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點兵
第51章 點兵
陸口的旗影早已沒入江面暮色里。
江風自西向東推著船身，行得平穩，滔滔水聲壓過艙外一切聲響。甲板上只懸著兩盞防風燈，光圈窄而暖，堪堪照亮案上輿圖的邊角，昏黃里映出兩岸沉沉的黑影。
劉備扶著船欄，望著兩岸濃黑的夜色靜立片刻，轉過身看向輿圖旁的諸葛亮，指尖輕輕敲了敲船板，語氣沉定：「是時候調整全軍部署了。」
諸葛亮未抬頭，手中羽扇輕轉半圈便穩穩停住，唇角微揚：「我一直在等主公說這句話。」
「周瑜圍江陵，半年了。」劉備俯身，指尖沿著輿圖上江陵城的輪廓描了一圈，「曹仁還撐著。」
諸葛亮手中羽扇輕敲案面，目光落在漢水一線：「糧道未斷，他當然撐得住。只要襄陽能沿漢水順流送糧，江陵便不是孤城。」
劉備指尖從江陵移向漢水，重重一按：「所以這條線要斷。」
諸葛亮抬眼，沉默片刻，開口輕聲：「雲長的水師。」
「他在夏口練了這麼久。」劉備目光未離輿圖，「掌水師控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
「斷漢水還不夠。」諸葛亮扇柄沿輿圖劃向當陽，「曹軍若棄水路、走陸路南下————」
「陸路必經當陽。」劉備已接上，指尖落在當陽，「堵住此處，曹仁就徹底斷了外援。」
諸葛亮將漢水、當陽、江陵三地在心中連成一線，緩緩開口：「截漢水、鎖當陽、困江陵，三處同時壓，曹仁無處借力。」
簡雍隨行陸口，此刻正在艙中歇著，探出頭來，掃了眼案上輿圖與二人，揉了揉肚子，隨口笑道：「二位聊得入神，怕是連飯都忘了吃？」
「沒。」劉備應得乾脆，語氣鬆快了幾分。
「那我吩咐廚下備點熱湯，夜裡江上潮氣重，墊墊肚子。」簡雍說完便縮回頭，腳步輕快地去了。
待簡雍走遠，劉備抬起頭，對諸葛亮道：「去把雲長叫來。」
片刻後，關羽隨諸葛亮入艙，在案旁站定，目光先落在輿圖上，一句話沒有。
劉備直接開口：「雲長，你不回夏口。直入漢水，替我絕北道。」
關羽看著漢水那一線，沉聲問：「帶多少人？」
「九千舊部，全數帶走。絕北道是水陸並進的仗，沿漢水兩岸扼守要道，少了騎兵陸路堵不住。徐晃、樂進必來搶糧道，新卒一碰就散，只有你這九千舊部才壓得住。」
劉備抬眼看著關羽，「夏口那邊不能空，公安再抽四千給鄧方守，機伯協理。你不必操心，令文到公安就發。」
諸葛亮輕搖羽扇上前半步，沉聲補道：「雲長此去，漢水水路是重中之重，曹軍若以舟船運糧馳援，務必全力攔阻，半船不得北入江陵。臨沮山道偏狹，非敵軍主力必經之路，可少布兵力；若遇曹軍勢大強攻，不必硬守，可暫棄隘口收攏兵力。」關羽頷首沉聲應下：「謹記。」
關羽應了一聲，轉身便要出艙。
劉備忽然叫了一聲，喉嚨里滾了一下才出來，像是臨時改了主意：雲長。
關羽停步，側了半個身子回來。
劉備看著他半轉的身影，說：北道風大。
關羽看著他，沒接話。過了片刻，點了一下頭，轉身邁步走了。
話音剛落，簡雍端著兩碗熱湯走回來，正好與他打了個照面，掃了眼三人，笑道：「原是雲長在此，難怪艙中這般肅靜。」
劉備笑罵一句：「少來油嘴，湯放下便是。」
簡雍不以為意，擺了擺手，放下湯碗，側身讓出路來。關羽抬步出艙，甲板上江風一撲，腳步聲漸漸沒入水聲里。
船靠公安之前，他已換了一艘快船，連夜回了夏口，整頓兵馬，等公安的四千人到，便可出發。
後半夜，公安的燈火終於在左岸浮現，零零散散，隔著江面水霧，看得模糊不清。
劉備望著左岸漸顯的公安燈火，輕聲問道：「益德那邊，何時能抵公安？」
諸葛亮望著江面歸航的水波，沉吟片刻：「約莫還有半月，他身在南海，歸程需經靈渠，入湘江再順流北上，水路迂迴、路途遙遠，倉促間快不得。」
二人不再多言，船身緩緩靠向公安碼頭，夜色更深，四下只剩水聲。
次日辰時，殷觀、簡雍依次入帳，諸葛亮隨後入座，楊儀抱著一摞文書跟在最後，尋了角落坐下，攤開紙筆，研好墨，一副要長時記錄的模樣。卓膺被專門召來，進門時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睡意，規規矩矩行過禮，便立在牆邊候命，神色恭敬。
劉備沒有半句虛言開場，徑直看向卓膺，語氣平和：「如今荊南可調糧草，供給北征大軍，能支撐多久？你據實說。」
卓膺早有核算，數字報得流暢穩妥，語氣不帶半分慌亂：「回主公，長沙倉廩最為充實，現存糧約三十八萬石；零陵平定最早，此前大軍駐紮月余消耗甚多，現存二十萬石；
桂陽、武陵兩郡合計十五萬石，荊南四郡官倉可調動之糧，總計七十三萬石。」
他稍作停頓，繼續稟報導：「若主公起五萬大軍北征，作戰日耗糧草約四千石，一月便是十二萬石，七十三萬石不足七月支撐。但荊南留守尚需兩萬人馬，兩線合計月耗十萬石，滿打滿算，可支撐七月有餘。只是————」卓膺抬眼看向劉備，語氣謹慎，「水路糧道需提前打通，公安往北過江之後，陸路轉運要儘早安排，不然糧草難以為繼。」
劉備點頭，轉向殷觀，神色鄭重：「糧道一事，由你全權督辦。臨湘至公安這段水路，運力缺口多少，三日內報上數來，不得延誤。」
殷觀躬身應下，取出隨身文書，翻到軍械與漕運一頁，朗聲稟報：「主公，軍械方面，現存鐵甲三千七百餘領，環首刀、長槊合計一萬兩千餘件，弓弩兩千七百餘張，箭矢三十七萬餘支，此為荊南平定之初的底子，此後未專項補充，數字變動不大。戰船、運船合計一百六十餘艘，大半屯於泉陵、臨湘兩處碼頭，船身完好，隨時可調用。」
劉備聽完，當即下令：「戰船即刻北調，臨湘至公安段先動起來，不必等令文全數下發，提前籌備，方能不誤戰機。」
令文由楊儀執筆，劉備口述，他落筆記錄，筆鋒利落，墨汁暈開在麻紙上。
第一個被傳入帳中的是郝普。
郝普字子太，義陽人，建安十三年荊州平定之時歸附劉備，本是荊州州郡佐吏，熟稔民政城防，行事填密。入公安幕府近半年，專管文書核算、帳目核查，從未出過半分差錯。劉備數次委以瑣事，深知他守規矩、重執行，交代之事必不折不扣完成。
「子太。」劉備將草擬好的文書推到他面前，語氣鄭重，「你帶一千人馬前往夷陵，接收全城防務。入城後先將軍械造冊、糧倉封存，原有守軍整編名冊帶回公安。你先在夷陵駐守，領夷陵縣令之職，典掌峽口民事與江防守備，後續安排再行通知。」
郝普雙手接過文書，仔細看罷，抬眼沉聲問：「主公，這一千人馬，從哪部調撥？」
「先從大營撥出，我已知會過吳巨，你直接去點兵即可。」
「喏。」郝普躬身應命，捧著文書穩步出帳，腳步沉穩。
第二個入帳的是輔匡。
輔匡字元弼，南郡襄陽人，同樣於建安十三年歸附，出身荊州本地將家，性情剛猛持重，如今在中軍任軍司馬，寡言少語，帶兵極有分寸，軍紀嚴明。
劉備看著他，直接下令：「你帶一千兵即刻南下，赴橫浦關交接防務，兼領桂陽都尉。待你到位，仲邈方可率部北歸。子龍本部北調後，桂陽郡兵整編一事，你順手督辦，不可耽誤地方守衛，更不能驚擾百姓。」
輔匡躬身應命，沉聲問道：「主公，末將何時出發？」
「你即刻啟程，不得耽擱。」
「喏。」輔匡再無多問，轉身大步出帳，身姿挺拔，毫無拖泥帶水。
諸葛亮望著他的背影，輕聲對劉備道：「元弼此人，沉穩可靠，治軍有方，堪當大用「」
。
劉備微微頷首，未多言語，目光已轉向下一份令文，神色專注。
餘下的令文一封接一封下發，楊儀落筆不停，劉備口述一封，他便擬寫一封，每封寫完擱筆吹乾，摞在一旁，案上文書越積越厚：
趙雲，桂陽所部全數北上公安，不得滯留；
黃忠，率兩千精銳歸營，留三千部眾歸馮習統轄；
霍峻，待輔匡率部抵達橫浦關完成交接，方可率部撤回公安；
魏延，即刻率部從大庾嶺北上，補足兵員缺額；
馮習，升任長沙都尉，統領黃忠留守部曲，執掌長沙軍務；
鄧方，公安另撥四千士卒即刻北送夏口，歸你統領守備，堅守待命，協同伊籍安撫吏民。
念到孫乾時，劉備換了口吻，語氣鄭重：「公祐，你親赴周瑜大營，商議兩軍換防事宜。時間、駐地移交務必細緻，言辭謙和，不可留下半點口舌之爭，壞了兩家盟好。」
孫乾頷首，將此事記在心中，躬身應下。
簡雍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開口：「一下子召這麼多將領歸營，公安糧倉得先擴一圈，不然人來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總不能讓將士們露宿野外。」
「糧倉擴建早已動工，旬日便可完工。」卓膺老實應聲，語氣誠懇。
「那就好。」簡雍滿意地靠回椅背，不再多言。
劉備看向他，吩咐道：「憲和，交州招攬人才一事，等益德從南海歸來，你隨他一同前往接應。交州多賢才，你善言辭，能安撫人心，此事非你不可。」
簡雍直起腰，點頭應下：「知曉了。帶哪些人同去？」
「你自行斟酌定奪即可，看著穩妥的便帶上。」劉備笑道。
議事快結束時，劉備忽然抬手，帳內眾人瞬間凝神，紛紛看向他。
「再說馬政一事。」劉備語氣平淡，卻帶著長遠謀劃。
「荊南無馬場，眼下攻打江陵，步卒足夠。可破江陵之後再北上，騎兵必不可缺。武陵辰陽一帶，文祥在那裡鎮守，地廣草豐，命他選一處適宜之地，興建馬場。上回所得的天竺種馬，全數送往辰陽，與駱越母馬配種繁育。此事由承明協調統籌，不得有誤。荊南各郡若還有別處草場適宜，一併讓他核查、報上來，能多一處是一處。」
諸葛亮手中的筆驟然停住，抬眼看向劉備，語氣篤定：「主公早已謀劃妥當，並非臨時起意。」
劉備微微點頭：「等子方抵達合浦，命他從海路往北運送幾批交州馬，先補足騎兵缺額，解燃眉之急。」
簡雍隨口道：「說了這麼多，那眼下有多少騎可用？」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劉備身上。
劉備早有盤算，緩緩道：「我核算過。雲長那千騎隨他出征絕北道，絕北道水陸並進，陸路沒有騎兵扼不住兩岸。剩下的，中軍各營散騎湊起約一千五六百；子龍部數百騎；漢升、文長所部各百餘騎。除開雲長那千騎，尚余約兩千五百騎。」
「攻城用不上騎兵。」劉備語氣堅定，「這兩千五百騎，留著做另一件事。」
他在地圖上點了下，繼續道：「各營湊集的騎兵，全數交由子龍統領。江陵合圍之後，子龍率騎在城外游弋，一則截斷曹仁斥候傳訊、斷其耳目，二則防備城中守軍突圍北逃，缺口隨時堵上。」
諸葛亮將此計在心中推演一遍，微微頷首：「所以子龍不是攻城銳卒，是江陵城外的封鎖之釘，此任非他不可。」
「正是。」劉備頷首，「論沉穩謹慎、隨機應變，子龍最合適。」
說罷，劉備起身，抬手示意議事結束。楊儀仍在收拾文書，卓膺先行告退。
諸葛亮未動，待帳內只剩二人，才輕聲道：「辰陽馬場，培育成建制騎兵，至少要三年。且荊南草場有限，滿打滿算，能養幾千之馬已是極限。」
「我知道。」劉備語氣平靜，望著帳外的天色，「所以才要子方那條海路」。
諸葛亮目光落在劉備側臉，「那主公現在興建馬場，是為三年後布局，子方引交州馬，是解眼下缺口。兩條路同時走。」
劉備未答，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不是笑意，是藏在心底的宏圖，壓在心頭，未曾言說。
諸將散去，公安營壘漸漸歸於平靜。日頭偏西，營壘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悠長，換崗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從院外緩緩傳來。
傍晚時分，士仁帶著公安營兵在西營門換崗，隊列嚴整，號令清晰，一絲不苟。
劉備從外歸營，順路經過西營門，腳步放緩。
士仁見主公到來，立刻止步行禮，朗聲報出換崗人數，聲音平穩，禮數周全。
劉備駐足，看了他片刻，淡淡開口：「守得好。」
士仁躬身答道：「此乃末將分內之事，不敢懈怠。」
劉備不再多言，抬步繼續前行。只是走出幾步，腳步微不可查地收了一下，轉瞬便恢復如常，穩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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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口的旗影早已沒入江面暮色里。
江風自西向東推著船身，行得平穩，滔滔水聲壓過艙外一切聲響。甲板上只懸著兩盞防風燈，光圈窄而暖，堪堪照亮案上輿圖的邊角，昏黃里映出兩岸沉沉的黑影。
劉備扶著船欄，望著兩岸濃黑的夜色靜立片刻，轉過身看向輿圖旁的諸葛亮，指尖輕輕敲了敲船板，語氣沉定：「是時候調整全軍部署了。」
諸葛亮未抬頭，手中羽扇輕轉半圈便穩穩停住，唇角微揚：「我一直在等主公說這句話。」
「周瑜圍江陵，半年了。」劉備俯身，指尖沿著輿圖上江陵城的輪廓描了一圈，「曹仁還撐著。」
諸葛亮手中羽扇輕敲案面，目光落在漢水一線：「糧道未斷，他當然撐得住。只要襄陽能沿漢水順流送糧，江陵便不是孤城。」
劉備指尖從江陵移向漢水，重重一按：「所以這條線要斷。」
諸葛亮抬眼，沉默片刻，開口輕聲：「雲長的水師。」
「他在夏口練了這麼久。」劉備目光未離輿圖，「掌水師控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
「斷漢水還不夠。」諸葛亮扇柄沿輿圖劃向當陽，「曹軍若棄水路、走陸路南下————」
「陸路必經當陽。」劉備已接上，指尖落在當陽，「堵住此處，曹仁就徹底斷了外援。」
諸葛亮將漢水、當陽、江陵三地在心中連成一線，緩緩開口：「截漢水、鎖當陽、困江陵，三處同時壓，曹仁無處借力。」
簡雍隨行陸口，此刻正在艙中歇著，探出頭來，掃了眼案上輿圖與二人，揉了揉肚子，隨口笑道：「二位聊得入神，怕是連飯都忘了吃？」
「沒。」劉備應得乾脆，語氣鬆快了幾分。
「那我吩咐廚下備點熱湯，夜裡江上潮氣重，墊墊肚子。」簡雍說完便縮回頭，腳步輕快地去了。
待簡雍走遠，劉備抬起頭，對諸葛亮道：「去把雲長叫來。」
片刻後，關羽隨諸葛亮入艙，在案旁站定，目光先落在輿圖上，一句話沒有。
劉備直接開口：「雲長，你不回夏口。直入漢水，替我絕北道。」
關羽看著漢水那一線，沉聲問：「帶多少人？」
「九千舊部，全數帶走。絕北道是水陸並進的仗，沿漢水兩岸扼守要道，少了騎兵陸路堵不住。徐晃、樂進必來搶糧道，新卒一碰就散，只有你這九千舊部才壓得住。」
劉備抬眼看著關羽，「夏口那邊不能空，公安再抽四千給鄧方守，機伯協理。你不必操心，令文到公安就發。」
諸葛亮輕搖羽扇上前半步，沉聲補道：「雲長此去，漢水水路是重中之重，曹軍若以舟船運糧馳援，務必全力攔阻，半船不得北入江陵。臨沮山道偏狹，非敵軍主力必經之路，可少布兵力；若遇曹軍勢大強攻，不必硬守，可暫棄隘口收攏兵力。」關羽頷首沉聲應下：「謹記。」
關羽應了一聲，轉身便要出艙。
劉備忽然叫了一聲，喉嚨里滾了一下才出來，像是臨時改了主意：雲長。
關羽停步，側了半個身子回來。
劉備看著他半轉的身影，說：北道風大。
關羽看著他，沒接話。過了片刻，點了一下頭，轉身邁步走了。
話音剛落，簡雍端著兩碗熱湯走回來，正好與他打了個照面，掃了眼三人，笑道：「原是雲長在此，難怪艙中這般肅靜。」
劉備笑罵一句：「少來油嘴，湯放下便是。」
簡雍不以為意，擺了擺手，放下湯碗，側身讓出路來。關羽抬步出艙，甲板上江風一撲，腳步聲漸漸沒入水聲里。
船靠公安之前，他已換了一艘快船，連夜回了夏口，整頓兵馬，等公安的四千人到，便可出發。
後半夜，公安的燈火終於在左岸浮現，零零散散，隔著江面水霧，看得模糊不清。
劉備望著左岸漸顯的公安燈火，輕聲問道：「益德那邊，何時能抵公安？」
諸葛亮望著江面歸航的水波，沉吟片刻：「約莫還有半月，他身在南海，歸程需經靈渠，入湘江再順流北上，水路迂迴、路途遙遠，倉促間快不得。」
二人不再多言，船身緩緩靠向公安碼頭，夜色更深，四下只剩水聲。
次日辰時，殷觀、簡雍依次入帳，諸葛亮隨後入座，楊儀抱著一摞文書跟在最後，尋了角落坐下，攤開紙筆，研好墨，一副要長時記錄的模樣。卓膺被專門召來，進門時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睡意，規規矩矩行過禮，便立在牆邊候命，神色恭敬。
劉備沒有半句虛言開場，徑直看向卓膺，語氣平和：「如今荊南可調糧草，供給北征大軍，能支撐多久？你據實說。」
卓膺早有核算，數字報得流暢穩妥，語氣不帶半分慌亂：「回主公，長沙倉廩最為充實，現存糧約三十八萬石；零陵平定最早，此前大軍駐紮月余消耗甚多，現存二十萬石；
桂陽、武陵兩郡合計十五萬石，荊南四郡官倉可調動之糧，總計七十三萬石。」
他稍作停頓，繼續稟報導：「若主公起五萬大軍北征，作戰日耗糧草約四千石，一月便是十二萬石，七十三萬石不足七月支撐。但荊南留守尚需兩萬人馬，兩線合計月耗十萬石，滿打滿算，可支撐七月有餘。只是————」卓膺抬眼看向劉備，語氣謹慎，「水路糧道需提前打通，公安往北過江之後，陸路轉運要儘早安排，不然糧草難以為繼。」
劉備點頭，轉向殷觀，神色鄭重：「糧道一事，由你全權督辦。臨湘至公安這段水路，運力缺口多少，三日內報上數來，不得延誤。」
殷觀躬身應下，取出隨身文書，翻到軍械與漕運一頁，朗聲稟報：「主公，軍械方面，現存鐵甲三千七百餘領，環首刀、長槊合計一萬兩千餘件，弓弩兩千七百餘張，箭矢三十七萬餘支，此為荊南平定之初的底子，此後未專項補充，數字變動不大。戰船、運船合計一百六十餘艘，大半屯於泉陵、臨湘兩處碼頭，船身完好，隨時可調用。」
劉備聽完，當即下令：「戰船即刻北調，臨湘至公安段先動起來，不必等令文全數下發，提前籌備，方能不誤戰機。」
令文由楊儀執筆，劉備口述，他落筆記錄，筆鋒利落，墨汁暈開在麻紙上。
第一個被傳入帳中的是郝普。
郝普字子太，義陽人，建安十三年荊州平定之時歸附劉備，本是荊州州郡佐吏，熟稔民政城防，行事填密。入公安幕府近半年，專管文書核算、帳目核查，從未出過半分差錯。劉備數次委以瑣事，深知他守規矩、重執行，交代之事必不折不扣完成。
「子太。」劉備將草擬好的文書推到他面前，語氣鄭重，「你帶一千人馬前往夷陵，接收全城防務。入城後先將軍械造冊、糧倉封存，原有守軍整編名冊帶回公安。你先在夷陵駐守，領夷陵縣令之職，典掌峽口民事與江防守備，後續安排再行通知。」
郝普雙手接過文書，仔細看罷，抬眼沉聲問：「主公，這一千人馬，從哪部調撥？」
「先從大營撥出，我已知會過吳巨，你直接去點兵即可。」
「喏。」郝普躬身應命，捧著文書穩步出帳，腳步沉穩。
第二個入帳的是輔匡。
輔匡字元弼，南郡襄陽人，同樣於建安十三年歸附，出身荊州本地將家，性情剛猛持重，如今在中軍任軍司馬，寡言少語，帶兵極有分寸，軍紀嚴明。
劉備看著他，直接下令：「你帶一千兵即刻南下，赴橫浦關交接防務，兼領桂陽都尉。待你到位，仲邈方可率部北歸。子龍本部北調後，桂陽郡兵整編一事，你順手督辦，不可耽誤地方守衛，更不能驚擾百姓。」
輔匡躬身應命，沉聲問道：「主公，末將何時出發？」
「你即刻啟程，不得耽擱。」
「喏。」輔匡再無多問，轉身大步出帳，身姿挺拔，毫無拖泥帶水。
諸葛亮望著他的背影，輕聲對劉備道：「元弼此人，沉穩可靠，治軍有方，堪當大用「」
。
劉備微微頷首，未多言語，目光已轉向下一份令文，神色專注。
餘下的令文一封接一封下發，楊儀落筆不停，劉備口述一封，他便擬寫一封，每封寫完擱筆吹乾，摞在一旁，案上文書越積越厚：
趙雲，桂陽所部全數北上公安，不得滯留；
黃忠，率兩千精銳歸營，留三千部眾歸馮習統轄；
霍峻，待輔匡率部抵達橫浦關完成交接，方可率部撤回公安；
魏延，即刻率部從大庾嶺北上，補足兵員缺額；
馮習，升任長沙都尉，統領黃忠留守部曲，執掌長沙軍務；
鄧方，公安另撥四千士卒即刻北送夏口，歸你統領守備，堅守待命，協同伊籍安撫吏民。
念到孫乾時，劉備換了口吻，語氣鄭重：「公祐，你親赴周瑜大營，商議兩軍換防事宜。時間、駐地移交務必細緻，言辭謙和，不可留下半點口舌之爭，壞了兩家盟好。」
孫乾頷首，將此事記在心中，躬身應下。
簡雍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開口：「一下子召這麼多將領歸營，公安糧倉得先擴一圈，不然人來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總不能讓將士們露宿野外。」
「糧倉擴建早已動工，旬日便可完工。」卓膺老實應聲，語氣誠懇。
「那就好。」簡雍滿意地靠回椅背，不再多言。
劉備看向他，吩咐道：「憲和，交州招攬人才一事，等益德從南海歸來，你隨他一同前往接應。交州多賢才，你善言辭，能安撫人心，此事非你不可。」
簡雍直起腰，點頭應下：「知曉了。帶哪些人同去？」
「你自行斟酌定奪即可，看著穩妥的便帶上。」劉備笑道。
議事快結束時，劉備忽然抬手，帳內眾人瞬間凝神，紛紛看向他。
「再說馬政一事。」劉備語氣平淡，卻帶著長遠謀劃。
「荊南無馬場，眼下攻打江陵，步卒足夠。可破江陵之後再北上，騎兵必不可缺。武陵辰陽一帶，文祥在那裡鎮守，地廣草豐，命他選一處適宜之地，興建馬場。上回所得的天竺種馬，全數送往辰陽，與駱越母馬配種繁育。此事由承明協調統籌，不得有誤。荊南各郡若還有別處草場適宜，一併讓他核查、報上來，能多一處是一處。」
諸葛亮手中的筆驟然停住，抬眼看向劉備，語氣篤定：「主公早已謀劃妥當，並非臨時起意。」
劉備微微點頭：「等子方抵達合浦，命他從海路往北運送幾批交州馬，先補足騎兵缺額，解燃眉之急。」
簡雍隨口道：「說了這麼多，那眼下有多少騎可用？」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劉備身上。
劉備早有盤算，緩緩道：「我核算過。雲長那千騎隨他出征絕北道，絕北道水陸並進，陸路沒有騎兵扼不住兩岸。剩下的，中軍各營散騎湊起約一千五六百；子龍部數百騎；漢升、文長所部各百餘騎。除開雲長那千騎，尚余約兩千五百騎。」
「攻城用不上騎兵。」劉備語氣堅定，「這兩千五百騎，留著做另一件事。」
他在地圖上點了下，繼續道：「各營湊集的騎兵，全數交由子龍統領。江陵合圍之後，子龍率騎在城外游弋，一則截斷曹仁斥候傳訊、斷其耳目，二則防備城中守軍突圍北逃，缺口隨時堵上。」
諸葛亮將此計在心中推演一遍，微微頷首：「所以子龍不是攻城銳卒，是江陵城外的封鎖之釘，此任非他不可。」
「正是。」劉備頷首，「論沉穩謹慎、隨機應變，子龍最合適。」
說罷，劉備起身，抬手示意議事結束。楊儀仍在收拾文書，卓膺先行告退。
諸葛亮未動，待帳內只剩二人，才輕聲道：「辰陽馬場，培育成建制騎兵，至少要三年。且荊南草場有限，滿打滿算，能養幾千之馬已是極限。」
「我知道。」劉備語氣平靜，望著帳外的天色，「所以才要子方那條海路」。
諸葛亮目光落在劉備側臉，「那主公現在興建馬場，是為三年後布局，子方引交州馬，是解眼下缺口。兩條路同時走。」
劉備未答，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不是笑意，是藏在心底的宏圖，壓在心頭，未曾言說。
諸將散去，公安營壘漸漸歸於平靜。日頭偏西，營壘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悠長，換崗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從院外緩緩傳來。
傍晚時分，士仁帶著公安營兵在西營門換崗，隊列嚴整，號令清晰，一絲不苟。
劉備從外歸營，順路經過西營門，腳步放緩。
士仁見主公到來，立刻止步行禮，朗聲報出換崗人數，聲音平穩，禮數周全。
劉備駐足，看了他片刻，淡淡開口：「守得好。」
士仁躬身答道：「此乃末將分內之事，不敢懈怠。」
劉備不再多言，抬步繼續前行。只是走出幾步，腳步微不可查地收了一下，轉瞬便恢復如常，穩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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