側狂奔而來。

  他猛地起身,大步沖向帳口,布簾剛一動,便聽見帳外巡哨疾奔而至,急聲示警:「主公!西營遭襲,曹軍劫營!」

  話音未落,西邊已騰起沖天火光,烈焰卷著濃煙染紅夜空,喊殺聲順著江風漫捲而來。

  親衛立刻持刀衝出,張臂護在他身前,急聲道:「主公,請退回帳內避險!」

  劉備抬手按住親衛的臂膀,望著西邊火海,紋絲不動。喊殺聲、馬蹄聲、哭喊聲攪成一團,烈焰在黑夜裡燒得熾烈,可他只是靜靜看著。魏延的將旗在火光中豎起,黃忠的槍陣穩步推進,那片亂勢,正被一點點穩住。


  他退回帳口,背倚廊柱,不發號令,只靜候局勢明朗。

  東營的霍峻瞬間聽見了西邊的喊殺聲,他按刀立在營門口,望著西方漫天火光,眉頭微蹙。

  身旁副將急道:「將軍,西營遇襲,咱們要不要帶人過去支援?」

  霍峻沒有立刻答話,目光先掃向身後黑漆漆的溝渠,水聲細碎,一片寂靜。他心裡明鏡似的:曹仁最擅聲東擊西,若此刻分兵西去,東面一旦有失,全盤皆亂。

  「不必。」霍峻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猶豫,「留兩成人手死死盯住東面水道,其餘人堵死營門,嚴加戒備,不許任何人擅自出營亂跑。」

  「諾!」

  副將領命下去布置,霍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西方火光,手緊緊按在刀柄上,靜候戰局變化。

  夜色如墨,曹軍五百精騎如一道黑潮,借著夜色掩護,狠狠撞向劉備軍西營前哨。

  守寨哨兵猝不及防,連完整的警訊都沒傳出,便被曹軍銳士揮刀斬殺。寨門缺口瞬間被鐵騎撕開,馬蹄踏過屍體,長驅直入。

  曹仁縱馬當先,長刀橫掃而出,兩名慌亂起身的守卒連兵器都沒握緊,便被劈翻在地,低聲一喝:「牛金,動!」

  騎兵們分作數隊,舉著火把突進,火種直擲麻布軍帳與堆在一旁的築圍木料、乾草垛。麻布與乾草遇火即燃,烈焰轟然騰起,火舌卷著濃煙躥起數丈高,半邊夜空都被映得通紅。

  土圍工地上的民夫與新兵驟遭突襲,瞬間亂作一團。有人嚇得丟了兵器轉身就逃,哭喊聲、兵刃落地聲、馬蹄聲、喊殺聲攪在一起,前營陣腳瞬時大亂。

  可混亂只持續了片刻,各營將旗便在火光中豎起,主將的喝止聲壓過了所有嘈雜。

  魏延赤著半臂,長刀染血,立在土圍工地上,當場斬了兩名帶頭潰逃的士卒,厲聲狂吼:「敢退一步,立斬!死守工事,放進來一個曹軍,全都連坐!」

  士卒們被主將的悍勇震住,咬著牙扛起土石袋、架起木柵,死死堵住缺口,與衝上來的曹軍短兵相接。

  黃忠拄著長刀站在步兵陣前,白須被煙火燻黑,沉喝一聲:「列槍陣!」

  步兵們瞬間穩住心神,齊齊蹲身,長槍向前斜指,結成森嚴的拒馬陣。曹軍騎兵再沖,當場被刺翻數人,衝鋒之勢戛然而止。

  民夫與新兵雖驚惶奔逃,卻始終沒有全線潰散,很快便被各隊軍侯約束歸位,混亂的營地漸漸穩住了陣腳。

  曹仁勒馬立在火光之中,目光一掃,眼底驟然一沉。

  魏延攔在工地缺口,黃忠穩住步陣,兩員主將,全被牽在了火場裡。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沒有猶豫,猛夾馬腹,低聲喝令身旁親騎:「隨我來!」不往亂營深處沖,刀鋒只指一個方向,中軍帳。

  曹仁親率兩百精騎繞開魏延槍陣,踏過焦糊草垛,直撞中軍帳外圍。

  親兵盾陣迎上,長槊從盾縫刺出,擋住頭幾騎,曹仁縱馬側沖,硬將盾陣一角撞開,一名盾手被戰馬撞飛,重重摔倒在地。

  帳外廊柱旁,一排白耗兵紋絲未動。

  為首一人身形壯實,手持長槍,橫在曹仁馬前,身後白耗兵左右展開,牢牢護住中軍帳,腳下半步未退,正是傅肜。

  曹仁長刀橫掃,傅肜側身避開,反手一槍斜刺馬頸,逼得曹仁勒馬後退半步。

  兩人纏在一處,刀光與火光交織,傅肜咬著牙,背後白耗兵以盾陣為根,無一人動搖。

  就在此時,側翼馬蹄急響。

  劉封策馬狂沖而出,鐵槍挽出三道寒芒,直撲曹仁側翼要害!曹仁猝不及防,橫刀勉強格開首槍,只覺槍尖力道沉猛得驚人,臂間驟然一麻。劉封槍勢如暴風連襲,刺、挑、

  扎三招連環迸發,招招直逼曹仁周身死角,悍勇之氣撲面而來。曹仁心頭驟驚,他從未想過劉備麾下這員年輕將領竟有如此悍勇,一時竟被死死纏住,進退不得,只能狼狽招架。

  這片刻的膠著,給了趙雲馳援的時間。

  西側馬蹄如雷,趙雲一馬當先,輕甲長槍,如一道銀電從暗影中斜插而至,不攔退路,直取曹仁中路!

  槍尖裹著破風銳響,直刺曹仁面門,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殘影。曹仁奮力橫刀格擋,「鐺」的一聲金鐵轟鳴,震得他虎口崩裂、長刀險些脫手,兩馬錯身而過,曹仁半邊臂膀酸麻劇痛,連呼吸都亂了節拍。趙雲槍勢未歇,回身又是一記橫掃,槍風直逼曹仁咽喉,曹仁只能狼狽俯身閃避,心底瞬間冰涼,他根本擋不住趙雲的碾壓之勢,再纏鬥半分,必被當場擒殺!


  他再無半分戀戰之心,長刀慌亂虛劈逼開趙雲,厲聲狂喝:「撤!沖開側翼,回江陵!」

  曹軍精騎拼死猛衝,堪堪趁騎陣未完全合攏撕開一道缺口。趙雲緊追不捨,銀槍連挑數名曹軍騎士,又令弓手齊射掉隊敵騎,箭無虛發,直將曹仁一路逼至江陵城下,眼見其入城關門,才勒馬收陣。

  火光漸漸熄滅,夜色重歸沉寂,只有焦糊味與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在夏夜的江風裡。

  劉封勒馬,鐵槍收回,看了一眼曹仁撤走的方向,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傅肜收回長槍,轉身立定,甲葉上血跡未乾,面色沉穩如舊。

  劉備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許久,一言不發。指節輕輕按上他的肩甲,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只低聲道:「今夜辛苦了。

  傅肜抬起頭,遲疑片刻,還是開口道:「主公————您今夜,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劉備沒有回答,轉身離去,只留一道沉穩背影,藏盡未說出口的篤定。

  天將亮未亮,晨霧籠罩江面,曹仁帶著殘部退回江陵城內。

  城門緩緩閉合,發出沉重的悶響。曹仁在馬上勒馬回頭,往西營方向望了一眼。火勢已熄,劉備軍正在收拾營地、修補缺口、救治傷兵,雖經騷亂,卻陣腳未散,秩序井然。

  副將上前一步,低聲稟報:「將軍,此戰焚毀敵軍營帳二十餘頂,殺傷三百餘人,可我軍折損一百八十餘騎,突圍時被趙雲部射殺甚多,精銳輕騎折損近四成。」

  曹仁翻身下馬,戰甲上的血跡未乾,面色平靜,無喜無悲。他終究是低估了劉備,低估了這群荊南新兵。

  「備兩匹快馬。」他邁步走向城樓,語氣沉穩卻不容置疑,「一騎去當陽,傳訊滿寵,令他整兵南下;一騎去襄陽,稟報樂進,就說劉備已紮營圍城,土圍即將合攏,江陵危急,令二人即刻馳援,不得延誤!」

  「諾!」

  天色微明,朝露沾衣,劉備站在西營的缺口處,沉默佇立。

  軍吏捧著竹簡快步上前,躬身低聲稟報:「主公,此戰損毀糧草三百石,將士死傷三百餘人,民夫亦有百餘人傷亡,西段土圍損毀不小,民夫與工匠已待命,一日之內便可修補完畢。」

  趙雲翻身下馬,上前復命:「主公,曹軍退得乾脆利落,未留破綻,我軍未深入追擊,已牢牢守住營防。」

  劉備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忙碌的士卒與傷兵,沒有半分慍怒,只淡淡道:「知道了,辛苦子龍。」

  不多時,霍峻也派人來報:東面已完全接管周瑜舊營,壕溝加固完畢,水網地形泥濘,曹仁絕無可能從東面出擊;南面水軍封江,一切安穩。

  劉備聽完,目光轉向北段陣地,那裡的鹿角依舊稀疏,壕溝只挖了一半,是眼下最大的缺口。滿寵從當陽南下,必走這條路。

  但北面現在動不了。西面土圍還沒合攏,民夫和工事兵都壓在這裡,等西圍夯實、留夠守備兵力,才能騰出手去封北面。若現在就分兵去北,西營沒人守,曹仁再來一次夜襲,今晚這點代價算輕的。兵力就這麼多,鋪得太散,哪面都守不住。

  北面,要等張飛帶人到,才能真正堵死。

  諸葛亮緩步走到他身側,輕聲道:「斥候來報,三更之後,江陵城北馳出兩騎,一路往當陽,一路往襄陽,必是曹仁求援的信使。」

  劉備輕「嗯」一聲,沒有多言。

  往中軍帳走時,他路過築圍工地,十幾個民夫蜷縮在土堆旁,天沒亮就候在此地,個個眼圈發黑,有人手裡還捧著空碗,顯然一夜沒吃東西。

  劉備停下腳步,回頭對身後軍吏道:「去伙營取熱食,每人一份,先吃飽,再動工。」

  「諾!」軍吏應聲快步離去。

  一個年長的民夫抬起頭,看了劉備一眼,默默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

  劉備繼續往前走,腳步沉穩,邊走邊沉聲傳令:「傳令全軍,加快築圍。不等曹軍援軍到,先把江陵,活活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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