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陸口
第50章 陸口
建安十四年六月末。
江霧沉沉未散，陸口江面兩列戰船隔水列陣，寂然無聲。劉備所部泊在南岸，桅杆上漢旗垂落，被霧氣浸得發沉，紋絲不動；孫權舟師從東而來，帆影在霧中忽隱忽現，靠岸時船身碾過江水，發出低沉的嗡鳴，粗纜繩甩向岸邊木樁，重重一磕，震得水霧都顫了顫。
鄧方在岸邊整肅完護衛陣列，快步退回劉備身後，壓著聲音稟道：「主公，三千護衛已列陣完畢，岸防無虞。」
劉備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江面孫權的戰船上，身形未動，只指尖輕輕摩挲著袖角。
他身後立著諸葛亮，再退半步，便是關羽。今日關羽未著重甲，只一身深青窄袖戎服，馬槊交由親兵捧持，腰間僅懸一把環首刀，可他往那裡一站，周身便凝著一股沉肅威勢，無需動作，便讓周遭空氣都緊了幾分。
孫權的船舷搭上跳板，他是第一個踏上岸的，步履穩而快，不見半分遲疑。
身後緊跟著魯肅，再後是周泰。周泰貼身守在孫權左後側，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向劉備陣中，甫一撞上關羽的視線，便再也挪不開。關羽只淡淡斜睨一眼，未發一言、未動分毫，周泰心頭驟然一緊，指節在刀柄上死死攥緊，竟不敢再輕動半分。這細微的僵滯被魯肅餘光盡收，他眉峰微蹙一瞬，旋即恢復平和。東吳陣中偶有低竊語聲，轉瞬便沒了。
劉備打量孫權不過幾息，眼前人比他記憶里更顯年少，兩人相差二十歲，孫權稜角分明，紫髯初現，眉目間少年意氣未褪盡，可眼底的沉斂冷冽，早已不是尋常世家子弟的模樣。
兩隊人馬各自肅立，只看江永韜岸，寂然無聲。
劉備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語調沉靜淡然：「仲謀。」
孫權微頓，隨即拱手還禮，聲線平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玄德公。」
中軍大帳搭在岸邊高地上，帳內不算寬，案几上鋪著荊揚二州輿圖，四角銅燈明滅，帳外暑氣透過布幔滲進來，帶著江風的濕意，唯有遠處江水聲隱約可聞。
帳內兩側各留席位，劉備這邊：諸葛亮居右首，鄧方立在側後，關羽守在劉備左肩之後，目光不聲不響掃過周泰，再落至帳口，指尖輕抵腰間環首刀，全程不言不動，氣場壓得帳內愈發靜謐。孫權那邊：魯肅居左首，周泰守在帳角，如一尊鐵鑄木樁，紋絲不動。
孫權落座時，指尖無意識摩挲了兩下腰間玉珏，心緒微沉。
魯肅率先開口，穩穩遞出話頭，語氣謙和卻不失分寸，把場面話說得圓融妥帖：「今日兩家相會於陸口，此前書信往來商議的諸事已有定數，尚有幾樁未竟細節，正好當面說透，一併敲定，也好固我孫劉盟好。」
劉備端起案上茶碗，輕抿一口清茶，放下時碗底輕磕案幾，淡淡開口：「子敬所言極是，今日便把該定的事，都落於紙面，彼此心安。」
第一件事，續盟，兼互相表奏。
孫權先開口，語氣平淡，不帶半分多餘溫度：「孫劉舊盟，今日依舊續上，共拒曹賊，互不攻伐，各守疆土，不相侵擾，玄德公以為如何？」
「自然無異議。」劉備擱下茶碗，語氣乾脆，「盟約照舊，不必多議。」
諸葛亮從案側取過兩份早已擬好的盟書，分別推到兩人面前。孫權接過，隨手翻了兩頁，便擱在案上，拿起筆來，筆尖懸在帛上，才不輕不重落下署名。劉備執筆，一筆到底，字跡剛勁乾脆，毫無遲疑。
筆鋒落定，孫權放下筆，再度開口，語氣依舊平穩：「還有一事，我將上表漢廷，舉薦玄德公為荊州牧，都督荊、交二州軍事，讓玄德公名正言順，執掌荊州。」
劉備微微頷首，從容應道：「仲謀美意，備心領。我亦會具表漢廷，舉薦討虜將軍為車騎將軍，領徐州牧。再者，伯符昔日受封吳侯，仲謀承兄基業、統領江東多年，我也會一併上表，昭告天下，仲謀統轄江東，承伯符遺志，名正言順。」
孫權聞言，並未立刻點頭，把盟書翻了翻。漢廷雖早有冊封，可江東宗室如孫輔輩暗懷異心、私通曹操，朝野間始終暗流涌動。劉備身為漢室宗親當眾具表申明，便是替他正了江東主位的名分，既堵天下非議，更壓內部僭越之議。
「玄德公此舉，是明告天下，我承兄長遺業，名正言順。」他開口，聲音比先前柔和幾分，少了那份緊繃的敵意。
徐州之地，孫權並未實際掌控，這一點劉備清楚，孫權也心知肚明。可名分落於紙面，日後便是實打實的憑據，其中分量，兩人各自掂量，卻都不點破，走完這套形式，便將此事擱在一旁。
第二件事，夷陵交割與步騭、降兵歸還。
劉備不等孫權開口，語氣平緩：「夷陵與步騭將軍之事，此前未曾與子敬細商，今日便當面說定。我將步騭將軍與麾下被俘將士悉數送還，江東則將夷陵交割於我，兩不相欠，各得其便。」
孫權沉默片刻，權衡利弊後緩緩開口：「玄德公既有此言，孫某應允。夷陵我即刻傳令守將，即日便著手交割城防、戶籍與軍械糧草，全軍撤出，絕不耽擱。」
劉備微微頷首：「如此最好，放人、交割同步進行，互不拖滯。」
他在案上輕點了下指尖，語氣依舊淡靜，無半分鋒芒：「還有一事需提前商定，公瑾在江陵圍城半年，待夷陵交割妥當，公瑾所部便可撤出南郡，由我軍接防繼續圍城。兩軍換防需銜接妥當，切莫留出空隙，免得被曹仁覷得機會突圍，反倒白費了這半年的苦戰。」
孫權沒有立刻接話。
帳內沉寂了幾息。他把茶盞輕擱案上，指尖緩緩摩挲著杯沿，聲線平穩卻藏著鋒棱，直戳核心：「公瑾攻城半載，江東將士折損慘重。換防我可以應下，只是南郡若破，城池最終歸屬，玄德公心中可有定見？」
劉備端起茶碗輕抿一口，不慌不忙放下，語氣溫和卻字字篤定，沒有半分鬆動：「公瑾與江東將士在南郡的苦戰，天下共睹，備亦銘記於心。至於城池歸屬，待破城之日，屆時再議，方為公允。」
孫權將「屆時再議」四字在心底反覆碾過，紫髯微抿，指節在杯沿輕輕一扣，再抬眼時已恢復平靜，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淡淡應道：「便依玄德公所言。換防之事，我會傳令公瑾，與你部妥善協調，不出紕漏。」
魯肅在旁，悄然將揣在袖中的手攥緊，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方才帳中一瞬的僵持，比千軍萬馬對峙更讓人心驚。
劉備又隨口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如常：「糧道之事也一併說定，公瑾部撤出後，江陵以西糧道由我軍接掌，以東仍歸江東供給，兩家劃界而治，互不干涉。」
孫權微微頷首，乾脆應下：「可。」
第三件事最難。
孫權指尖輕抵案沿，茶盞未沾唇便平穩落回案上，語氣持重沉穩，以同盟之禮相商：「我將舉兵北攻合肥，豫章、廬陵與玄德公轄下長沙、桂陽相接，湘贛一線、大庾嶺沿線兩軍駐防相近，恐生掣肘。玄德公可否令荊南邊軍稍作裁撤，使我得以專心北向抗曹？」
劉備看著他。
帳里安靜了幾息。
「邊境減兵，我可以。」劉備開口，「長沙、桂陽與豫章、廬陵接壤處，兩家各只留郡兵守境，主力不得屯駐，寫進盟約，我不反悔。」他往孫權那邊看了看，「我主攻南郡，仲謀北取合肥，兩軍各擊曹軍一路，互為特角便可。至於成敗得失，便看各自本事，無須彼此分兵馳援。」
「各自本事。」孫權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語調平坦，聽不出什麼。
他指尖慢慢收攏，按在案沿上。帳角銅燈跳了一下，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倏忽又靜了。紫髯下唇角微微一抿，把那口氣慢慢咽下去，才緩緩應了一個字：「好。」
只這一個字，什麼都沒追加。
魯肅偷眼看了孫權一眼，沒敢出聲。
沉默沒持續多久，孫權手指落在輿圖上，點在南郡江陵的位置，不動聲色再度開口：「公瑾圍城半年，曹仁死守頑抗，玄德公拿下夷陵，日後若想北上，江陵這處要地————」
「仲謀。」劉備直接打斷他，語氣從容不迫，「我聽聞你這半年在合肥諸事不順，進退兩難，可有此事？」
孫權的手指僵在地圖上，一動不動。
「曹操今年春間已在譙縣整訓水軍，前部已向合肥方向移動。」劉備端起茶碗，目光直視孫權，「合肥一戰，怕是近了，仲謀此刻，怕是無暇分心江陵了。」
孫權緩緩收回手指，將輿圖擱回案上，臉色沉了沉，終究沒再提江陵二字。
第四件事，聯姻。
此事魯肅此前去公安時，已與劉備初步談妥，兩家心中有數，今日不過是寫進盟約，定下時日。孫權提起此事時，語氣已無先前的博弈感，只剩收尾的淡然：「我妹，性情剛烈卻明事理，婚事依舊按此前商議的來，待選定吉日，我親自派人送至荊州，不負盟好。」
劉備微微頷首，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有勞仲謀費心安排，備銘記於心。」
孫權本以為劉備會多客套幾句，或是順勢提些條件，可他只是平淡應允，如同敲定一件尋常瑣事，自己精心準備的聯姻籌碼，竟半分分量都沒打出來，心中不免一陣落空。
魯肅在旁，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放下，輕輕舒了口氣。
荊揚邊界互市，這是魯肅當初帶來的第三件事，也是最沒有爭議的一件。諸葛亮早備了草案，兩家各設口岸，通商憑符信，稅率照各自本境慣例，不設壁壘。魯肅接過看了兩眼，無異議，雙方點頭，寫進盟約。
歃血立約，儀式簡短。侍從捧上血酒，兩人各飲一盞，隨即呈上盟書副本，各自收入袖中，盟約正式達成。
劉備把酒盞放下，沒有立刻起身，語氣還是那種隨意，像在說一件順手的事：「盟約既成，有一件事想與仲謀再議一句。」
孫權看著他。
「盟書既落了兩家主公的名，便該讓轄下各處盡知此事。」劉備緩緩道，「荊交二州，我會傳令各郡諸將逐級傳閱，一月之內通傳到位。仲謀那邊，豫章、廬陵、會稽諸郡，也照此通報。」他稍一停頓，語氣沉了幾分，「日後若有部屬背盟，不論隸屬何方，敢擅自越境、私相攻伐，便只論其人之罪，不涉兩家主公。由主上親自處置，絕不袒護遮掩。這一條，便添作盟書附約。」
孫權聽完，指尖微動，默然不語。
這話聽來是約束麾下將吏，實則把背盟的代價釘得明明白白，但凡有人擅違約制，便只追責其人，不牽扯兩家盟好，看似留了餘地，實則斷了所有推諉藉口，讓盟約再無模糊可鑽之處。再仔細一想，倒也未必全是制約，此條若用得好，日後萬一有人行事出格、主上又不便擔這個責，推出去擔了「個人之罪」，兩家顏面俱在，不失為一條退路。
魯肅將目光從劉備面上收回，悄然看了孫權一眼，神色平靜，未置一詞。
「此言有理。」孫權開口，聲音平穩，看不出什麼，「便照玄德公所言，寫進附約。」
劉備起身，拱手道：「天色不早，江霧將散，仲謀還要趕路，我送你到江邊。」
岸邊風大，江霧已散了大半，兩列戰船清晰可見，江浪拍打著岸石，發出嘩嘩聲響。
孫權走在前頭，未曾回頭，劉備並肩相送，一路默然，唯有腳步聲踏在岸石上，清響斷續。行至跳板邊，孫權駐足轉身，看向劉備，片刻後緩緩開口，語氣較帳中平和，卻藏著幾分沉凝：「玄德公，南郡若克，荊州大局便落於你手。今日之諾，仲謀謹記，亦望玄德公毋忘。」
劉備笑了笑，語氣坦蕩：「好，靜候再會。仲謀一路順風，合肥戰事，多加保重。」
孫權掃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轉身踏上跳板，登船而去。周泰緊隨其後，甲葉碰撞的脆響在江邊一閃而逝，隨即歸於沉寂。
劉備立在岸邊，目送孫權的戰船緩緩駛離，船帆慢慢升起，被江風推著，一路向東而去。
諸葛亮站在他身側，望著遠去的帆影。片刻後，他側過臉，看了劉備一眼，只一眼，什麼都沒說，然後輕聲吩咐鄧方備船，整頓歸程，退到一旁。
關羽邁步走到劉備身側，靜靜立定，與他一同望著江面。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孫權的帆影漸漸縮小，化作灰白一點，最終融進江水天色之中，再看不見蹤跡。
這時，一名親兵快步奔來，單膝跪地，雙手捧著帛書：「主公，細作急報！」
劉備接過帛書，展開細看，上面赫然寫著：曹操已在譙縣整軍完畢，不日移駕合肥，前部先哨已至淮水。
他將帛書折起，收入袖中，抬眼望向江北。對岸蘆葦連片，風過處，蘆葦伏下又揚起，不見旗幟，不聞營火，安靜得像一段還沒有寫的東西。
關羽依舊沉默，目光也落在江北，鳳目沉凝，指尖輕輕按了按腰間環首刀。
劉備側過臉，看了看身旁的關羽，那張臉，那垂至腹間的長須，那雙銳利的鳳目，和油江口、長坂坡，和無數過往歲月里一模一樣，分毫未變。
他想說什麼，開了口，又停下來了。
關羽的餘光動了一下，微微側過頭，停了一息，劉備沒開口，他把頭轉了回去。
沉默許久，劉備輕聲道：「走了。
關羽應了一聲，語調沉穩厚重：「嗯。」
兩人轉身往回走，腳步踏在岸石上，江風依舊，江水還在響，身後是已經定下來的南邊，前頭是還沒開始的北邊。
>
老順Cb
建安十四年六月末。
江霧沉沉未散，陸口江面兩列戰船隔水列陣，寂然無聲。劉備所部泊在南岸，桅杆上漢旗垂落，被霧氣浸得發沉，紋絲不動；孫權舟師從東而來，帆影在霧中忽隱忽現，靠岸時船身碾過江水，發出低沉的嗡鳴，粗纜繩甩向岸邊木樁，重重一磕，震得水霧都顫了顫。
鄧方在岸邊整肅完護衛陣列，快步退回劉備身後，壓著聲音稟道：「主公，三千護衛已列陣完畢，岸防無虞。」
劉備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江面孫權的戰船上，身形未動，只指尖輕輕摩挲著袖角。
他身後立著諸葛亮，再退半步，便是關羽。今日關羽未著重甲，只一身深青窄袖戎服，馬槊交由親兵捧持，腰間僅懸一把環首刀，可他往那裡一站，周身便凝著一股沉肅威勢，無需動作，便讓周遭空氣都緊了幾分。
孫權的船舷搭上跳板，他是第一個踏上岸的，步履穩而快，不見半分遲疑。
身後緊跟著魯肅，再後是周泰。周泰貼身守在孫權左後側，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向劉備陣中，甫一撞上關羽的視線，便再也挪不開。關羽只淡淡斜睨一眼，未發一言、未動分毫，周泰心頭驟然一緊，指節在刀柄上死死攥緊，竟不敢再輕動半分。這細微的僵滯被魯肅餘光盡收，他眉峰微蹙一瞬，旋即恢復平和。東吳陣中偶有低竊語聲，轉瞬便沒了。
劉備打量孫權不過幾息，眼前人比他記憶里更顯年少，兩人相差二十歲，孫權稜角分明，紫髯初現，眉目間少年意氣未褪盡，可眼底的沉斂冷冽，早已不是尋常世家子弟的模樣。
兩隊人馬各自肅立，只看江永韜岸，寂然無聲。
劉備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語調沉靜淡然：「仲謀。」
孫權微頓，隨即拱手還禮，聲線平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玄德公。」
中軍大帳搭在岸邊高地上，帳內不算寬，案几上鋪著荊揚二州輿圖，四角銅燈明滅，帳外暑氣透過布幔滲進來，帶著江風的濕意，唯有遠處江水聲隱約可聞。
帳內兩側各留席位，劉備這邊：諸葛亮居右首，鄧方立在側後，關羽守在劉備左肩之後，目光不聲不響掃過周泰，再落至帳口，指尖輕抵腰間環首刀，全程不言不動，氣場壓得帳內愈發靜謐。孫權那邊：魯肅居左首，周泰守在帳角，如一尊鐵鑄木樁，紋絲不動。
孫權落座時，指尖無意識摩挲了兩下腰間玉珏，心緒微沉。
魯肅率先開口，穩穩遞出話頭，語氣謙和卻不失分寸，把場面話說得圓融妥帖：「今日兩家相會於陸口，此前書信往來商議的諸事已有定數，尚有幾樁未竟細節，正好當面說透，一併敲定，也好固我孫劉盟好。」
劉備端起案上茶碗，輕抿一口清茶，放下時碗底輕磕案幾，淡淡開口：「子敬所言極是，今日便把該定的事，都落於紙面，彼此心安。」
第一件事，續盟，兼互相表奏。
孫權先開口，語氣平淡，不帶半分多餘溫度：「孫劉舊盟，今日依舊續上，共拒曹賊，互不攻伐，各守疆土，不相侵擾，玄德公以為如何？」
「自然無異議。」劉備擱下茶碗，語氣乾脆，「盟約照舊，不必多議。」
諸葛亮從案側取過兩份早已擬好的盟書，分別推到兩人面前。孫權接過，隨手翻了兩頁，便擱在案上，拿起筆來，筆尖懸在帛上，才不輕不重落下署名。劉備執筆，一筆到底，字跡剛勁乾脆，毫無遲疑。
筆鋒落定，孫權放下筆，再度開口，語氣依舊平穩：「還有一事，我將上表漢廷，舉薦玄德公為荊州牧，都督荊、交二州軍事，讓玄德公名正言順，執掌荊州。」
劉備微微頷首，從容應道：「仲謀美意，備心領。我亦會具表漢廷，舉薦討虜將軍為車騎將軍，領徐州牧。再者，伯符昔日受封吳侯，仲謀承兄基業、統領江東多年，我也會一併上表，昭告天下，仲謀統轄江東，承伯符遺志，名正言順。」
孫權聞言，並未立刻點頭，把盟書翻了翻。漢廷雖早有冊封，可江東宗室如孫輔輩暗懷異心、私通曹操，朝野間始終暗流涌動。劉備身為漢室宗親當眾具表申明，便是替他正了江東主位的名分，既堵天下非議，更壓內部僭越之議。
「玄德公此舉，是明告天下，我承兄長遺業，名正言順。」他開口，聲音比先前柔和幾分，少了那份緊繃的敵意。
徐州之地，孫權並未實際掌控，這一點劉備清楚，孫權也心知肚明。可名分落於紙面，日後便是實打實的憑據，其中分量，兩人各自掂量，卻都不點破，走完這套形式，便將此事擱在一旁。
第二件事，夷陵交割與步騭、降兵歸還。
劉備不等孫權開口，語氣平緩：「夷陵與步騭將軍之事，此前未曾與子敬細商，今日便當面說定。我將步騭將軍與麾下被俘將士悉數送還，江東則將夷陵交割於我，兩不相欠，各得其便。」
孫權沉默片刻，權衡利弊後緩緩開口：「玄德公既有此言，孫某應允。夷陵我即刻傳令守將，即日便著手交割城防、戶籍與軍械糧草，全軍撤出，絕不耽擱。」
劉備微微頷首：「如此最好，放人、交割同步進行，互不拖滯。」
他在案上輕點了下指尖，語氣依舊淡靜，無半分鋒芒：「還有一事需提前商定，公瑾在江陵圍城半年，待夷陵交割妥當，公瑾所部便可撤出南郡，由我軍接防繼續圍城。兩軍換防需銜接妥當，切莫留出空隙，免得被曹仁覷得機會突圍，反倒白費了這半年的苦戰。」
孫權沒有立刻接話。
帳內沉寂了幾息。他把茶盞輕擱案上，指尖緩緩摩挲著杯沿，聲線平穩卻藏著鋒棱，直戳核心：「公瑾攻城半載，江東將士折損慘重。換防我可以應下，只是南郡若破，城池最終歸屬，玄德公心中可有定見？」
劉備端起茶碗輕抿一口，不慌不忙放下，語氣溫和卻字字篤定，沒有半分鬆動：「公瑾與江東將士在南郡的苦戰，天下共睹，備亦銘記於心。至於城池歸屬，待破城之日，屆時再議，方為公允。」
孫權將「屆時再議」四字在心底反覆碾過，紫髯微抿，指節在杯沿輕輕一扣，再抬眼時已恢復平靜，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淡淡應道：「便依玄德公所言。換防之事，我會傳令公瑾，與你部妥善協調，不出紕漏。」
魯肅在旁，悄然將揣在袖中的手攥緊，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方才帳中一瞬的僵持，比千軍萬馬對峙更讓人心驚。
劉備又隨口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如常：「糧道之事也一併說定，公瑾部撤出後，江陵以西糧道由我軍接掌，以東仍歸江東供給，兩家劃界而治，互不干涉。」
孫權微微頷首，乾脆應下：「可。」
第三件事最難。
孫權指尖輕抵案沿，茶盞未沾唇便平穩落回案上，語氣持重沉穩，以同盟之禮相商：「我將舉兵北攻合肥，豫章、廬陵與玄德公轄下長沙、桂陽相接，湘贛一線、大庾嶺沿線兩軍駐防相近，恐生掣肘。玄德公可否令荊南邊軍稍作裁撤，使我得以專心北向抗曹？」
劉備看著他。
帳里安靜了幾息。
「邊境減兵，我可以。」劉備開口，「長沙、桂陽與豫章、廬陵接壤處，兩家各只留郡兵守境，主力不得屯駐，寫進盟約，我不反悔。」他往孫權那邊看了看，「我主攻南郡，仲謀北取合肥，兩軍各擊曹軍一路，互為特角便可。至於成敗得失，便看各自本事，無須彼此分兵馳援。」
「各自本事。」孫權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語調平坦，聽不出什麼。
他指尖慢慢收攏，按在案沿上。帳角銅燈跳了一下，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倏忽又靜了。紫髯下唇角微微一抿，把那口氣慢慢咽下去，才緩緩應了一個字：「好。」
只這一個字，什麼都沒追加。
魯肅偷眼看了孫權一眼，沒敢出聲。
沉默沒持續多久，孫權手指落在輿圖上，點在南郡江陵的位置，不動聲色再度開口：「公瑾圍城半年，曹仁死守頑抗，玄德公拿下夷陵，日後若想北上，江陵這處要地————」
「仲謀。」劉備直接打斷他，語氣從容不迫，「我聽聞你這半年在合肥諸事不順，進退兩難，可有此事？」
孫權的手指僵在地圖上，一動不動。
「曹操今年春間已在譙縣整訓水軍，前部已向合肥方向移動。」劉備端起茶碗，目光直視孫權，「合肥一戰，怕是近了，仲謀此刻，怕是無暇分心江陵了。」
孫權緩緩收回手指，將輿圖擱回案上，臉色沉了沉，終究沒再提江陵二字。
第四件事，聯姻。
此事魯肅此前去公安時，已與劉備初步談妥，兩家心中有數，今日不過是寫進盟約，定下時日。孫權提起此事時，語氣已無先前的博弈感，只剩收尾的淡然：「我妹，性情剛烈卻明事理，婚事依舊按此前商議的來，待選定吉日，我親自派人送至荊州，不負盟好。」
劉備微微頷首，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有勞仲謀費心安排，備銘記於心。」
孫權本以為劉備會多客套幾句，或是順勢提些條件，可他只是平淡應允，如同敲定一件尋常瑣事，自己精心準備的聯姻籌碼，竟半分分量都沒打出來，心中不免一陣落空。
魯肅在旁，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放下，輕輕舒了口氣。
荊揚邊界互市，這是魯肅當初帶來的第三件事，也是最沒有爭議的一件。諸葛亮早備了草案，兩家各設口岸，通商憑符信，稅率照各自本境慣例，不設壁壘。魯肅接過看了兩眼，無異議，雙方點頭，寫進盟約。
歃血立約，儀式簡短。侍從捧上血酒，兩人各飲一盞，隨即呈上盟書副本，各自收入袖中，盟約正式達成。
劉備把酒盞放下，沒有立刻起身，語氣還是那種隨意，像在說一件順手的事：「盟約既成，有一件事想與仲謀再議一句。」
孫權看著他。
「盟書既落了兩家主公的名，便該讓轄下各處盡知此事。」劉備緩緩道，「荊交二州，我會傳令各郡諸將逐級傳閱，一月之內通傳到位。仲謀那邊，豫章、廬陵、會稽諸郡，也照此通報。」他稍一停頓，語氣沉了幾分，「日後若有部屬背盟，不論隸屬何方，敢擅自越境、私相攻伐，便只論其人之罪，不涉兩家主公。由主上親自處置，絕不袒護遮掩。這一條，便添作盟書附約。」
孫權聽完，指尖微動，默然不語。
這話聽來是約束麾下將吏，實則把背盟的代價釘得明明白白，但凡有人擅違約制，便只追責其人，不牽扯兩家盟好，看似留了餘地，實則斷了所有推諉藉口，讓盟約再無模糊可鑽之處。再仔細一想，倒也未必全是制約，此條若用得好，日後萬一有人行事出格、主上又不便擔這個責，推出去擔了「個人之罪」，兩家顏面俱在，不失為一條退路。
魯肅將目光從劉備面上收回，悄然看了孫權一眼，神色平靜，未置一詞。
「此言有理。」孫權開口，聲音平穩，看不出什麼，「便照玄德公所言，寫進附約。」
劉備起身，拱手道：「天色不早，江霧將散，仲謀還要趕路，我送你到江邊。」
岸邊風大，江霧已散了大半，兩列戰船清晰可見，江浪拍打著岸石，發出嘩嘩聲響。
孫權走在前頭，未曾回頭，劉備並肩相送，一路默然，唯有腳步聲踏在岸石上，清響斷續。行至跳板邊，孫權駐足轉身，看向劉備，片刻後緩緩開口，語氣較帳中平和，卻藏著幾分沉凝：「玄德公，南郡若克，荊州大局便落於你手。今日之諾，仲謀謹記，亦望玄德公毋忘。」
劉備笑了笑，語氣坦蕩：「好，靜候再會。仲謀一路順風，合肥戰事，多加保重。」
孫權掃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轉身踏上跳板，登船而去。周泰緊隨其後，甲葉碰撞的脆響在江邊一閃而逝，隨即歸於沉寂。
劉備立在岸邊，目送孫權的戰船緩緩駛離，船帆慢慢升起，被江風推著，一路向東而去。
諸葛亮站在他身側，望著遠去的帆影。片刻後，他側過臉，看了劉備一眼，只一眼，什麼都沒說，然後輕聲吩咐鄧方備船，整頓歸程，退到一旁。
關羽邁步走到劉備身側，靜靜立定，與他一同望著江面。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孫權的帆影漸漸縮小，化作灰白一點，最終融進江水天色之中，再看不見蹤跡。
這時，一名親兵快步奔來，單膝跪地，雙手捧著帛書：「主公，細作急報！」
劉備接過帛書，展開細看，上面赫然寫著：曹操已在譙縣整軍完畢，不日移駕合肥，前部先哨已至淮水。
他將帛書折起，收入袖中，抬眼望向江北。對岸蘆葦連片，風過處，蘆葦伏下又揚起，不見旗幟，不聞營火，安靜得像一段還沒有寫的東西。
關羽依舊沉默，目光也落在江北，鳳目沉凝，指尖輕輕按了按腰間環首刀。
劉備側過臉，看了看身旁的關羽，那張臉，那垂至腹間的長須，那雙銳利的鳳目，和油江口、長坂坡，和無數過往歲月里一模一樣，分毫未變。
他想說什麼，開了口，又停下來了。
關羽的餘光動了一下，微微側過頭，停了一息，劉備沒開口，他把頭轉了回去。
沉默許久，劉備輕聲道：「走了。
關羽應了一聲，語調沉穩厚重：「嗯。」
兩人轉身往回走，腳步踏在岸石上，江風依舊，江水還在響，身後是已經定下來的南邊，前頭是還沒開始的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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