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窮途
第49章 窮途
建安十四年六月，柴桑。
大江水汽裹著暑，悶得人胸口發滯，三份沾著邊關塵沙與烽火氣的軍報，在同一時辰加急送進孫權的議事堂。
第一份是步、潘璋西征交州的殘部清冊，字字扎眼，此番南下，步騭領三千精銳、
潘璋率兩千餘銳士，合兵五六千江東勁卒，歸營者竟不足四百，或殞命南疆密林，或被俘於荊南大營，主將步騭身陷囚籠，潘璋亦率殘部倉皇潰逃。清冊末尾，書吏用小字補了一行：軍械重盡失，士卒潰散，西線無再戰之力。第二份是豫章郡八百里急報，火漆燙得發燙：山越趁西線空虛，連破三縣擄糧焚庫，郡兵屢戰屢敗，守將言辭急切，只求柴桑速發援兵，再晚豫章便要全境糜爛。第三份最短，僅幾個字，卻壓得滿殿人喘不過氣：「曹操七月親至合肥。」
孫權將三份文書緩緩疊齊，輕擱在案角，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上首的沉默是最沉的威壓，堂中文武盡數噤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窗外江風穿廊，掀動竹簾輕撞木柱，一聲脆響後復歸死寂。日影從堂前挪到階下，又從階下移到廊外，從清晨熬到日中，滿殿文武，無一人敢先開口破這窒息的靜。
孫輔的處置，定在三日後。
他是江東宗室，倚仗親族身份暗通曹操、貽誤西線戰機，論罪本當處死，心中卻兀自存著僥倖。被傳召入堂時，他腳步虛浮，卻強撐著故作鎮定，眼底藏著一絲乞憐的期許，只盼孫權顧念同宗情分，能饒他一命。
孫權端坐主位，語氣淡得像問田間收成，平和地問起西線布防、糧草損耗、士卒安置，一句重話沒有，連眉眼都不見往日的凌厲。孫輔心頭大石落地，逐一對答，語速越說越快，聲音也穩了下來，腰背漸漸松垮，甚至暗自慶幸：這事終究能混過去。
待他喋喋不休說完，孫權微微頷首，指尖在案上輕叩了一下。
就這一下，定了生死。
他沒發一語，只向身側虎賁衛遞了個冷冽的眼神。
孫輔還在發懵，兩名虎賁士已大步上前，鐵臂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他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雙腳離地便被拖出堂外，走廊里只傳來一聲短促悶響，轉瞬便沒了聲息，仿佛從未有人在此喧譁。
孫權低下頭，重新拿起案上軍報，目光平靜地繼續閱覽，指尖穩如磐石，仿佛剛才處置的，不過是件無用的舊物。
堂內眾人垂首屏息，躬身而立，無人敢動，無人敢言，連大氣都不敢喘。
朝議那日，殿內爭執不休，主戰主和兩派爭得面紅耳赤。
韓當鬚髮花白，猛地拍案而起，中氣十足的聲音震得堂內嗡嗡作響：「步騭一敗，不過折了些人馬，我江東水軍雄踞大江，根本未傷筋動骨！劉備剛得荊南、交州，根基浮在面上，百姓也未歸心！我等換路線奇襲，直搗他的軟肋，豈能就這麼白白咽下這口惡氣！」
他往前跨半步，眼中戰意翻湧，聲音更沉：「主公，老臣追隨孫家三代，從未見江東向人低頭服軟，今日難道要開這個先例？！」
凌統當即跨步出列，拱手附議，面色漲得通紅：「韓將軍說得對！荊南四郡新附，交州遠在南疆，劉備兵力分散，此時發兵突襲，勝算極大！我江東兒郎，何曾受過這般屈辱！」
張昭拄著笏板，緩緩搖頭，面色凝重如鐵：「二位將軍，憤懣解決不了國事，意氣用事只會毀了江東。」他聲音沉穩，字字千鈞，「曹操七月便抵合肥，大軍壓境，東線危在旦夕；山越在豫章腹地作亂，郡兵自顧不暇。江東已是兩線承壓，若再與劉備開戰，便是三線俱開，糧草、兵力從何而來？到時候顧此失彼，江東傾覆，悔之晚矣！」
他環視堂內，語氣更重：「當下之局，只能先向劉備示好，穩住西線，解了合肥、山越的燃眉之急，才有餘力再謀荊州。為一時意氣，賠上整個江東，不值！」
顧雍緊隨出列躬身，言辭比張昭和緩，立場卻分毫不讓：「張長史所言，是為社稷考量。主公英明，自然知曉輕重。合肥之危迫在眉睫，曹操虎狼之師絕不可輕敵，若因荊南小利，置合肥於險境，後患無窮啊。」
韓當冷哼一聲，攥緊拳頭還要再辯，凌統按住腰間劍柄，滿臉不服，卻也知道張昭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孫權端坐上首，一手搭在案沿，靜聽兩邊爭執，神色淡漠如水，既不呵斥主戰的武將，也不贊同主和的文臣，任由眾人吵得聲嘶力竭。
沒人能從他臉上看出半分心意。
良久，堂內聲音漸漸歇了，孫權才抬眼，淡淡揮了揮手：「諸卿且退。」
幾個字說罷，他起身便走，未留一人議事，也不給任何人揣摩心意的機會。
當日傍晚，殘陽把江面染成赤銅色，堂內只剩孫權一人。
他獨坐案前，未命人點燈，任由暮色從窗外漫進來，一寸寸吞沒室內的光亮。堂外侍從遠遠候著，連呼吸都放輕，無人敢入內打擾。
東線，曹操半月後便至合肥，兵鋒直指江東；西線，周瑜在南郡圍城大半年，糧草耗得見底，久攻難下；腹地，山越趁虛作亂，豫章告急，急報一封比一封急切。還有步騭，他親自派出去的將領，六千銳士，回來的不足四百，連人帶地盤全折在了劉備手裡。更早些時候，細作已來報：劉備底定交州，四郡悉平，張飛領兵屯駐番禺，封鎖海路。
他陷在這些消息里，一動不動，心頭壓著江東的生死存亡。
良久，他取來素帛，提筆蘸墨，親筆寫下密函。他沒寫多餘的話，只將江東三面困局一一陳明，最後只問周瑜一句：西線該進該退，江東生死，公瑾替我決之。
寫罷折好，交由心腹親衛，快馬加鞭送往江陵。
信中所問，他沒對任何人透露。滿堂文武，主戰的有私心，主和的有顧慮，能替他把這盤死棋盤活的，只有周瑜。
七日後正午，江風大作，白帆貼著江面疾馳而來，周瑜的回信，終於送到了柴桑。
孫權親自接過竹簡，指尖撫過封泥，在案旁站了片刻，才緩緩展開。周瑜的字跡比平日更緊湊凌厲，數處筆墨重按，力透竹片，可見落筆時心緒難平。他一字一句看完，沉默半晌，又屏氣凝神，從頭再讀了一遍。
臣周瑜，頓首再拜主公。臣細觀天下時局，遍察敵我強弱，定上、中、下三策，陳明利害，伏請主公定奪。
上策：速發江陵精銳，南渡洞庭，急取湘陰，扼湘水入湖之口；再以輕兵南壓長沙，斷劉備荊南與交州的聯絡通道，逼其收縮兵力，不敢東顧。劉備主力尚在交州整軍，荊南守備空虛，若速戰速決，一月可成。但此策一出，孫劉聯盟即刻破裂，曹仁若從襄陽反撲江陵，我軍腹背受敵：江東三線開戰，兵力糧草皆難支撐。勝算僅三成，險途孤注，後勁不足，眼下絕不可輕動。此策為東吳全據大江、成就霸業的根本之策，然非今日可行。
中策：撤南郡之圍，以夷陵讓予劉備，令其直面曹仁，分擔曹軍兵鋒；換回步騭及所有被俘將士，續定孫劉同盟，共御曹操；若有不足，另議糧草為補。東吳盡撤西線兵力，專力守合肥、平山越，徹底擺脫兩線困局。此策能解當下危局，卻會讓劉備坐大，成為日後心腹大患。但江東眼下之急，在合肥不在荊襄，此為權宜可擇之策。
下策：坐守江陵，不進不退，坐觀曹劉相爭。曹操若破合肥，必大舉南下，東線先崩；劉備憑荊南、交州慢慢蠶食，我軍久駐江陵，糧草耗盡、士卒疲弊，最終腹背受敵，南郡必失。這是自困等死之策，庸碌無謀，萬不可取！
臣遍觀三策：上策利遠而險，時不我與；下策庸而速亡，絕不可行；唯有中策權宜，可解江東危局。劉備乃當世梟雄，終非池中之物，讓地之日，便是養虎之時。今日抉擇，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江東生死存亡。如何定奪，全在主公。臣在江陵，披甲待令，萬死不辭。
孫權將竹簡輕擱案上，久久未動。
窗外江風卷著竹簾起伏，發出細碎的聲響。他靜坐片刻，又把信在心裡過了一遍，目光在「養虎之時」四字上壓了壓，緩緩收回。
周瑜說得再明白不過：上策太險，下策是死路，中策是退一步求活的棋。退的是南郡，是周瑜在西線耗了半年多的心血，是江東西線的顏面。
他能想像周瑜寫這封信時的不甘與隱忍。
可心情是心情，局勢是局勢。
曹操七月至合肥，眼下已是六月，他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孫權起身走到廊下，江風裹著水腥氣撲面而來，他站了片刻，沉聲喚道：「子敬。」
次日清晨，江上薄霧未散，水汽氤氳，江面一片朦朧。
魯肅登船西去，船頭劈開水面，櫓聲悶沉，一篙一篙向著公安前行。此行他身負江東存亡的重任，要探清劉備的底線，為江東談出一條活路。
孫權站在渡口目送船影遠去，未發一言，轉身回了堂內。
案上周瑜的密函還攤著，墨痕凝著江風的冷意。他負手立在堂中，望著窗外翻湧的江浪，眼底的隱忍漸化為沉定的鋒芒。合肥有曹操壓境，江東腹背受困，唯有先穩住東線危局，待江東喘定氣息，荊州的疆界、盟約的分寸，便不能再由著當下的權宜而定。
兩日後，公安。
驕陽西斜，議事堂內肅穆森嚴。魯肅踏入堂中，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步履沉穩，全無使者的侷促。堂內諸葛亮輕搖羽扇，神色淡然；糜竺、楊儀端坐兩側，自光沉靜；傅肜、劉封立在階下，甲冑鮮明，腰佩利劍。傅肜目光始終在劉備身上，劉封掃了魯肅一眼，收回來，整肅以待。
劉備起身拱手，語氣平和，禮數周全：「子敬先生遠來辛苦，不知孫討虜有何見教？」
魯肅先行大禮，鄭重道賀：「玄德公平定荊南，底定交州，威服南疆，拓土千里，這是孫劉兩家的喜事，肅特代我主孫討虜前來道賀。」道賀完畢，話鋒一轉，神色愈發鄭重，「只是北方曹賊盤踞襄陽，虎視荊州，如今又親征合肥，劍指江東。孫劉兩家唇齒相依，獨力抗曹皆力不從心，我主之意，是想請主公擇日會晤，重申舊盟，共商抵禦曹操的大計。」
「在哪見？」劉備抬眼，直截了當地問。
魯肅躬身道：「我主本意，是恭請玄德公移駕京口，稍作休整再議事————」
「京口太遠。」劉備輕聲打斷，語氣平靜卻立場堅定，禮數絲毫不缺，「備眼下交州初定，荊南百廢待興，民政軍務繁雜，實在無力遠行。」
他看向魯肅，自光坦誠直接：「子敬先生，你我兩家主君位分相當，諸侯會晤，理當選中立之地。陸口濱江，地處荊揚交界，不偏不倚，便定陸口。雙方各帶三千人馬，輕舟簡從，帳內衛士只佩刀不執重兵，水軍分駐江岸，互不逼近，你看如何？」
魯肅凝視劉備片刻，知道他心意已決，當即拱手應道：「玄德公所言公道，合情合理，肅沒有異議。」
說罷從袖中取出簡牘，輕輕展開放在案上：「我主托肅帶話，此次會晤只議三件事：
一是重申孫劉同盟，共拒曹操；二是議定南郡駐防與糧道劃分，互不侵擾；三是商定荊揚邊界互市，通商利民。其餘瑣事，留待玄德公與我主當面再談。」
劉備低頭掃過簡牘，片刻後抬眼，點頭道：「可。」
魯肅鬆了口氣，又問：「那會面日期，玄德公意下如何？我主在柴桑，肅回報後順流赴陸口，快則五六日便可抵達。」
「十日後。」劉備語氣篤定，「十日時間，雙方都能準備妥當，足夠了。」
魯肅拱手作揖，面色稍緩：「肅代我主，謝玄德公應允。」
劉備抬手相請，溫聲道：「先生舟車勞頓，今夜便在公安歇息，我已備下薄酒為先生接風，明日再啟程不遲。」
魯肅謝過劉備，隨親兵緩步退出議事堂，腳步終於輕快了幾分。
堂內重歸靜寂。諸葛亮將羽扇擱在膝上，垂眸不語；劉備坐回主位，目光落在案上簡牘的「南郡」二字上，指尖在案幾輕輕叩了一下，神色沉靜，未發一言。
堂外長風穿廊，拂動簡牘邊角，微微揚起，又輕輕落下。
建安十四年六月，柴桑。
大江水汽裹著暑，悶得人胸口發滯，三份沾著邊關塵沙與烽火氣的軍報，在同一時辰加急送進孫權的議事堂。
第一份是步、潘璋西征交州的殘部清冊，字字扎眼，此番南下，步騭領三千精銳、
潘璋率兩千餘銳士，合兵五六千江東勁卒，歸營者竟不足四百，或殞命南疆密林，或被俘於荊南大營，主將步騭身陷囚籠，潘璋亦率殘部倉皇潰逃。清冊末尾，書吏用小字補了一行：軍械重盡失，士卒潰散，西線無再戰之力。第二份是豫章郡八百里急報，火漆燙得發燙：山越趁西線空虛，連破三縣擄糧焚庫，郡兵屢戰屢敗，守將言辭急切，只求柴桑速發援兵，再晚豫章便要全境糜爛。第三份最短，僅幾個字，卻壓得滿殿人喘不過氣：「曹操七月親至合肥。」
孫權將三份文書緩緩疊齊，輕擱在案角，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上首的沉默是最沉的威壓，堂中文武盡數噤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窗外江風穿廊，掀動竹簾輕撞木柱，一聲脆響後復歸死寂。日影從堂前挪到階下，又從階下移到廊外，從清晨熬到日中，滿殿文武，無一人敢先開口破這窒息的靜。
孫輔的處置，定在三日後。
他是江東宗室，倚仗親族身份暗通曹操、貽誤西線戰機，論罪本當處死，心中卻兀自存著僥倖。被傳召入堂時，他腳步虛浮，卻強撐著故作鎮定，眼底藏著一絲乞憐的期許，只盼孫權顧念同宗情分，能饒他一命。
孫權端坐主位，語氣淡得像問田間收成，平和地問起西線布防、糧草損耗、士卒安置，一句重話沒有，連眉眼都不見往日的凌厲。孫輔心頭大石落地，逐一對答，語速越說越快，聲音也穩了下來，腰背漸漸松垮，甚至暗自慶幸：這事終究能混過去。
待他喋喋不休說完，孫權微微頷首，指尖在案上輕叩了一下。
就這一下，定了生死。
他沒發一語，只向身側虎賁衛遞了個冷冽的眼神。
孫輔還在發懵，兩名虎賁士已大步上前，鐵臂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他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雙腳離地便被拖出堂外，走廊里只傳來一聲短促悶響，轉瞬便沒了聲息，仿佛從未有人在此喧譁。
孫權低下頭，重新拿起案上軍報，目光平靜地繼續閱覽，指尖穩如磐石，仿佛剛才處置的，不過是件無用的舊物。
堂內眾人垂首屏息，躬身而立，無人敢動，無人敢言，連大氣都不敢喘。
朝議那日，殿內爭執不休，主戰主和兩派爭得面紅耳赤。
韓當鬚髮花白，猛地拍案而起，中氣十足的聲音震得堂內嗡嗡作響：「步騭一敗，不過折了些人馬，我江東水軍雄踞大江，根本未傷筋動骨！劉備剛得荊南、交州，根基浮在面上，百姓也未歸心！我等換路線奇襲，直搗他的軟肋，豈能就這麼白白咽下這口惡氣！」
他往前跨半步，眼中戰意翻湧，聲音更沉：「主公，老臣追隨孫家三代，從未見江東向人低頭服軟，今日難道要開這個先例？！」
凌統當即跨步出列，拱手附議，面色漲得通紅：「韓將軍說得對！荊南四郡新附，交州遠在南疆，劉備兵力分散，此時發兵突襲，勝算極大！我江東兒郎，何曾受過這般屈辱！」
張昭拄著笏板，緩緩搖頭，面色凝重如鐵：「二位將軍，憤懣解決不了國事，意氣用事只會毀了江東。」他聲音沉穩，字字千鈞，「曹操七月便抵合肥，大軍壓境，東線危在旦夕；山越在豫章腹地作亂，郡兵自顧不暇。江東已是兩線承壓，若再與劉備開戰，便是三線俱開，糧草、兵力從何而來？到時候顧此失彼，江東傾覆，悔之晚矣！」
他環視堂內，語氣更重：「當下之局，只能先向劉備示好，穩住西線，解了合肥、山越的燃眉之急，才有餘力再謀荊州。為一時意氣，賠上整個江東，不值！」
顧雍緊隨出列躬身，言辭比張昭和緩，立場卻分毫不讓：「張長史所言，是為社稷考量。主公英明，自然知曉輕重。合肥之危迫在眉睫，曹操虎狼之師絕不可輕敵，若因荊南小利，置合肥於險境，後患無窮啊。」
韓當冷哼一聲，攥緊拳頭還要再辯，凌統按住腰間劍柄，滿臉不服，卻也知道張昭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孫權端坐上首，一手搭在案沿，靜聽兩邊爭執，神色淡漠如水，既不呵斥主戰的武將，也不贊同主和的文臣，任由眾人吵得聲嘶力竭。
沒人能從他臉上看出半分心意。
良久，堂內聲音漸漸歇了，孫權才抬眼，淡淡揮了揮手：「諸卿且退。」
幾個字說罷，他起身便走，未留一人議事，也不給任何人揣摩心意的機會。
當日傍晚，殘陽把江面染成赤銅色，堂內只剩孫權一人。
他獨坐案前，未命人點燈，任由暮色從窗外漫進來，一寸寸吞沒室內的光亮。堂外侍從遠遠候著，連呼吸都放輕，無人敢入內打擾。
東線，曹操半月後便至合肥，兵鋒直指江東；西線，周瑜在南郡圍城大半年，糧草耗得見底，久攻難下；腹地，山越趁虛作亂，豫章告急，急報一封比一封急切。還有步騭，他親自派出去的將領，六千銳士，回來的不足四百，連人帶地盤全折在了劉備手裡。更早些時候，細作已來報：劉備底定交州，四郡悉平，張飛領兵屯駐番禺，封鎖海路。
他陷在這些消息里，一動不動，心頭壓著江東的生死存亡。
良久，他取來素帛，提筆蘸墨，親筆寫下密函。他沒寫多餘的話，只將江東三面困局一一陳明，最後只問周瑜一句：西線該進該退，江東生死，公瑾替我決之。
寫罷折好，交由心腹親衛，快馬加鞭送往江陵。
信中所問，他沒對任何人透露。滿堂文武，主戰的有私心，主和的有顧慮，能替他把這盤死棋盤活的，只有周瑜。
七日後正午，江風大作，白帆貼著江面疾馳而來，周瑜的回信，終於送到了柴桑。
孫權親自接過竹簡，指尖撫過封泥，在案旁站了片刻，才緩緩展開。周瑜的字跡比平日更緊湊凌厲，數處筆墨重按，力透竹片，可見落筆時心緒難平。他一字一句看完，沉默半晌，又屏氣凝神，從頭再讀了一遍。
臣周瑜，頓首再拜主公。臣細觀天下時局，遍察敵我強弱，定上、中、下三策，陳明利害，伏請主公定奪。
上策：速發江陵精銳，南渡洞庭，急取湘陰，扼湘水入湖之口；再以輕兵南壓長沙，斷劉備荊南與交州的聯絡通道，逼其收縮兵力，不敢東顧。劉備主力尚在交州整軍，荊南守備空虛，若速戰速決，一月可成。但此策一出，孫劉聯盟即刻破裂，曹仁若從襄陽反撲江陵，我軍腹背受敵：江東三線開戰，兵力糧草皆難支撐。勝算僅三成，險途孤注，後勁不足，眼下絕不可輕動。此策為東吳全據大江、成就霸業的根本之策，然非今日可行。
中策：撤南郡之圍，以夷陵讓予劉備，令其直面曹仁，分擔曹軍兵鋒；換回步騭及所有被俘將士，續定孫劉同盟，共御曹操；若有不足，另議糧草為補。東吳盡撤西線兵力，專力守合肥、平山越，徹底擺脫兩線困局。此策能解當下危局，卻會讓劉備坐大，成為日後心腹大患。但江東眼下之急，在合肥不在荊襄，此為權宜可擇之策。
下策：坐守江陵，不進不退，坐觀曹劉相爭。曹操若破合肥，必大舉南下，東線先崩；劉備憑荊南、交州慢慢蠶食，我軍久駐江陵，糧草耗盡、士卒疲弊，最終腹背受敵，南郡必失。這是自困等死之策，庸碌無謀，萬不可取！
臣遍觀三策：上策利遠而險，時不我與；下策庸而速亡，絕不可行；唯有中策權宜，可解江東危局。劉備乃當世梟雄，終非池中之物，讓地之日，便是養虎之時。今日抉擇，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江東生死存亡。如何定奪，全在主公。臣在江陵，披甲待令，萬死不辭。
孫權將竹簡輕擱案上，久久未動。
窗外江風卷著竹簾起伏，發出細碎的聲響。他靜坐片刻，又把信在心裡過了一遍，目光在「養虎之時」四字上壓了壓，緩緩收回。
周瑜說得再明白不過：上策太險，下策是死路，中策是退一步求活的棋。退的是南郡，是周瑜在西線耗了半年多的心血，是江東西線的顏面。
他能想像周瑜寫這封信時的不甘與隱忍。
可心情是心情，局勢是局勢。
曹操七月至合肥，眼下已是六月，他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孫權起身走到廊下，江風裹著水腥氣撲面而來，他站了片刻，沉聲喚道：「子敬。」
次日清晨，江上薄霧未散，水汽氤氳，江面一片朦朧。
魯肅登船西去，船頭劈開水面，櫓聲悶沉，一篙一篙向著公安前行。此行他身負江東存亡的重任，要探清劉備的底線，為江東談出一條活路。
孫權站在渡口目送船影遠去，未發一言，轉身回了堂內。
案上周瑜的密函還攤著，墨痕凝著江風的冷意。他負手立在堂中，望著窗外翻湧的江浪，眼底的隱忍漸化為沉定的鋒芒。合肥有曹操壓境，江東腹背受困，唯有先穩住東線危局，待江東喘定氣息，荊州的疆界、盟約的分寸，便不能再由著當下的權宜而定。
兩日後，公安。
驕陽西斜，議事堂內肅穆森嚴。魯肅踏入堂中，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步履沉穩，全無使者的侷促。堂內諸葛亮輕搖羽扇，神色淡然；糜竺、楊儀端坐兩側，自光沉靜；傅肜、劉封立在階下，甲冑鮮明，腰佩利劍。傅肜目光始終在劉備身上，劉封掃了魯肅一眼，收回來，整肅以待。
劉備起身拱手，語氣平和，禮數周全：「子敬先生遠來辛苦，不知孫討虜有何見教？」
魯肅先行大禮，鄭重道賀：「玄德公平定荊南，底定交州，威服南疆，拓土千里，這是孫劉兩家的喜事，肅特代我主孫討虜前來道賀。」道賀完畢，話鋒一轉，神色愈發鄭重，「只是北方曹賊盤踞襄陽，虎視荊州，如今又親征合肥，劍指江東。孫劉兩家唇齒相依，獨力抗曹皆力不從心，我主之意，是想請主公擇日會晤，重申舊盟，共商抵禦曹操的大計。」
「在哪見？」劉備抬眼，直截了當地問。
魯肅躬身道：「我主本意，是恭請玄德公移駕京口，稍作休整再議事————」
「京口太遠。」劉備輕聲打斷，語氣平靜卻立場堅定，禮數絲毫不缺，「備眼下交州初定，荊南百廢待興，民政軍務繁雜，實在無力遠行。」
他看向魯肅，自光坦誠直接：「子敬先生，你我兩家主君位分相當，諸侯會晤，理當選中立之地。陸口濱江，地處荊揚交界，不偏不倚，便定陸口。雙方各帶三千人馬，輕舟簡從，帳內衛士只佩刀不執重兵，水軍分駐江岸，互不逼近，你看如何？」
魯肅凝視劉備片刻，知道他心意已決，當即拱手應道：「玄德公所言公道，合情合理，肅沒有異議。」
說罷從袖中取出簡牘，輕輕展開放在案上：「我主托肅帶話，此次會晤只議三件事：
一是重申孫劉同盟，共拒曹操；二是議定南郡駐防與糧道劃分，互不侵擾；三是商定荊揚邊界互市，通商利民。其餘瑣事，留待玄德公與我主當面再談。」
劉備低頭掃過簡牘，片刻後抬眼，點頭道：「可。」
魯肅鬆了口氣，又問：「那會面日期，玄德公意下如何？我主在柴桑，肅回報後順流赴陸口，快則五六日便可抵達。」
「十日後。」劉備語氣篤定，「十日時間，雙方都能準備妥當，足夠了。」
魯肅拱手作揖，面色稍緩：「肅代我主，謝玄德公應允。」
劉備抬手相請，溫聲道：「先生舟車勞頓，今夜便在公安歇息，我已備下薄酒為先生接風，明日再啟程不遲。」
魯肅謝過劉備，隨親兵緩步退出議事堂，腳步終於輕快了幾分。
堂內重歸靜寂。諸葛亮將羽扇擱在膝上，垂眸不語；劉備坐回主位，目光落在案上簡牘的「南郡」二字上，指尖在案幾輕輕叩了一下，神色沉靜，未發一言。
堂外長風穿廊，拂動簡牘邊角，微微揚起，又輕輕落下。